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她轉過身,背對著監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血紅的蒼穹。
其實,她心裡未必全然不信這是火山灰。但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百官相信什麼。
如果承認這是火山灰,那就是自然現象,無人在意。
但如果是天象示警呢?
“民間都在傳什麼,你當哀家聾了嗎?”
“前門大街上的叫花子都在唱,說這是赤氣覆日,血流漂杵。說這是大清要亡的徵兆,是長毛餘孽要回魂,是洋鬼子要佔了這江山!”
監正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鮮血滲出:“微臣死罪!微臣死罪!那都是妖言惑眾……”
“妖言?”
慈禧冷笑一聲,“未必全是妖言。這紅光,看著確實像血。至於是誰的血,那就有講究了。”
她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現在的局勢,正如這天色一樣晦暗不明。
南邊,安南的戰事一觸即發。法國人的軍艦在北部灣遊弋,黑旗軍在叢林裡廝殺。
而在朝堂上,以恭親王奕訢為首的軍機處,還有李鴻章,天天跟她講韜光養晦,講不可輕啟戰端,講這講那,就是不敢真的硬碰硬。而以清流自居的那些言官,又天天逼著朝廷撕破臉開戰。
這漫天的紅光,若是解釋為朝廷失德,那這盆髒水就要潑在她慈禧的頭上。
“傳哀家的懿旨。”
“即刻嚴查京城謠言。凡有妄議天象、說什麼帝座動搖的,立斬不赦!”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陰森:“再去告訴軍機處的那幾位大人,尤其是恭親王。就說,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天降赤氣,乃是主兵戈之兆!洋人在南邊欺負咱們的屬國,殺咱們的百姓,這天上的紅光,就是被法國人殺死的冤魂積下的怨氣!”
“既然天象主殺伐,那咱們就不能再縮著脖子做人了。”
大太監李蓮英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屏風後轉出來。
“老佛爺,您消消氣。”李蓮英躬著身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奴才剛得的訊息,孫毓汶大人在外頭候著呢。他說有要緊的摺子,是關於……撤換軍機處的,還有安南戰事的最新戰報。”
慈禧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她早就想動奕訢了。這個當年幫她發動辛酉政變的小叔子,如今權勢太大,大到讓她這個做嫂子的睡不安穩。這鬼老六仗著自己懂洋務,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裡。
“明年就是甲申年了。”
“這天是要變。但這血,不能流在哀家身上。要流,就流洋人的血,流那些不聽話的奴才的血。”
“宣孫毓汶進來。”
“哀家倒要看看,藉著這漫天血色,能殺多少人,能換多少天。”
第81章 十面埋伏(一)
海峽殖民地,新加坡,萊佛士坊。
雖然那詭異的紫紅色天象依然在黃昏時分徽种R六甲海峽,但對於這裡的商人來說,比天象更讓人窒息的,是——沉默。
一種可怕的、商業上的沉默。
直落亞逸街的《叻報》館內,總編輯葉季允正對著一張空白的版面發愁。他手裡的毛筆懸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
“還是沒訊息?”葉季允把筆往硯臺上一擱,問向剛從電報局跑回來的跑街。
跑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張薄薄的電文紙,苦著臉:
“葉先生,咱們在大東電報局守了三天了。那幫英國佬聳聳肩,說線路擁堵。實際上大家都知道,是從西貢那邊的海底電纜出了問題。”
“這是剛才路透社發的一條短訊,而且還是轉了幾手的,您看看。”
葉季允接過來,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鑑於東京灣局勢不明,法蘭西遠征軍司令部宣佈:自即日起,對安南全境海域實施戰時特別封鎖。除懸掛法蘭西國旗之特許補給船外,任何試圖進入海防、順化及土倫港之船隻,無論國籍,一律視為敵對行為。”
“封鎖……”葉季允喃喃自語,“這那是封鎖安南,這是把咱們南洋商人的眼睛和耳朵都給堵上了。”
此時,門簾一挑,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是新加坡赫赫有名的福建幫商人,專做南北行生意的林路。
“葉主筆,今兒個的報紙怎麼還沒出?碼頭上的阿叔都在等著看安南那邊的米價呢。”
林路雖然語氣客氣,但眉宇間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
葉季允苦笑一聲,把那張電文紙遞過去:“林老闆,您是訊息靈通人士。您看看,這讓我怎麼寫?法國人把海給封了,安南那個小朝廷更絕,前一陣瘋狂走私,現在聽說為了防止法國探子和傳教士,把內陸的商道也給斷了。現在安南就像個鐵桶,只進不出。”
林路掃了一眼電文,冷哼一聲,卻並不驚訝。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道:
“何止是法國人。葉先生,您是讀書人,只盯著安南。我們做生意的,看的是這片海。”
“怡和洋行的廣東號,那是掛著大英帝國米字旗的船,硬是被法國人的巡洋艦在西貢外海給逼停了。
法國人現在根本不講理,那是發了瘋的瘋狗!他們上船查驗,哪怕沒查到槍炮,只要發現船艙裡有硫磺、鉛塊,甚至是用來壓艙的鐵條,都說是疑似兵工廠原料的資敵物資,直接扣船!”
“看樣子是吃了個大虧!順化朝廷前一陣瘋狂購買的那些走私的軍火估計是派上了用場。”
“扣英國人的船?大英帝國可是海上霸主,英國領事不管?”葉季允大驚。
“管?怎麼管?”
林路嗤笑一聲,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英國公使巴夏禮現在正忙著在上海跟李鴻章談洋藥稅釐並徵的大生意呢!
聽說英國希望大清把進口鴉片的關稅和厘金合併徵收,以保全英商利益。
每箱鴉片加徵80兩厘金,這可是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進項。
為了這個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大生意,英國在安南戰事上對法國那是妥妥的綏靖政策,哪有空管這幾條破船的閒事?只要不全面封鎖通商口岸,英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抗議兩聲,裝裝樣子罷了。”
“而且,不光是北邊。蘇門答臘那邊,也不太平。”
林路嘆了口氣,指向西南方, “荷蘭人看法國人在安南動手,他們也坐不住了。就在前幾天,11月8號,一艘英國船尼斯羅號在亞齊海岸擱湥硕急粊嘄R的一個土王扣了當肉票。
荷蘭東印度總督那是羞刀難入鞘,為了報復,也為了切斷土王跟外界的聯絡,竟下令對蘇門答臘北部沿海實施‘無限期戰時封鎖’。”
“現在,那個海峽就是個死衚衕。”
“檳城的胡椒卟怀鰜恚蹅兊拿走不進去。”
“法國人封了北邊的安南,荷蘭人封了南邊的亞齊。咱們新加坡,真成了個夾在兩把刀中間的孤島。”
同日,下午三點。新加坡河畔,哥烈碼頭附近。
這裡是南洋貿易的心臟。此時,幾位掌握著東南亞大宗商品命脈的大佬,正聚在二樓的茶室裡,氣氛凝重。
窗外,原本繁忙的新加坡河面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商船。
不是因為生意好,而是因為不敢出港。
那些平日裡像工蜂一樣穿梭的駁船,此刻大多系在纜樁上,隨著死水微瀾起伏。
“昨天的掛牌價,西貢一級白米已經漲到了每擔4塊7毛5海峽元。”
說話的是潮州幫的米業巨頭,也是暹羅御用的米商代表。
“而且是有價無市。我派去西貢的買辦,十天前發回最後一封電報,只有四個字:’法軍徵糧’。
法國遠征軍司令部發布了一號令,為了保障北圻戰事,湄公河三角洲所有的秋收稻米被列為軍需優先。剩下的,被安南那個阮朝朝廷在南邊的官員以此為藉口,搞起了堅壁清野,層層盤剝,一粒米都流不出堤岸。”
“堅壁清野?”
坐在他對面的廣府幫商人黃亞炎冷笑一聲,
“我看是自絕經脈。
阮朝封鎖內陸,不許糧食和鹽咄臂撸肜婪▏恕?伤麄兺耍臂吣鞘莿⒂栏5牡乇P,更是咱們華商走私最活躍的地方。
這一封,法國人有軍艦哐a給餓不死,餓死的是誰?是老百姓,是咱們在那邊開了幾十年鋪子的僑商!”
黃亞炎端起茶杯,卻煩躁地喝不下去:
“我名下的廣源盛號,上個月剛吡艘淮薏己腿鸬溲蠡鹑ズ7馈�
按照往年的規矩,卸了貨,裝滿北圻的生絲和八角回來,這一趟利潤至少三千兩。
現在呢? 船沒回來,人也沒信兒。
船沒回來,人也沒信兒。
我託了滙豐銀行的英國買辦去打聽,你們猜怎麼著?”
眾人都看向他。
“那個英國佬聳聳肩,說海防港現在就是個鬼門關。
法國人的旗艦巴亞爾號撤下來了,傷痕累累,現在臨時掛起了布,遮遮掩掩。
雖然撤了,但還有兩艘巡洋艦堵在紅河口。 而內河……更可怕。”
黃亞炎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聽說紅河上全是漂著的死屍和爛木頭,順流而下,一直漂到海里。
咱們的商船根本不敢進紅河航道。
聽說是因為黑旗軍——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在河道里佈滿了水鬼和漂雷。
只要是帶鐵殼的洋船,進去就炸。
我的船長是個老實人,一看這架勢,寧可賠違約金,掉頭就跑回香港了。
但他帶回來一個訊息——整個北圻的貿易線,幾乎全斷了。”
“全斷了?”
一直沒說話的老買辦皺著眉頭髮問,
“那位金山九的貨呢?他組建的商會在南洋不是鋪了很大的攤子嗎?”
提到陳九,茶室裡的空氣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這個名字,在最近的南洋商圈裡,既是禁忌,也是傳說。
那位潮汕米商接過話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窗外: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理說,封鎖這麼嚴,他們商會大多都是做海呱獾模掖髽I大,生意應該最先受影響。
他在北美的貨,要叩较愀郏俜咒N到南洋和上海,天津。現在海路不通,安南這塊跳板也廢了。
可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貨單,拍在桌上。
“這是前幾天,一艘掛著美國旗幟的快剪船,哪怕沒有蒸汽動力,全靠風帆,趁著夜色和暴雨,硬生生穿過了荷蘭人在巽他海峽的封鎖線,停靠在丹戎巴葛碼頭卸下的貨。”
眾人湊過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貨單上赫然寫著:“上等白糖,三千桶;古塔膠,五百箱;金雞納霜,一百箱。”
落款是:“美國義興貿易公司(檀香山)轉摺薄�
“美國旗的船?”黃亞炎驚訝道,“那位什麼時候用這種老掉牙的帆船了?現在不都是走火輪船了嗎?連太古輪船公司都不用帆船了。”
“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米商眼中閃過一絲佩服,
“法國人和荷蘭人的軍艦,那是燒煤的鐵疙瘩。他們依賴加煤站,依賴既定的航線,而且在海上冒著黑煙,隔著十里地就能看見。
而這種老式的飛剪船,速度快,吃水湥挥眉用海瑢W吣切M是暗礁的偏僻水道。
在那位金山九爺眼裡,封鎖線不是牆,是篩子。”
“而且你們注意到了嗎?”
他指著貨單上的金雞納霜,“這是治瘧疾的藥。在這個節骨眼上哌@個來南洋,他是算準了安南大水之後必有大疫,還是算準了咱們這些人怕死?”
“但這畢竟是杯水車薪啊。”
旁坐的一個商人嘆氣,“幾艘飛剪船,救不了大市。
現在的關鍵是,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