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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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戰鬥並沒有結束。
“你看那邊!”
正在清理殘敵的趙鐵柱突然指著河灣中心大喊。
林如海猛地回頭。
在渾濁的河灣中心,另一艘炮艦——卡賓槍號,本來被洪峰捲走,現在又出現在視線中,船身歪歪扭扭,漫天的濃煙。
它的邭獗锐R蘇裡號好,也可以說更壞。
它在洪水來襲前,為了對抗驟然劇烈的橫風,艦長下令鍋爐滿壓,正在試圖頂風調整姿態。
當洪峰撞擊時,它的錨鏈雖然也斷了,但高壓蒸汽提供的動力讓它在洪流中勉強維持了一絲浮力。
它沒有被衝上岸,而是被兩股對沖的水流推來推去,一股是決堤的洪峰,一股是紅河倒灌的迴流,直到被困在了河灣中心的一個巨大漩渦裡,剛剛才僥倖逃脫出來。
“它沒擱湥∷腻仩t還在燒!”
陳墨從底艙鑽出來,努力辨認風中的雜音,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和血水,眼鏡片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我聽得到它安全閥的尖叫聲!壓力已經到了臨界值!”
林如海眯起眼睛,看著那艘在激流中掙扎、卻依然保持著一點點動力的炮艦。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陳墨!你會開這玩意兒嗎?”林如海大吼。
“什麼?”陳墨愣了一下,隨即在風雨中大聲回道,“這是法式桑尼克羅伊鍋爐,原理和我在學營裡拆過的差不多!只要沒炸,我就能讓它動!”
“好!”
“狗日的!”
林如海指著那艘喝醉酒的卡賓槍號,“咱們不去炸它了!咱們去搶它!”
“趙鐵柱!帶上最精銳的一隊人!跟我來!”
趙鐵柱愣了一瞬間。
這簡直是自殺。
要想登上卡賓槍號,必須先趟過這片滿是小漩渦和斷木,泥沙的水流。
但此刻,這群人已經殺紅了眼。
儘管此時水流已經不再湍急,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本地的安南義勇都十分清楚,現在這渾濁不堪的水流裡,不知道混合了多少屍體和糞便、或者大量的紅河淤泥。
十幾個安南義勇什麼也沒說,大聲應了,很快拽來了一艘小舢板。
他們迅速整備,從上游的位置躍入水中,藉著水流的衝力,像一群嗜血的食人魚,撲向那艘正在旋轉的炮艦。
卡賓槍號上,法軍艦長被自己的副手吵醒,一團還算乾淨的紗布捂在了他頭頂的傷口上,他足足花了幾分鐘才從劇痛和耳鳴中甦醒。
“右滿舵!穩住!別讓它撞上岸!”
“快去組織一批人去甲板上!”
“看那邊!那些該死的猴子要靠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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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上,景象慘不忍睹。
剛才洪峰撞擊的一瞬間,巨大的衝擊力將所有沒固定的物體都拋向了空中。
大副滿臉是血,胳膊骨折,額頭上裂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個血葫蘆。
“右舷!右舷有小艇!”
大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那艘在濁浪中起伏的安南舢板。
甲板上一片哀嚎。十幾名在那場撞擊中骨折、摔傷的水兵正躺在泥水裡呻吟。剩下還能動的,也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樣,跌跌撞撞地試圖爬向戰位。
“起來!都給我起來!”
水手長揮舞著皮帶,抽打著那些被震懵了計程車兵,
“拿槍!那是黑旗軍!不想被割掉腦袋就給我開火!”
“爬起來!爬起來!你們這群臭狗屎!”
“把你的槍撿起來!”
一名年輕的水兵哆哆嗦嗦地撿起掉在排水溝裡的格拉斯步槍,他的手指因為恐懼和溼滑,連拉了幾次槍栓才把子彈推上膛。
“哈奇開斯!該死的,誰去操作那門炮!”
河面上,那艘載著十八名敢死隊員的小舢板,渺小得像一片枯葉。
安南義勇們赤裸著上身,肌肉暴起,手中的木槳幾乎要被劃斷。
他們必須與恐怖的亂流搏鬥——這裡的漩渦毫無規律,上一秒還在把船推向左邊,下一秒就猛地將船頭高高拋起。
“穩住!別翻船!”
趙鐵柱死死抓著船頭,盯著不遠處的黑影
卡賓槍號雖然是溗谂灒瑤窒蟻K不算高,但在枯水期暴露出水面的也有1.8米高。
現在雖然發洪水,但船是浮在水面上的,這1.8米的高度差對於坐在低矮舢板上的人來說,伸長了胳膊就能爬上去。
但他們不僅要靠近,還得想辦法從法國人的眼皮子下面,從這滑溜溜的、且正在劇烈晃動的垂直鐵壁上翻上去!
“法國人反應過來了!”
“他們正在集合!”
身後的義勇大吼,聲音被風雨撕碎。
“貼上去!死也得掛住!”林如海咆哮著。
就在舢板距離炮艦還有二三十米的時候,法軍開火了。
那是居高臨下的屠殺。
“砰!砰!砰!”
十幾支格拉斯步槍同時噴出火舌。11毫米的鉛彈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渾濁的水柱。
“噗!”
一名正在奮力划槳的義勇,腦袋像西瓜一樣被掀開了天靈蓋,顱血和腦漿噴了前排兄弟一身。
他手中的槳脫手,舢板瞬間失控,猛地橫了過來。
“別停!別停!劃啊!!”
趙鐵柱紅著撈上來了槳,拼命滑動。
但真正的噩夢來了。
卡賓槍號右舷的那門37毫米哈奇開斯五管旋轉炮,終於被人轉了過來。操作它的是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法國軍曹,他用顫顫巍巍的右手瘋狂地搖動著手柄,用胸口頂住托架。
“死吧!!”
“咚-咚-咚-咚!”
這種恐怖的連射炮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第一發炮彈打高了,削斷了遠處的一棵枯樹。 第二發打在了水裡,掀起的水浪差點把舢板掀翻。 第三發,正中舢板的中段。
“咚!!!”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火光,子彈打在了木頭上。但在那狹小的空間裡,這就相當於炸藥在人堆裡炸開。
那一瞬間,趙鐵柱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緊接著是溼漉漉的碎塊砸在臉上。
他抹了一把臉。是肉。
舢板的中段直接被炸斷了。坐在那裡划船的三名義勇,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來,瞬間變成了一團噴射狀的血霧和碎肉。
其中一人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兩條腿還掛在殘破的船板上。花花綠綠的腸子混合著紅河那黃褐色的泥漿,在漩渦裡打轉。
“啊啊啊啊!!”
一名倖存的義勇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肩膀,慘叫聲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別叫了!!”
林如海從血泊中爬起來,這艘舢板已經廢了,正在迅速下沉。
現在距離炮艦還有十米。
但這十米,是鮮血染紅的修羅場。
“衝過去!”
“別跑,要不都得死!”
倖存的七八個人像被炸散的魚群,一頭扎進這混合著戰友碎肉和敵人排洩物的渾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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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賓槍號的船舷邊。
趙鐵柱第一個從水裡探出頭。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一呼吸就嗓子眼疼,肚子裡不知道灌進去多少髒水。
頭頂上,是高達一米五的黑色鋼板。那鋼板上鉚釘突出,掛滿了溼滑的青苔和淤泥,根本無處著力。
法軍士兵正四散著趴在欄杆上,瘋狂地向水下射擊。
“噹噹噹!”
子彈打在船殼上,就在趙鐵柱耳邊炸響。
“撐我一下!”
林如海游到了趙鐵柱身邊,他的左臂在流血,那是被木屑劃傷的。
一個貼上來的本地人咬著牙,扶住了他的腰部,向上拋去。
“這邊!這邊!”
上面的法國水手長大叫。
一名法國兵探出半個腦子,揮舞著刺刀。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一隻手撐著滑溜溜的鐵皮,猛地從水裡竄起,抓住了那個法國兵探出來的腦袋!
他怒吼一聲,硬生生地拽著頭髮把那個法國兵從甲板上拽了下來!
“啊——”
法國兵慘叫著跌入水中,瞬間就被周圍早就殺紅眼的義勇們按在水裡,幾把匕首同時捅進了他的肚子裡。
水面下冒出一股巨大的血泡。
“上!就現在!”
趁著這唯一的缺口,趙鐵柱抓住了欄杆。他的腳在溼滑的船殼上亂蹬,終於找到了一顆凸起的鉚釘。
他翻了上去。
迎面而來一刀直接捅到了肩膀上,鮮血直流,但他像不知疼痛的野獸,硬頂著眩暈,撞進了那個偷襲者的懷裡。
越來越多的水鬼,帶著滿身的傷口、淤泥和復仇的怒火,爬上了這艘卡賓槍號。
近距離肉搏,開始了。
“壓制!左側安全!右側安全!”
“輪機艙!在那邊!”
“去死!去死!”
“去那邊!槍!槍!”
第76章 炮!炮!炮!(五)
“砰!砰!”
兩槍,兩個試圖繼續操作哈奇開斯機關炮的水兵眉心中彈,仰面栽倒。
“別管死人!控制艦橋!控制舵輪!”
林如海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體,向著高聳的艦橋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