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嘆了口氣,喝了一口熱茶,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這些事,本來該我們這些當長輩的來做。”
“你沒比我大多少,九哥,更何況,你做得夠多了。”
“你在舊金山捱過槍子,在南洋躲過荷蘭人和英國人的圍獵。現在,你腿腳不好,這些衝鋒陷陣、扮黑臉的活,總該輪到小輩出來了。”
陳九無奈笑了笑,話鋒一轉,“你到檀香山一年多了,作為整個海哔Q易的棋眼,連線加拿大、加州,日本,南洋,大清。理應掌握了很多情報,看看這局棋。”
“丁香,你知道我現在最擔心什麼嗎?”
“大清?”陳丁香吐出兩個字。
“是,也不是。”
陳九苦笑,“安南的事瞞不來了多久,振華的青年軍官太過鋒銳,過剛易折,他們鬧出的動靜越大,就越成為戰局的焦點。數遍南洋,能干預安南戰事的只有在蘭芳和蘇門達臘大放異彩的這些新學軍官,
英國人本來就懷疑我,日後恐怕會撕破臉。索性上海的事我也沒留手,坑了他們一道。
遲早要跟英商聯盟做過一場,不如就趁早吧。
香港和南洋我做了些安排,所謂盡人事,聽天命。
現在就是等大清朝廷的態度了,振華的手段太狠,恐怕朝中容不下他們。
接下來,就看劉永福和清軍能做到什麼程度了。
我原本指望天津糖局能成為夏威夷糖進入北方的官方通道,現在看來,這條路未必能成事。”
“斷了就斷了。”
陳丁香冷哼一聲,“我從未指望過那個大清能起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
從蘭芳出發的商船來過檀香山一次,那些白人好奇得緊,爭搶著問到底是怎麼消滅的荷蘭四千正規軍,是不是用了妖法。”
她指著地圖上那塊狹長的海岸線,“至於安南,法國人的軍艦已經開到了紅河口。黑旗軍在那邊苦苦支撐,朝廷在幹什麼?首鼠兩端,既想讓黑旗軍當炮灰,又怕得罪法國人。安南若是丟了,下一個就是兩廣。”
陳九點了點頭,“一個國家走到一定程度,都是各方利益集團在博弈、拉扯,亞齊那邊我也送了手信過去,暫緩舉事,安南戰事若是不成,整個南洋我們都得蟄伏下去。”
“所以,夏威夷決不能成為第二個蘭芳。”
陳丁香皺著眉頭,“九哥,你的意思是……我們在蘭芳輸在沒有法理,沒有國際承認,不是一個公開的獨立政權和國家,英國、美國和荷蘭,甚至蘭芳自己在也這其中角力。
為了防止任何一方徹底吞併此地,共同維持了一個模糊的中立貿易狀態。門戶大開,蘭芳條約後也一直保持著高度自由的貿易狀態,雖然帶來了快速發展,但這面旗幟不夠?
在夏威夷,我們要拿到那個否決權。真正掌握這片土地的政府。”
“這就是我要你做的。”
陳九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但光靠夏威夷還不夠。這裡只是一個點,我們要織一張網。”
他沾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你看,檀香山是中心。”陳九指著三角形,“分別連線美國、加拿大,南洋和港澳,日本和天津、上海。”
“我們要把這三個點連起來。”
“資本是流動的,貨物是流動的,人也是流動的,但這三塊地盤不能動。”
“這三塊地盤必須扎穩,是因為它們鎖住的是未來太平洋的命脈。”
“丁香,你讀過西洋史,應該知道英國人當年靠什麼發家。不是堅船利炮,而是自由三角貿易。他們用工業品換非洲的黑奴,用黑奴換美洲的糖和棉花,再呋貧W洲。血腥,高效,閉環。”
他點了點三角形的左上角——那是溫哥華與舊金山的位置。
“各處都在推行《排華法案》,這海外的門關了一半。
現在成規模的勞工集團,都在圍繞這個三角形而活。
加拿大正在修那條橫貫大陸的太平洋鐵路,還有菲德爾的造船廠,安定峽谷,加一起有十萬人。
加州的農場,檀香山的華人加一起有十萬人。
南洋的華工,掌握在會館體系內和蘭芳體系內的,差不多也有二十萬,這就是我們有組織的勞工軍團。”
陳九從懷中摸出一枚墨西哥鷹洋,“砰”地一聲扣在桌上。
“這就是第一角:匯兌,貿易與勞工。
只要咱們體系內的這四十萬人在工作,每年就有至少數百萬兩白銀的僑匯要回流。
還有這個三角形的商會貿易,每年還能產生有數百萬兩白銀的流動。
以前這筆錢大部分走的是英資銀行和清廷的渠道,被層層盤剝。現在,我們要用這筆現金流,撐起我們自己的銀根。”
接著,他的手指滑向了三角形的右下角——南洋與蘭芳。
“第二角:原材料與控制權。世界早就在從風帆時代轉向蒸汽時代。英國人的戰艦、法國人的商船,跑得再快也得吃煤,也得用錫來造罐頭,用橡膠來造輪胎,用古塔膠來鋪電纜。
蘭芳和蘇門達臘手裡攥著的,是工業的糧食。只要安南戰事能拖住法國人,南洋的錫礦和煤礦就能源源不斷地支援咱們自己的工業發展,或者咄狈健!�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中間——夏威夷。
“所以這裡,檀香山,是這個三角形的心臟,也是唯一的眼。”
陳九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丁香,“你知道為什麼我說夏威夷不能成為蘭芳嗎?因為蘭芳在陸地上,周圍全是狼。而夏威夷在海上,它是孤懸的。”
“我看過最新的海圖和勞埃德航吣觇a。
從橫濱到舊金山,航程四千五百海里。現在的燃煤蒸汽船,沒有一艘能不補給跑完全程。夏威夷是太平洋上唯一的加煤站。誰控制了這裡的碼頭和煤倉,誰就掐住了太平洋航叩暮韲怠!�
陳丁香聽得入神,眉頭微蹙,迅速抓住了重點:“所以,九哥你才拼命收購這裡的甘蔗園,不僅是為了糖?”
“糖只是表象,是給美國人看的誘餌。”
陳九冷笑一聲,“根據1875年的互惠條約,夏威夷的糖進入美國免稅。這讓這裡的糖價比古巴糖和馬尼拉糖有巨大的優勢。克勞斯·斯普雷克爾斯那個白人的糖業聯盟以為他們控制了夏威夷的經濟,但他忘了,糖是要叱鋈サ摹�
我們要做的,除了糧食和日用品之外,是用南洋的資本和北美的僑匯,徹底控制死夏威夷的船吆蛡}儲。
必要時,把夏威夷變成第二個戰場的決心,我也是有的。”
“這就是那張網。”她喃喃道。
“對,這是一張網。”
陳九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洋麵,“大清這艘船,堅持不了太久了。除了北上,我還需要在這個三角形裡,造一個獨立於大清之外的離岸中華,守住大家的退路。
如果安南守不住,或者如果大清真的塌了,至少在這片浩瀚的太平洋上,在這條連線溫哥華、檀香山和南洋的航線上,我們的船隊還在,我們的資本還在,我們的脊樑骨……就還在。”
“加拿大的艦隊下水之日,就是徹底掀開面紗之時。”
“這個孤懸太平洋的島,沒有海軍是守不住的。”
陳九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陳茶,一飲而盡。
“茶涼了可以再續,人若是涼了,血就熱不回來了。”
陳丁香看著陳九鬢角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幾縷白髮,心頭一酸,話鋒突然一轉。
“哥,你這些新的佈局,又要花多少年?”
陳九愣了一下,“五年成勢,十年成局,三十年……或許能穩如泰山。”
“三十年……”陳丁香輕聲重複著,目光緊緊鎖住陳九的眼睛,“你的身體,還能撐十年嗎?”
陳九下意識地想要回避這個眼神,他去拿茶杯,卻發現茶杯已經空了。
“我從小就幹體力活,底子好……”
“別騙我!”陳丁香突然提高了聲音,眼圈瞬間紅了,“我在舊金山的時候,問過給你看病的那個醫生。他說你當年的槍傷傷到了肺經,再加上舊傷太多,寒氣入骨。你的腿不僅僅是瘸了,是骨頭在壞死。他說你如果再這樣沒日沒夜地熬心血,可能……”
她哽咽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陳九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丁香,人這一輩子,長度是老天定的,但寬度是自己爭的。”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那雙手因為常年握柺杖和槍,佈滿了老繭,“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幾年。也許五年,也許三年,也許明天一場風寒就帶走了。”
“所以你就這麼急?”
陳丁香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去擦,“你這麼急著把所有路都鋪好,急著把我也逼成一個滿腹算計的女人,急著把小安和阿福扔到上海,把阿吉逼成了一個異教徒,把振華的軍官全灑出去,哪怕是你被英國人終身囚禁?
就是因為你想在死之前,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好讓我們能安穩地接手?”
“安穩?”陳九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在這個世道,做中國人,哪有什麼安穩可言?我只是想給你們造一艘大一點的船。當浪打過來的時候,至少……至少不會全船的人都淹死。”
“丁香,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在閻王爺叫我之前做完。”
“什麼事?”陳丁香擦了擦眼淚。
“海外洪門枝繁葉茂,宗親會館無處不在,我已經籌劃了好幾年,不能再耽誤了。”
“洪門大會?”
“對。就在檀香山。”陳九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用了金門致公堂的名義,給全世界的洪門昆仲發帖。舊金山的、紐約的、溫哥華的、墨爾本的、新加坡的、吉隆坡的、還有香港澳門的……我要讓他們都在秋天,來這裡。”
“這件事已經做的差不多了,人我基本都已經安排妥當。”
陳丁香震驚地看著他,“洪門懇親大會?
九哥,你瘋了?這是在公然結黨,清廷會把你視為眼中釘,美國人會以為你要搞暴動。”
“我就是要讓他們怕!”
陳九猛地用柺杖頓了一下地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全世界的密探都在盯著我,安南戰事一開,加上 上海銀潮,生絲大戰,早已經和他們撕破臉,瞞不下去了。與其讓他們逼我,不如主動站上舞臺吧,也別讓這些人覺得我陳九是無膽之輩。”
“現在還有很多地方的華人是一盤散沙。廣東幫打福建幫,客家幫打廣府幫,堂口之間為了幾個賭檔妓院殺得血流成河。我們在內耗!而洋人在旁邊看笑話,等著收屍!”
“十幾年時間,從古巴走到今天,已經忍了太久。是時候發出我們自己的聲音。”
“可是,誰會聽你的?”陳丁香冷靜地指出問題,“那些堂口的大佬,一個個都是土皇帝。”
“我會讓他們聽的,丁香。
因為他們現在都在流血。”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血,是銀子在流血。”
“你算過咱們的賬,但你沒算過他們的賬。
南洋華人總數超過兩百萬,去年一年,從新加坡、檳城、巴達維亞匯往福建廣東的銀子,明面上是一千五百萬兩,暗地裡夾帶的私銀至少翻倍。
美國這邊,舊金山致公堂經手寄回大清的,去年約在四百萬美金。
這加起來,是三四千萬兩白銀的現金流!
丁香,大清國庫一年的歲入才多少?不過七八千萬兩。
海外漂泊的苦力,撐起了大清半個國庫的脊樑。”
陳丁香眉頭緊鎖:“這我知道,但這和洪門一統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
“這筆錢,現在是散的,是碎的,是被人按在案板上剁的肉。
這筆錢在路上被抽走了多少?
一個挖礦的苦力要寄錢回家,先走水客,再走銀號,最後過大清的厘金局。
滙豐銀行和渣打銀行吃一道匯率差,那是洋人的刀; 各地的信局、銀號吃一道手續費,那是買辦的刀; 到了大清口岸,貪官汙吏再刮一道厘金,那是朝廷的刀。
百姓寄一百塊回家,到孃老子手裡,能剩下六十塊就算燒高香了。”
我要在會上提的第一件事,就是洪門統一匯兌。
我要利用我們在檀香山、舊金山和新加坡的商號,建立我們自己的地下水系。誰不入夥,誰的信匯就出不了碼頭。
斷其財路,開其生路。”
“義氣能聚人,但利,能斷金。 我們現在控制的不是人,是這四十萬勞工背後的金流。
加上咱們自己的我拿到洪門其他堂口,至少五六千萬兩銀子的排程權,加上咱們自己的資本流動,夏威夷就不再是一座孤島,它是太平洋上最大的錢袋子。
但這筆錢,現在它們在英資銀行的利息裡縮水,在水客的布袋裡冒風險,在清廷釐卡上被層層扒皮。
將這數千萬兩的銀根收攏,在檀香山立起咱們自己的匯兌總局,和上海的中華通商銀行、阜康的分號,就建立起一條完整的匯兌線路,
透過控制檀香山這個太平洋十字路口,利用輪船網路,進行資金對沖。
現在海外華人寄錢回家,往往是銀與信同寄。傳統的匯兌路徑極其昂貴且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