作者:是我老貓啊
“哀家原以為他不過是個想花錢買個頂戴的土財主,沒想到,他心裡藏著的是這等心思!”
“阮朝政變,哀家一直以為是順化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沒想到竟然是外人染指!”
“挾天子以令諸侯……他今天敢在安南挾持阮朝皇帝,明天是不是就敢帶人起兵造反?!”
安南藩屬國,天高海遠之地,她心中並不是很在乎,
她這一生,最恨、最怕的,就是臣下擅權,尤其是這種控制皇帝、架空皇權的戲碼。
因為這正是她正在做的事。
如今,一群海外的漢人,一群沒有辮子、不讀聖賢書、滿腦子洋墨水的亂黨,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的屬國,上演了一出改朝換代的戲碼。
這種示範效應,太可怕了。
如果讓國內的漢人督撫效仿,如果讓那些對朝廷不滿的會黨效仿,大清的江山還要不要了?
“老佛爺息怒!老佛爺保重鳳體!”李蓮英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
“息怒?哀家怎麼息怒?”
慈禧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陰鷙得嚇人,“李鴻章呢?他是怎麼管的人?陳兆榮是他引薦的,天津糖局,上海那個銀行是他批的。如今出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亂臣僮樱铠櫿率遣皇且仓椴粓螅渴遣皇且蚕敫忠槐俊�
孫毓汶心中狂喜,但面上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老佛爺,李中堂或許也是被矇蔽了。畢竟這陳九遠在海外,又是洪門會首,手段隱秘……”
“矇蔽?他李少荃老糊塗了,會被矇蔽?”
慈禧冷哼一聲,重新坐下,眼神在血色的光影中明明滅滅。
“傳哀家的旨意!”
“著徐延旭,立刻切斷與那夥亂黨的一切聯絡!告訴劉永福和安南的清軍,讓他們盯死這些人!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還有,去查!給哀家狠狠地查!陳九在大清境內還有多少生意?多少眼線?那個天津糖局,還有在上海的買賣,都給哀家盯著!派去密探,查閱清楚。若證實是他的人手,所有產業和關聯者,即刻抄沒,滿門抄斬!”
“嗻!”孫毓汶大聲應道。
然而,就在他準備退下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蓮英,卻突然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老佛爺……奴才有一句不知當講不當講的話。”
慈禧正在氣頭上,橫了他一眼:“講!”
“老佛爺,這陳逆固然膽大包天,該殺。可是……眼下這局勢,怕是…….”
“怕是什麼?”慈禧怒極反笑,
“難不成他比洋人還厲害?”
李蓮英悄悄湊前幾步,“老佛爺,奴才是個粗人,不懂軍國大事。但奴才聽御膳房的採買說,最近暹羅的貢米,南海的魚翅,馬來的官燕全都短缺,說是南邊卟簧蟻怼�
這要是真斷了……怕是還沒餓死陳逆,咱們自個兒的百姓先得鬧起來。到時候……洋人還沒打進來,家裡先著了火。”
事實上,宮裡涉及南洋的類目著實不少,南洋的翠鳥羽毛,修繕宮殿和打造傢俱的大料,西洋鐘錶的維護零件與機油,冰片(龍腦香),沉香,海味,最近都已經沒有新貨補充了。
慈禧默不作聲,最近她因為偏頭痛,需要沉香入藥,已經對內務府大發雷霆一次,砍了幾個腦袋。
孫毓汶看了一眼太后的臉色,補充道,“老佛爺,還有一層隱憂,奴才不得不說。這陳逆的人頭好拿,可這閩、粵兩省的米路,怕是也要跟著斷了。”
“這兩省地狹人稠,這些年百姓為了逐利,田裡多改種了桑麻、茶葉和甘蔗,自家產的稻米早就不敷吃了。市面上的口糧,大半都要靠從暹羅、安南邅淼难竺捉訚!�
“如今法蘭西和荷蘭人在南洋海面上設卡封路,尋常商船寸板難行。唯獨這陳兆榮,藉著他在南洋洪門的勢力,又掛著洋人的旗號,還能把這些米哌M來。”
孫毓汶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這不僅是米。還有製造槍彈急需的黑鉛、白錫,還有前線將士救命用的金雞納霜,全靠這條海路吊著氣。”
慈禧的臉色愈發難看。
“老佛爺,”
孫毓汶壯著膽子接著說道,“現在陳逆的船隊,因為掛著美國或者其他亂七八糟國家的旗號,還能在南洋和洋人周旋,往國內邧|西。若是現在抄了他,這……”
慈禧沉默了。
她雖然不懂經濟,但她懂維穩。
華南若斷糧,那是要出大亂子的。兩廣、福建,是重中之重。
“還有,”
“老佛爺,還有一層。如今恭親王爺主和,不想打。可洋人都騎到脖子上了,若是這時候咱們把那夥打贏了洋人的義勇給定成反伲M不是……豈不是讓洋人看笑話?讓百姓寒心?”
“再者說,那阮朝小皇帝既然已經宣戰了,那就是替咱們大清擋槍。咱們正好可以作壁上觀,看他們跟法國人狗咬狗。若是咱們出手滅了陳逆的人,黑旗軍恐怕也有異動,那法國人萬一長驅直入了,到時候,還得咱們八旗子弟去前線。”
慈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一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陳九是個威脅。是的,他有兵,有錢,有控制皇帝的野心。
但是,他是一把刀。
一把鋒利的、染著毒的、但也能狠狠地捅傷洋人的刀。
現在的大清,滿朝文武,爭議不休,真正在安南打出聲勢的,竟然是黑旗軍這夥反俸瓦@個海外的亂黨。
如果現在公開通緝陳兆榮,斷了南洋的線,不僅米糧會斷,安南的局勢也會生變。
萬一法國人打進邊境,誰來保衛大清?靠神機營那幫只會提患茗B的大爺嗎?
“哼。”
慈禧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你們說的,倒也在理。”
她緩緩將茶盞送得嘴邊,用熱氣燻著臉,聲音變得幽幽的:
“這陳九,雖然是條養不熟的野狗,但好歹……是條長了獠牙、敢咬洋人的野狗…..”
“孫毓汶。”
“奴才在。”
“陳逆那夥人控制安南皇帝的事,暫且按下不表。
對外就由軍機處擬旨,說是……阮朝新君感念天朝恩德,深明大義,自願發奮圖強,整頓朝綱,誓死抵禦外侮。至於那些義勇軍官……那是安南本地土人,國王自己聘的客卿,與大清何干?”
“老佛爺聖明!”孫毓汶重重磕頭。
“聖明?呵……”
“監正那個老廢物還說是天災,這哪裡是天災?這是妖孽出世!這是漢人要在海外造反!”
她最恨的不是洋人,洋人要的是錢,是通商。
給些土地賠些錢就打發了,甚至洋人還要求著這朝廷不亡。
她最怕的是漢人有了兵權,還要有了洋人的腦子。
當年的曾國藩讓她睡不著覺,如今這個陳九,雖然人不在國內,但這股子“只知有華,不知有清”的架勢,比發捻之亂更讓她心驚。
“傳旨。”
“讓李鴻章即刻進京,不必遞牌子,直接來養心殿。
哀家要好好問問他,他舉薦的好商人,到底是給大清辦洋務,還是在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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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養心殿東暖閣。
黃紗簾垂得嚴嚴實實,將簾後那人的身形遮得影影綽綽。光緒皇帝坐在簾前的小馬紮上,低著頭,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彷彿一尊擺件,
簾外,軍機處與總理衙門的大臣跪了一地。領班軍機大臣恭親王奕訢跪在最前,身後是寶鋆、翁同龢,以及連夜奉詔進京的直隸總督李鴻章。
慈禧的聲音從簾後飄出來,
“聽聽,”
“真是長臉啊。咱們大清的綠營兵見著洋人就跑,這幫義勇倒好,把法國人給淹了。連洋人都說,這是屠夫,是魔鬼。”
“戰事開始這麼久,你們軍機處的戰報甚至比洋人的報紙還慢,給哀家呈上來的東西還要照著洋人報紙上的東西寫,
“恭親王,你是個明白人,你來說說,這振華學營到底是哪路人馬?”
奕訢磕了個頭,聲音透著一股子暮氣:“回太后,劉永福黑旗軍驍勇善戰,此乃國家之幸……”
“劉永福?”慈禧冷笑一聲,“六爺,你是跟我這裡裝糊塗?洋人的報紙滿天飛,劉永福那幾杆破鳥槍,能把法國人的鐵甲艦打沉了?能把河內城給淹了?”
“砰”的一聲,一疊奏摺從簾後扔了出來,正好砸在奕訢的面前。
這些人是哪兒來的?啊?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奕訢撿起摺子,掃了幾眼,臉色微變,立刻伏地道:“太后明鑑,此等海外義勇,雖非經制之師,但若能為國殺敵……”
“為國殺敵?”慈禧打斷了他,
“為的是哪個國?安南國王都被他們換了!今日他們在順化敢換阮氏的皇帝,明日是不是就要換這紫禁城裡的天?”
這誅心之言一出,幾個大臣齊刷刷地磕頭:“臣等死罪!太后息怒!”
“李鴻章。”
“臣在。”李鴻章微微直起身子,
“這陳兆榮,哀家記得是你保舉的義商吧?當年辦天津糖局,你說要寓兵於商;後來此人南洋活動,你說是以商制夷。”
“如今倒好,夷沒制住,倒是製出一個海外亂黨,洪門魁首來。少荃,這便是你給大清辦的洋務?”
李鴻章心裡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痛:
“太后容稟。陳兆榮雖有僭越之舉,但目前看來,其鋒芒所指,皆是法蘭西。安南局勢危如累卵,若無此等虎狼之師牽制法軍,只怕法國人的兵鋒早已直指鎮南關了。”
“你是說,哀家還得謝他?”
“臣不敢。”李鴻章叩首,“臣的意思是,此乃驅虎吞狼之計。陳九及其黨羽,雖有野心,但畢竟身在海外,根基不穩。他們此刻在安南與法軍死磕,那是拿他們的命,在換咱們大清的時間。”
李鴻章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狠辣,
“太后,既然他們願意打,就讓他們打。朝廷只需給幾個虛銜,不發一兩銀子,不發一杆槍。待到他們與法國人拼得兩敗俱傷,朝廷再出王師,既收復了安南,又順手……清理了這幫隱患。此乃一石二鳥。”
慈禧在簾後沉默了許久。
“驅虎吞狼……”慈禧咀嚼著這四個字,“這就是你的答覆?”
“你來說。”
她指了指一直沒說話的軍機大臣孫毓汶
孫毓汶應了,稍微措辭後回答,
“太后,陳逆之根基,全在南洋與海外貿易。
若是朝廷日後公開通緝,照會各國領事,封了他在國內外的產業,他在洋外便是無根之木,人人唾棄,到時候,是生是死,還不是老佛爺一句話的事?”
慈禧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好。”
慈禧終於鬆了口,“李鴻章,既然人是你招來的,這風箏線還得你來拽。你給那個陳逆去信,就說朝廷嘉獎他的義舉,封那個什麼死在河內的義勇首領做……做安南遊擊將軍,安撫人心,讓陳逆在安南的人繼續打,往死裡打!”
“嗻。”李鴻章鬆了一口氣。
“但是,”慈禧話鋒一轉,語氣森然,“總理衙門即刻照會各國公使。就說這夥義勇剪辮易服,早已不是大清子民。
他們在海外所作所為,大清概不負責。若是惹了禍,洋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另外……”
她對著孫毓汶說道:
“全面派發密探,著手派人刺殺陳逆,哀家一定要見到他死!”
奕訢聽得背脊發涼。
這是要用完即棄,日後還要釘死罪狀,殺人誅心。
“都退下吧。李鴻章留下,哀家還有話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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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空了,只剩下李鴻章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慈禧讓人撤了簾子。她走下寶座,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臣。
“少荃啊,”慈禧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但這讓李鴻章更覺得恐怖,“你跟哀家交個底。這陳逆,到底是不是你給自己留的後路?”
李鴻章渾身一震,立刻摘下頂戴,重重磕頭:“太后!老臣對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與之周旋,全是為了洋務大局,為了北洋水師能有幾兩銀子買煤啊!若太后疑臣,臣願即刻告老還鄉,永不問世事!”
“起來起來,看把你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