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洪峰來得快,去得也快。
第一波最猛烈的水頭過去後,由於這是支流爆發,後續水量迅速回落。
但這短短几分鐘內帶來的成千上萬噸泥沙,瞬間淤塞了整個避風港的出口,改變了河床的地貌。
當白沫散去,水位開始斷崖式地下跌,趙鐵柱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馬蘇裡號並沒有沉。
它像是一條擱湹乃吏~,尷尬而絕望地躺在了一片半乾不溼的爛泥地裡。
船身向左嚴重傾斜,角度足有三十度。
它那門引以為傲的140毫米前主炮,此刻炮口高高地指向陰沉的天空,彷彿在向上帝祈丁6蚁系哪情T哈奇開斯機關炮,則無奈地把炮口埋進了爛泥裡。
“擱溋耍∷鼊硬涣肆耍 �
身後的義勇激動地大喊。
“恐怕不光是動不了……”
林如海不知何時爬到了趙鐵柱身邊,他舉著望遠鏡,嘴角勾起冷笑,雨水順著他滿是胡茬的下巴滴落,
“你看它的炮位。船身傾斜這麼大,甲板上站都站不穩。他們的火炮俯仰角根本不夠,要麼打雲彩,要麼打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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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該死的蒸汽停下來!我們要炸了!”
馬蘇裡號的輪機艙內,海軍軍士長正在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咆哮。
船身的劇烈傾斜讓煤倉裡的存煤發生了崩塌,黑色的煤塊嘩啦啦地滑向左舷,將一名司爐兵半埋在下面。
軍士長突然停下腳步,大口嘔吐,地上的嘔吐物裡甚至帶上了血絲,他身體裡的力氣迅速遠去,死死抓住扶手,試圖在傾斜的地板上站穩。
鍋爐的壓力錶指標正在紅線邊緣瘋狂跳動,剛才那次劇烈的衝灘撞擊,震裂了冷凝管,白色的蒸汽正嘶嘶地噴湧而出,將艙室變成了桑拿房。
“艦長命令!全員拿槍!那是敵人!在泥地裡!”
傳聲筒裡傳來艦長皮埃爾上尉變了調的嘶吼。
甲板上,混亂比艙底更甚。
這支法軍水兵分隊穿著典型的熱帶海軍制服——白色的棉布水兵服因為連日暴雨和剛才的撞擊早已變成了汙濁的灰黃色,頭上的草編涼盔歪七扭八。
最要命的是他們的腳。
為了體現法蘭西海軍的紀律與威嚴,即便是在這溼熱的安南,水兵和陸戰隊員們依然穿著厚重的黑色皮革短靴,打著帆布綁腿。
“下去!下去幾個人建立防線!別讓他們靠近船舷!”
大副揮舞著轉輪手槍,一腳踹向身邊的水兵。
三名勇敢的法國水兵端著格拉斯步槍,試圖從較低的左舷跳下,在泥灘上建立射擊陣地。
“噗嗤——”
第一名水兵剛一落地,那雙做工精良的皮靴就深深地陷入了紅河三角洲特有的膠泥裡。
這種泥土經過洪水的攪動,黏性大得驚人,就像是強力膠水。
他試圖拔腿,但皮靴在泥裡動彈不得。他越用力,泥巴吸得越緊。
“救……救命!我動不了了!”
他驚恐地大喊,整個人像一根木樁一樣被釘在了距離船舷兩米遠的爛泥裡。
“該死!閉上你的嘴!”
“接敵!接敵!”
咻!
咻!
蘆葦蕩裡傳來了死神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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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米外的蘆葦蕩邊緣。
趙鐵柱吐掉嘴裡的一根草莖,手裡的振華一型槓桿步槍已經壓滿了子彈。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齊刷刷站起來的,六十多個安南義勇和學營軍官。
他們赤裸著上身,皮膚上塗滿了厚厚的豬油和河泥混合物。
他們踩在一種奇怪的木板上,泥撬。
這是長約一米五,寬約三十公分,板頭微微上翹的硬木板。是阮明從附近漁村蒐集來的,平日裡漁民退潮後用來在灘塗上抓跳跳魚的神器。
“利用這層浮泥,滑過去!貼近了打!別給法國人拉槍栓的機會!”
“動手!”
“快!”
安南義勇們單膝跪在泥撬上,另一條腿在泥地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就像離弦的箭一樣在爛泥表面滑行。
被釘在泥裡的法國水兵驚恐地看著這群飛速逼近的泥人。他舉起手裡的格拉斯步槍,但這支優秀的後膛單發步槍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笨重。
他剛剛拉開槍栓,塞入一發11毫米的黑火藥子彈,還沒來得及閉鎖。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趙鐵柱在滑行中抬手就射。溫徹斯特步槍的射速優勢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哈奇開斯!開火!掃射他們!”
艦橋上的法軍上尉瘋狂地拍打著欄杆。
右舷的哈奇開斯炮手絕望地轉動著搖把,試圖壓低炮口。但這門重達幾百公斤的旋轉炮被該死的護欄擋住了!船身傾斜得太厲害,最低射界被船舷本身遮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射擊死角!
“噹噹噹!”
37毫米的炮彈打在自家船舷的鐵欄杆上,火星四濺,彈片反而崩傷了兩名在甲板上觀望的水手。
“衝過去!那是死角!”
林如海大吼一聲,腳下發力,泥撬劃出一道弧線,避開了幾個泥坑,直衝馬蘇裡號高聳的右舷。
距離船舷還有十米。
林如海猛地從泥撬上跳起,藉助慣性,整個人撲到了那一堆爛泥和船身交界的淤積處。
這裡是絕對的盲區。
“爬上去!”
“上!”
這群赤腳的戰士,展現出了驚人的攀爬能力。
一名法國軍士長拔出佩刀,帶著兩名水兵衝向右舷。
當他們試圖在傾斜了三十度的溼滑甲板上衝鋒時,災難發生了。
皮靴底部的鐵釘在平時是防滑的利器,但在這種覆蓋了油汙、泥漿和雨水的傾斜鋼板上,它們變成了溜冰鞋。
“哧溜——”
軍士長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順著斜坡向下滑去,直接撞在了右舷的排水溝裡。
還沒等他爬起來,一個滿身塗滿豬油、赤裸著上身的黑影已經翻過了欄杆。
阮明,這個河內的鐵匠,手裡各自握著一把沉重的短柄錘。
阮明怒吼著,沒有絲毫的花哨,藉著跳下的重力,一錘砸在了軍士長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聲音被雨聲吞沒。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義勇翻上了甲板。
甲板開始了混戰。
法軍水兵們在傾斜的甲板上站都站不穩,他們必須一隻手抓著欄杆或者纜繩,才能勉強維持平衡,無法雙手據槍射擊。
而本地義勇,赤著腳,悍不畏死,身體重心壓得極低。
往往是悶頭就衝,倒地了就連滾帶爬,唯一的目的只有快速接近敵人!
“砰!砰!砰!”
“砰!砰!砰!”
甲板上的戰鬥僅僅持續了五分鐘,法軍的防線就徹底崩塌。
殘存的幾個水兵帶著船上的官員退守到了艦橋和艉樓的艙室內,試圖依託狹窄的艙門固守。
“陳墨!帶人去輪機艙!把鍋爐控制住!別讓他們炸船!”
林如海一腳踹開一名試圖站起來的傷兵,大聲吼道。
“交給我!”
幾名學營裡懂機械的軍官,跟在陳墨身後,衝向了中部的煙囪下方。
那裡是通往地獄的入口——輪機艙天窗。
“哐當!”
天窗被砸碎,
陳墨帶頭滑了下去。
輪機艙內,是一片末日景象。
傾斜的船體讓艙底的積水和漏出來的煤渣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死水。蒸汽管道破裂,白色的霧氣遮蔽了視線。
輪機長正舉著一把大扳手,守在鍋爐的主閥門前。
他臉上全是黑灰,眼神只剩下絕望。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開啟洩壓閥!大家一起燙熟!”
輪機長用法語狂吼。
如果在這個封閉空間內開啟高壓蒸汽閥,幾百度的過熱蒸汽瞬間就會把所有人的肺給燙爛。
陳墨舉起手中的轉輪手槍,他猶豫了下,有些不敢開槍。在到處都是金屬管道和高壓容器的地方開槍,跳彈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聽著!”
“特孃的!”
陳墨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法語,暗自罵了一句,他的法語學得很爛,遠沒有鄭潤那一支裡的幾個人熟練,
他只好硬著頭皮,蹦出幾個單詞,越說越結巴,索性換上了英語大聲喊道,
“我是工程師!我知道這臺鍋爐!你的冷凝管已經裂了,再不關停爐排,不用你動手,用不了多久就會炸爐!”
杜蘭德愣了一下,有些沒聽懂。
陳墨一邊喊,一邊給身後的趙鐵柱打了個手勢。
就在杜蘭德分神的瞬間,趙鐵柱飛快撲了上去,兩個人滾到地上纏在一起。
陳墨沒空理他們,他猛地撲上去,不是去抓人,而是死死抓住了那個正在顫抖的主蒸汽閥。
“關進氣!排空!快!”
幾名學營軍官熟練地衝向各個閥門。
他們對這種往復式蒸汽機的結構爛熟於心。
杜蘭德被按在地上,漸漸停下了掙扎,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中國人。
他們操作閥門的手法,比他手下混日子的司爐工還要專業!
“嘶——”
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鍋爐的壓力終於開始下降。那股隨時可能爆炸的恐怖氣息消散了。
不到一刻鐘,馬蘇裡號的甲板就被鮮血染紅,順著傾斜的船舷流淌下來,匯入腳下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