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起初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人,最後幾百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聲,震動著腳下的焦土。
人群分開,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走了出來。
哈吉站在前方,大聲呼喊,
“看哪!我的兄弟姐妹們!”
“這是什麼?這就是《古蘭經》裡預言的煙霧!這紅光,是血!是誰的血?
是我們死去的親人的血,是被海水捲走的數萬亡魂的冤血!更是——那些異教徒即將流出的汙穢之血!”
人群中的嗡嗡聲變成了低吼,
“為什麼?你們問真主為什麼?難道是因為我們捕的魚不夠多嗎?難道是因為我們的祈恫粔蝌嗎?不!”
“是因為這片土地不再潔淨了!是因為那些荷蘭異教徒!”
“看看他們做了什麼!火山噴發,海嘯剛剛退去,屍體還沒有爛完,田地裡全是鹽鹼和火山灰,連老鼠都餓死了……可荷蘭人來了!他們不是來送米的,他們是來收稅的!”
“人頭稅!屠宰稅!甚至是死人的埋葬稅!”
哈吉怒吼道,唾沫星子橫飛,“那個住在西冷的大官,那個肥豬一樣的荷蘭駐紮官,他坐在高高的洋房裡,喝著紅酒,卻派他的爪牙來向我們要錢!向一群死人要錢!”
利亞姆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一種久違的熱流衝破了悲傷的堤壩。
“他們不敬真主!”哈吉的聲音變得尖利,
“他們把這災難叫做自然現象。哈!自然現象?你們看看那座山!”
眾人望向海峽對岸。
曾經巍峨的喀拉喀托火山如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缺口,還在冒著黑煙。而在更近的地方,那艘著名的荷蘭皇家海軍炮艦貝魯號,那艘曾經象徵著荷蘭無敵武力的鋼鐵巨獸,此刻正極其荒謬地橫臥在兩公里外的叢林山坡上——它是被巨浪像扔玩具一樣扔到那裡的。
“看那艘鐵船!”哈吉大笑起來,笑聲淒厲,“那是荷蘭人的驕傲,噴著黑煙的鐵怪物。但在真主的怒火面前,它算什麼?那就是個生鏽的鐵棺材!真主把他們的軍艦扔進了林子裡,就是為了告訴我們——荷蘭人的時代結束了!”
“蘭芳的一群礦工能成批地砍殺荷蘭人的頭顱,我們一樣也可以!”
“殺!殺!殺!”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利亞姆顫抖著站了起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只會拉網和修船,但現在,他渴望握住別的東西。
“荷蘭人沒有悔改,”
哈吉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們在巴達維亞開舞會,他們在慶祝新年,他們在嘲笑我們的苦難!這漫天的紅光,就是真主賜給我們的戰旗!這是審判日的前奏!”
“這紅光,要用白人的血來洗!”
哈吉跳下礁石,走到利亞姆面前。
“利亞姆,你的妻子在天堂看著你。你的孩子在看著你。你是要像條狗一樣餓死在這些爛泥裡,還是要做真主的戰士?”
“末日……”利亞姆喃喃自語,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堅硬如鐵,“既然是末日,那就讓大家都下地獄吧。”
他舉起刀,指向那片令全世界恐懼的紫紅色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聖戰!!”
“聖戰!聖戰!”
數百名倖存者舉起了手中的武器——魚叉、鋤頭、甚至只是尖銳的木棍。他們的吼聲壓過了海浪的拍打聲。
“去吧,去團結我們的兄弟!團結我們的家人!”
“真主告訴我們!正義的王即將降臨。只要發動聖戰,死後我們必將進入天堂,活著能迎來正義的國度!”
“驅逐異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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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列顛,倫敦,切爾西。
下午四點,涼爽的風順著泰晤士河爬上了岸,
威廉·阿斯科羅夫特站在工作室的露臺上,手指被粉彩筆染得斑駁陸離。
畫布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顏色——病態的、濃烈的紫紅,像被攪碎的內臟,又像陳年的淤血,中間夾雜著詭異的藍綠色光暈。
這已經是第三十二天了。
從上個月開始,倫敦的黃昏就變得不再像人間。
太陽落下後,天空不會變黑,而是燃燒起來。
這種燃燒甚至投射到了街道上,行人的臉都被染成了豬肝色。
“阿斯科羅夫特先生,”
樓下的管家聲音顫抖,“聖路加教堂的牧師來了,還有幾位鄰居。他們問……您畫下來了嗎?今天是不是那個日子?”
威廉沒有回頭,他近乎瘋狂地在畫紙上塗抹著那抹即將消逝的紫光。
“告訴他們,我只是個畫畫的,不是先知!但這光……這光不對勁。它不是光學的折射,它是懸浮在空中的語言。”
倫敦街頭,報童正在叫賣《泰晤士報》,頭版刊登著科學家的辯論,關於這奇異天象是否源自幾個月前爪哇島那場毀滅性的火山爆發。
但在教堂裡,在酒館的低語中,人們更願意相信那些古老的末日論調。
威廉停下筆,看著畫架上那排成一列的三十張畫作。
它們像是一組連環畫,記錄著世界如何一步步被血色吞沒。
“不管這預兆來自哪裡,”
威廉喃喃自語,看著遠方的殘陽。
“它既然能飄到倫敦,就一定也飄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我想,在東方的帝國,那些愚昧迷信的人恐怕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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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碼頭上,苦力們的號子聲震天響。
一艘從廣東開來的紅頭船剛剛靠岸,帆布收起時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阿強踉踉蹌蹌地走下跳板。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水客,常年往返於廣州和南洋之間,專門幫兩地的華僑帶信、帶貨、帶錢。
以往,阿強下船時總是神采飛揚,吆喝著廣府的新茶、順德的絲綢。
但今天,他像是個丟了魂的人。
他的辮子凌亂,眼窩深陷,背上的包袱皮彷彿有千斤重。
“阿強!阿強回來了!”
一群早就等候多時的老華僑圍了上來。他們大多是在這裡打拼了幾十年的錫礦工、橡膠園主,還有開雜貨鋪的老掌櫃。所有人都渴望聽到故鄉的訊息。
“阿強,我讓你帶的信,送到了嗎?”
“我家那口子的哮喘怎麼樣了?”
“廣府今年的米價如何?”
七嘴八舌的問詢聲中,阿強一言不發。他臉色煞白,嘴唇乾裂得起皮。他慢慢抬起頭,眼神越過眾人的頭頂,看向南洋的天空。
此時正值黃昏。
新加坡的天空,還是連日裡那種極其恐怖的景象——紫紅色帷幕將太陽死死地捂住。
“不太平啊,各位阿叔。”
阿強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他在眾人的注視下,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那原本是一封喜帖,但現在被汗水浸透,紅得像血。
“我在珠江口上船的時候,廣州城的天也是這個顏色!一模一樣!”阿強猛地指向那片紫紅色的天空,手指劇烈顫抖,“你們以為這是南洋才有的怪事?不是!這是天變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海浪拍打駁船的聲音。
“廣州將軍府都在傳,說是血雲封城。”
阿強嚥了一口唾沫,眼裡的恐懼傳染給了每個人,“大家都說,這是法國鬼子要打過來了,這是兆頭啊!這紅光,是幾萬人要掉腦袋流出來的血氣,升到天上去了!還有人說,這是大清要亡的徵兆!”
“大清……要亡?”一個拎著菸袋的老頭哆嗦了一下。
“不僅僅是打仗。”阿強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海風聽去,“我走的那天,珠江面上飄著死魚,成千上萬條死魚,肚皮翻白。算命的瞎子在街上喊,說這是‘地火上行,天血下注’。法國人的鐵甲船還沒對大清開炮,老天爺先動手了!”
人群大驚失色。原本他們這幾個月看著南洋這詭異的紅天,只當是南邊的火山噴發後的餘威,以為那是地底冒出的邪氣,離老家十萬八千里。
誰曾想,這股邪氣竟然連幾千裡外的大清國都被罩住了。
這時候,人群分開,一位穿著長衫、戴著老花鏡的老掌櫃走了出來。他是這裡的鄉紳,也是唯一讀過幾年私塾的人。
老掌櫃抬頭看著那如血的蒼穹,臉色慘白如紙。他顫抖著手,捋著稀疏的鬍鬚,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書上說過……《荊州佔》有云:‘赤氣覆日,如血光,大旱,兵起,下流血。’”
老掌櫃轉過身,看著周圍驚恐的同胞,絕望地搖了搖頭:“明年,就是光緒十年了……逢九必亂,逢十必變。這赤氣橫貫萬里,這個十,怕是個大大的凶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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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隸,順天府。
那股來自南洋的火山灰終於飄到了北國,雖然稀薄了許多,但依然在日落時分將紫禁城的黃瓦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
前門大街的茶館裡,炭火盆燒得正旺,但茶客們的話題卻讓人脊背發涼。
“聽說了嗎?宣武門那邊昨兒個逮了兩個叫魂的。”一個戴著瓜皮帽的閒漢磕著瓜子,神神秘秘地說道。
“什麼叫魂?那是抓亂黨!”旁邊的人壓低聲音糾正,“沒看天象嗎?這幾個月,日頭落下全是血色,夜裡的月亮都跟撞了鬼似的,綠的叫人心慌,宮裡頭的欽天監都慌了神。”
此時,街角傳來一陣童謠聲。幾個流著鼻涕的孩子一邊拍手一邊跳著皮筋,嘴裡唱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詞兒:
“天發紅毛,日色如血。
妖魔下界,帝座要把。
長毛沒死絕,又來那個洋鬼耶!”
“噓!作死啊!”閒漢連忙衝過去轟散了孩子,“這詞兒也是能唱的?”
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紅毛”,一語雙關。既指代當年肆虐半個中國的“長毛髮逆”,又暗指如今在越南咄咄逼人的“紅毛番”。
那詭異的天象,在百姓眼中,就是一種隱喻,更像是一種徵兆。
“我表兄在兵部當差,”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人湊近桌子,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他說,南邊戰事緊得很。黑旗軍在安南跟法國人死磕,但朝廷裡頭……嘿,那是神仙打架。這紅天,怕是預示著要有大人物要倒臺。”
“大人物?還能比恭王爺大?”
“誰知道呢?這血雲罩頂,總得有人出來頂災。不是洋人死,就是咱們大清的官兒死。”
“或者,要麼就是最大的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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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隸,順天府,紫禁城。
儲秀宮的硬木格窗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慈禧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紫檀嵌玉寶座上,指尖輕輕搭在純銀的護甲套上。她側著腦袋,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紅得不正常的天。
四十八歲。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正是年華老去、色衰愛弛的時候;但對於這個龐大帝國的掌舵者來說,這正是政治手腕最圓熟、心腸最硬的時候。
“啪。”
一聲脆響。
跪在地上的欽天監監正身子猛地一顫,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磚上,那磚縫裡的涼氣順著他的脊樑骨直往上竄。
“啞巴了?”
“哀家問你話呢。這天,是怎麼回事?這紅光照得哀家心裡發慌,連御花園裡的鳥都不叫了。你們欽天監平時拿俸祿,這會兒倒是給哀家解個悶啊。”
監正渾身都在抖,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他不敢抬頭,只能顫聲回道:
“回……回老佛爺的話。微臣查了古籍,又……又參照了總理衙門從泰西人那裡得來的訊息。這……這是因為極南之地,南洋那邊,有個叫‘喀拉……喀拉喀託’的大山炸了。地火崩裂,塵埃蔽日,隨風漂流至此。洋人的報紙上說,英吉利、法蘭西那邊,天也是這個顏色……”
“混賬!”
慈禧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她幾步走到監正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官員。
“洋人,洋人,又是洋人!”
“你是大清的欽天監,還是洋人的傳聲筒?這天上掛的是大清的日頭,你拿洋鬼子的道理來搪塞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