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安全?”
艾琳突然笑了。
她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那雙碧藍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陳九,你所謂的安全,就是把我放在那個滿是謊言和算計的蛔友e,讓我戴著面具,替你擋住那些明槍暗箭?”
“你所謂的安全,就是讓我一個人面對怡和洋行的逼問,面對那些貪婪的目光,而你自己卻跑到大洋彼岸去玩命?”
她的情緒終於有些失控了。積壓了許久的委屈、恐懼、愛意,在這一刻混雜在一起,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你為什麼和我總是生疏……卻又突然這樣替我做決定。”
“你知道嗎?小安在上海經常去看我,還像以前那樣給教會送魚,是否你早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問出了那個在她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的問題:
“陳九,我想問你一句話。”
“在你眼裡,我和胡雪巖,到底有什麼區別?”
陳九握著手杖的手指瞬間攥緊。
“我是你的熟人,是你的朋友,是……還是說……”
艾琳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靈魂,“……我也只是你手裡的一張牌?一把好用的刀?一個身份背景合適的棋子,甘願被你驅使的棋子?”
“你利用胡雪巖的貪婪和瘋狂,過時的眼界,吞併了他的產業。你利用卡梅隆的恐懼,買下了滙豐的債權。那你利用我什麼?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對你的……愛?”
最後一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艾琳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滴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空曠的地板上,發出無聲的碎裂。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九沒有說話。
他想說很多,想說第一次見你時候的驚豔,捕鯨廠時心裡的悸動,離別之吻的遺憾與衝動。
他想告訴她,在無數個從噩夢中驚醒的深夜,他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隻有血與火,還有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但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像鐵一樣沉重的沉默。
陳九閉上了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過了許久,久到艾琳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那個最殘忍的答案時。
陳九終於開口了。
“艾琳。”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疲憊。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辯解。
“在去上海之前,在回美國之前。”
“懷舟……想見見你。”
艾琳愣住了,她停下腳步,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誰?”
“林懷舟。”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艾琳怔住了。
“你可以選擇。”
“如果你覺得累了,覺得這只是一場利用……你可以不見。我現在就派人送你去碼頭,你可以直接回上海,甚至回美國。”
“但她執意要見你,態度很堅決……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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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屬印度支那,東京海防,總督府會議室
會議室的長桌前,坐著決定越南命叩娜齻法國人。
坐在主位的是朱爾·阿爾芒,剛到任的法國駐越南總公使。
他身材瘦削,眼神狂熱,手裡緊緊攥著來自巴黎外交部的電報。
“紳士們,巴黎已經失去了耐心。”
阿爾芒說道,“我們要的不只是報復,我們要的是整個安南。”
坐在他對面的是波滑少將,東京遠征軍陸軍司令。
這位從西貢趕來的將軍眉頭緊鎖,手裡把玩著一支鉛筆,在河內周邊的地圖——畫滿了紅色的叉。
“公使先生,我必須提醒你,”
波滑的聲音有些疲憊,“我現在手裡的兵力,加上剛從土倫邅淼耐饧妶F,大約只有四千人。而劉永福的黑旗軍至少有五千精銳,這還不算那群在這片爛泥地裡像老鼠一樣鑽來鑽去的越南正規軍。而且,清國的軍隊正在向保勝集結,數量未知。”
“所以你就打算龜縮在河內嗎?”阿爾芒反問道。
“我在等待時機。現在的天氣……”
“天氣不是理由!”阿爾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聽著,將軍。我們必須制定一個快速達成作戰目的的策略。這是巴黎的意志。”
一直沉默不語的第三個人開口了。
海軍將領阿梅代·孤拔,新任的東京沿海分艦隊司令。
與波滑的焦躁不同,孤拔像一塊冰冷的岩石。
“如果陸地上啃不動,那就從海上切斷他們的脖子。”孤拔冷冷地說道,手指在地圖上向南滑動,越過紅河三角洲,停在了中部細長的海岸線上,“打他們的核心,順化。”
阿爾芒思索了一下,重重點頭,
“安南這個腐朽的朝廷竟然敢公然宣戰,這是讓整個國際社會都沒想到的,也是法蘭西最恥辱的地方。”
“我們雙管齊下,海軍負責摧毀他們的行政中樞,讓他們的朝廷儘快投降。同時,陸軍部隊去攻打黑旗軍,消滅安南北部最大的生力軍。”
波滑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在戰略上是講得通的,但他作為陸軍指揮官,必須承擔最大的風險。“如果海軍南下,我在北方的壓力會倍增。黑旗軍就在河內鼻子底下的府懷集結。如果我不進攻,他們就會進攻河內。”
“那就進攻!”
阿爾芒站起身,做出了最終裁決,“這就是我們的計劃:波滑將軍,你集結所有能動的陸軍,向府懷的黑旗軍陣地發動全面進攻。我不要求你殲滅他們,但你必須把他們死死咬住,打疼他們,讓他們無暇南顧。而孤拔將軍……”
他轉向海軍少將。
“你的艦隊帶上所有的重炮,南下順化。當波滑在北方吸引劉永福的火力時,孤拔將軍,我要你把順化的中樞打碎。只要皇室投降,順化城被摧毀,黑旗軍就會變成無根之木。”
“順化朝廷只要投降,或者皇帝被俘,清廷就不會有法理上的正義性。我們的第一戰略目標就能達成,也對巴黎有了交代。”
孤拔微微頷首,眼神中閃過一絲殺氣:“給我巴亞爾號,我會讓順安口的炮臺變成碎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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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西北,府懷防線
8月14日夜,
波滑少將站在臨時指揮部的地圖前,
他確實掏空了河內和周邊的家底。除了留守城中的少量部隊,他集結了約3500人,甚至包括了剛剛抵達的一營外籍軍團和大量安南土著輔助兵。
左翼,陸軍中校率領,從陸路沿底江大堤迂迴,切斷黑旗軍的退路。
右翼,海軍上校率領,率領輕型炮艦沿紅河溯流而上,提供重火力壓制。
中路,陸軍主力,正面強攻府懷防線。
“將軍,阿爾芒公使在催促我們儘快決戰。”參珠L低聲說道。
“那個文官懂什麼戰爭!”
波滑憤怒地將鉛筆扔在地圖上,“他以為這是在巴黎近郊的演習嗎?看看這個地形!”
這裡是紅河三角洲,8月的雨季讓所有的稻田都變成了深及腰部的沼澤。
唯一能通行的道路只有高出水面的狹窄堤壩。
他的部隊被迫在這些暴露的土堤上排成細長而脆弱的陣列往前進攻,而劉永福的黑旗軍則躲在堤壩兩側被竹林包裹的村落裡。
波滑喃喃自語,“如果不小心,我們是在把自己送進劉永福的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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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清晨,中路縱隊。
負責主攻的是第1海軍步兵團的“馬林魚”們(Marsouins,法軍對海軍陸戰隊的暱稱)。
在他面前,不是歐洲開闊的平原,而是完全陌生的防禦體系:水田——竹林圍牆——土堤工事。
“前進!為了法蘭西!”
杜邦舉起指揮刀,聲音卻被潮溼的空氣吞沒。
“這根本沒有路!”
一名中士咒罵著。士兵們一旦離開堤壩試圖展開隊形,就會陷進沒過膝蓋的爛泥裡。他們深一腳溡荒_地挪動,靴子被淤泥吸住的聲音此起彼伏。
就在距離前方那道看似平靜的綠色牆壁——茂密的帶刺竹林不到兩百米時,死神降臨了。
砰!砰!砰——!
槍聲並不是那種落後火繩槍沉悶的轟鳴,而是清脆、密集且極具穿透力的炸響。
“是後膛槍!該死,是雷明頓!”
有經驗的老兵驚恐地大喊。
再往前幾十步,是水潑一樣的美式連珠槍。
黑旗軍的火力配置遠超法軍情報。
劉永福的主力部隊大量裝備了從美式雷明頓滾輪步槍和斯奈德步槍。
在關鍵火力點上,黑旗軍精銳還有大量的溫徹斯特連珠槍進行壓制。
子彈像暴雨一樣掃過毫無遮蔽的水稻田。
法軍引以為傲的密集隊形此刻成了自殺行為。
“刺刀衝鋒!把他們逼出來!”杜邦上尉試圖用白刃戰解決問題。
當精疲力竭的法軍士兵衝到竹林邊時,他們頓時發現,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樹林。
越南特有的帶刺竹林被精心編織捆綁成了厚達數米的天然阻攔網。
竹林和荊棘,十分有韌性,一不小心還會滑爛衣服和皮膚。
法軍士兵被竹林擋住,不得不停下來揮舞砍刀開路。
而就在這致命的停頓瞬間,隱藏在竹林後方土堤射擊孔裡的黑旗軍士兵,冷冷地扣動了扳機。
8月16日,
戰役進入了最痛苦的僵持階段。波滑少將在後方指揮所裡,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景象讓他心驚肉跳。
他的炮兵——幾門80毫米山炮,正在轟擊黑旗軍的陣地,硝煙瀰漫。
但炮彈打進茂密的竹林和溼軟的土堤,威力被大打折扣。
“長官,左翼雷維永部報告,他們攻佔了第一道防線——四會村!”
副官興奮地跑來,但這興奮轉瞬即逝,“但……傷亡很重。”
“陣亡多少?”
“戰鬥陣亡六十五人。但是……”副官吞了一口唾沫,“倒下的人是這個數字的三倍。熱射病正在摧毀我們的部隊。”
這才是最大的敵人。
8月的安南驕陽似火,法軍士兵穿著為歐洲戰場設計的,扣得嚴嚴實實的深藍色呢絨制服,揹著沉重的背囊,在沒有遮陰的堤壩上暴曬,還承受著巨大的戰場壓力。
很多士兵們還沒見到敵人,就開始成批地抽搐、暈倒,口吐白沫。
軍醫們在泥濘中瘋狂穿梭,不是處理槍傷,而是試圖用渾濁的河水給因嚴重脫水而休克計程車兵降溫。
而在對面,劉永福的黑旗軍展現出了久經戰陣的戰術素養。
他們不硬拼,利用挖掘得極深的戰壕和土木掩體躲避法軍的炮擊。
當法軍炮火延伸,步兵衝上來時,他們就鑽出來射擊;當法軍衝破一道防線,他們就有序地撤退到第二道防線,並在沿途佈下陷阱。
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