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穿著一件白色寬鬆的襯衫,顯得隨性而狂放。
他看起來不算年輕,至多四十歲,但那頭髮,卻在兩鬢處斑白如雪,像是在軀殼裡,燃燒著六十歲的靈魂。
他雙手拄著一根沉重的手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傷痛的勳章。
“胡大帥,初次見面。”
“陳九,陳兆榮。”
……
胡雪巖並未被第一時間請進總辦室。
那個叫艾琳的女教士擋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隨後,胡雪巖看到那個穿著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頓了一下,才緩緩走向那個二樓的男人。
陳九正站在二樓迴廊的盡頭,雙手死死地撐著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肩膀隨著內心起伏的情緒在不易察覺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往前走。那雙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死死地攥著胸前的銀質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觸碰他的臉,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落在陳九兩鬢那片刺眼的白髮上。
那原本碧藍如海的眸子裡,平日裡的沉默清冷瞬間碎裂,湧上來的是一層氤氳的水汽。她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出一個名字,但喉嚨動了動,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將那個名字連同嘆息一起嚥了回去。
她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絕望的貪戀。
四目相對。
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九握著手杖的手猛地收緊,眼底原本的凌厲瞬間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識地想要邁步走向她,可受傷的腿卻不聽使喚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聲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後退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所有的剋制、所有的疏離、所有關於道德和身份的防線,在他踉蹌的那一瞬徹底崩塌。
她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兩人的身體在陰影中貼在了一起。
陳九渾身僵硬。他低頭看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雙手——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溫度。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許久不見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觸碰那縷散落出來的金髮,手抬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艾琳眼裡的淚水,還有她下意識向後瑟縮了一下的脖頸。
那一縮,像是一把刀,扎進了陳九的心裡。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那個懸在半空的手,最終只是無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是一個安撫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客氣。
艾琳吸了吸鼻子,沒有推開他的手,也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扶著他手臂的力量卻加重了幾分,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他。
“走吧。”
陳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進了通往辦公室的黑暗走廊裡。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錯的陰影裡,陳九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了那根手杖和身邊女人的肩膀上。而那個發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護下,不再顧忌那條看不見的紅線,她緊緊地貼著他,用一種近乎虔盏淖藨B,充當著他的另一條腿。
胡雪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一黑一灰兩個身影,沒入黑暗深處。
那背影,看著有些蕭瑟,卻又有著一種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悲涼的親密。
大約十幾分鍾後。
總辦室的大門終於開啟。
胡雪巖再次見到了這個曾經他不屑一顧的匪頭、如今掌控著他生死的鉅商,金山九。
此時的陳九已經坐在了寬大的皮椅上,面色恢復了冷峻,
而那個叫艾琳的女教士,正站在離他三米遠的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但她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坐吧。”
陳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勢推過來一隻做工精緻的木盒子。
“開啟看看。”
胡雪巖遲疑了一下,伸手開啟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絞生絲。
潔白、晶瑩,在燈光下散發著如同珍珠般的光澤。
胡雪巖伸進去摸了摸。
入手的瞬間,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滑。太滑了。
沒有絲毫的竹節,沒有絲毫的疙瘩。手指劃過,如同撫摸著少女的肌膚。
更重要的是,這絞絲的排列方式。它們不是傳統的圓形絞,而是呈“8”字形交叉排列,絲絲分明,絕不粘連。
“這就是‘九州’牌。”
陳九點燃了一支雪茄,淡藍色的煙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繚繞,
“在美國紐約,這一包絲的價格,換算過來是四百兩。而且,你有多少,他們要多少。帕特森的那些絲綢廠主,為了搶這批貨,甚至願意在碼頭排隊。”
“而你的七里絲……”
陳九從桌下拿出另一團有些發黃的生絲,放在桌上,
“胡大帥,這是你囤在倉庫裡,視若珍寶的頂級湖絲。但在現在的國際市場上,它已經很少有人要了。”
“你胡說!”
胡雪巖猛地站起來,那是他一輩子的驕傲,“老夫收的都是江浙最好的蠶繭!都是最好的手藝人繅出來的!怎麼可能賣不出高價?洋人以前明明搶著要!”
“以前是以前。”
陳九冷冷地打斷他,
“胡大帥,事已至此,何必再動怒?你還以為只要是湖絲這塊金字招牌,他們就得乖乖掏錢嗎。”
“去年,光緒八年,胡大帥氣吞山河,在上海灘瘋狂掃貨。當時市面上的生絲收購價被你硬生生抬到了每包450兩,加上你要支付給錢莊的高額利息、棧租、保險,你每擔的持倉成本早已突破了480兩甚至500兩,我說的沒錯吧?”
胡雪巖臉色鐵青,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反駁。
“可你知道現在——1883年的春天,倫敦和紐約的行情是多少嗎?”
“現在的倫敦市場,同等級的生絲,現在的報價只有16先令3便士一磅。”
陳九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胡大帥,你會算賬。按照現在的匯率,折算回上海,洋人能接受的離岸價,撐死了只有350兩一擔!這就是現在的天花板!”
“每賣出一包絲,不算哔M,光是賬面就要虧損至少一百多兩白銀! 你囤了近兩萬包絲,這筆賬,你算過嗎?那是兩三百萬兩的血窟窿!”
胡雪巖額頭青筋暴起,卻並不回答,
“歐洲風調雨順,義大利和法國的生絲大豐收,產量激增了三成。歐洲的倉庫都快堆滿了,他們根本不缺你那點湖絲。現在的歐洲市場,是供大於求。”
陳九指了指那絞呈“8”字形的九州牌廠絲,“你知道為什麼這東西能賣高價嗎?因為美國的絲織廠現在全都換上了高速蒸汽織機!機器轉得飛快,對生絲的要求只有一個字:勻!”
“更別忘了你的鄰居——日本。”
“就在你忙著在上海灘高價收貨、跟洋行斗的時候,日本橫濱的生絲正在源源不斷地咄澜纭H毡菊诏偪裱a貼他們的繅絲廠,富岡制絲廠出的就是這種改良的復搖絲!你知道他們的價格是多少嗎?”
“摺合銀兩,只要380兩!”
“他們的絲,雖然底子不如咱們的湖絲好,但勝在規格統一,而且出廠價格比你的成本價低了整整兩百兩!洋人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下有便宜又好用的日本絲、上有頂級義大利絲,為什麼要買你那個又貴、又難用、還因為囤積發黃了的舊絲?”
“蘇伊士吆釉缇屯耍妶缶也鋪到了海底。現在的世界,訊息比風還快,貨船比馬還快。並沒有什麼奇貨可居,只有優勝劣汰。”
“胡雪巖,你不是輸給了洋行,不是輸給了銀根,也不是輸給了李鴻章。”
“用大清國農耕時代的舊手藝,去賭工業時代的流水線。從你囤下第一包絲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一輩子的心血,一輩子的驕傲,在這個年輕人的幾句話裡,化為烏有。
“你……既然能生產這麼好的絲,為什麼還要買我的債權?”
“你有這麼大的廠,有潮州商幫的水路給你賣命,這麼多熟練女工,有這麼好的技術,你完全可以看著我死,然後低價吞併我的市場。為什麼要花四百多萬兩銀子,救我這個糟老頭子?”
“救你?”
陳九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譏諷,也帶著一種狂傲,“胡大帥,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為什麼要救你?”
陳九猛地回過頭,眼神如刀,“在橫濱,在群馬縣,明治政府在拿著國庫的錢補貼絲廠。他們在瘋狂地引進裝置,改良蠶種。那個叫原善三郎的日本人,發誓要在五年內,把中國絲徹底趕出美國市場。”
“如果讓你倒了,讓你手裡那一萬多包絲爛在倉庫裡,或者被怡和洋行低價吃進。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陳九用手杖狠狠地點著地面,
“後果就是,中國生絲的信譽徹底崩盤!洋人會拿著你的絲,低價傾銷,把中國絲這三個字打上低劣、廉價的標籤。從此以後,不管是湖絲還是川絲,在國際市場上都只能賣白菜價!”
“中國生絲的定價權…..這條路走不通的,土絲的競爭力在逐漸下降,你手裡有阜康遍及各地的上海,有全世界最大的生絲產量,最頂級的原材料,我現在手裡有先進的機器和技術,美國的市場,為什麼不做一個生絲巨頭?”
“質量超過日本,價格壓住日本,不出兩年,就能把那幫剛剛起步的日本絲廠擠兌破產!讓橫濱的煙囪再也冒不出煙來!”
“上海每年全部的生絲出口總量大約在 5萬包到8萬包 之間,波動很大。 但是,這其中 80%-90% 都是傳統的土絲,也就是手搖絲。
而這幾年,上海華資的機器繅絲廠才剛剛起步,如公和永,產量極低,每年出口的機器絲只有兩三千包。旗昌是現在上海最大的蒸汽繅絲廠,怡和的絲廠很快也會投入生產。
如果每年能拿出最少 2萬包 統一標準、質量穩定的機器復搖絲,將佔據中國對美高檔生絲出口的80%以上,甚至佔據全球高檔復搖絲流通量的20%-30%。
你我都清楚,這個體量足以真正影響到這個行業的核心。
歐洲的生絲,以義大利的米蘭和法國為主。歐洲本土生絲產量逐漸上升,且質量極高,潔白、強韌。義大利絲是現在的全球最高標準,九州牌對標的就是義大利絲。
法國里昂是世界絲綢之都。他們雖然也在發展機器紡織,但更重工藝和設計。
擅長複雜的提花,做的是奢侈品、頂級產品。他們的生產模式,小批次、多花色,成本極高。所以他們對機器絲的需求相對不高,因為他們有很多熟練工匠,對生絲瑕疵的容忍度稍高,可以用人工去修補。
美國呢?紡織業唯快不破。美國缺乏熟練的絲織工匠,人工極貴。所以他們瘋狂普及高速動力織機。機器轉速越快,對絲的要求越高。土絲一上機就斷,一斷就要停機接線。美國工廠主最恨的就是停機。
他們做不出像法國那樣精美的藝術絲綢,貴婦們還是認準Paris。
但是在絲襪、緞帶、手帕、襯裡布、領帶這些標準化產品上,美國憑藉工業化大生產,成本可以碾壓歐洲。
我現在給他們提供的是比義大利絲便宜,但質量相當的機器復搖絲,美國的工業機器就能全速咿D。他們南北內戰後,為了保護本土工業,政府實施了極高的保護性關稅。
他們的進口絲綢製品的關稅高達 50% - 60%,法國和德國的絲綢叩郊~約,價格直接翻倍。這給了美國本土工廠巨大的生存空間。
胡大帥,美國有五千萬人口,而且越來越有錢。他們的女人要買絲帶,他們的工廠、家庭要買縫紉線,他們的男人要買領帶。這是一張深不見底的嘴!”
“以前,這張嘴吃的是法國貨、德國貨。但現在,帕特森的煙囪正日夜冒煙。美國人有全世界最高的關稅牆,他們在牆裡面自己玩!”
“我要做的,是把義大利和法國的生絲,徹底趕出美國市場。讓帕特森的上千臺織機,只吃九州!”
“歐洲人把絲綢當藝術,在那精雕細琢;美國人把絲綢當生意,要的是鋪天蓋地。
“你利用這兩年生絲大戰的渠道,壟斷長江流域所有的優級繭源,我統一工藝,統一出口。”
陳九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壟斷。工業化的大壟斷!”
胡雪巖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後生,你的餅畫得很大,大到能把天都遮住。”
胡雪巖吐出一口濁氣,“但你知道這上海灘,到底姓什麼嗎?”
“你以為洋行僅僅是做買賣的鋪子?你以為怡和、沙遜、旗昌這些人,僅僅是靠倒騰兩箱絲、幾箱煙土發家的?”
胡雪巖站起身,揹著手在屋內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從道光爺那時候開關通商到現在,這幫洋鬼子在上海織了一張天羅地網。這網裡,不光有貨,還有船,有保險,有電報,最要命的——是有銀根。”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盯著陳九:
“你說搞壟斷?好,我問你。一旦我們繞過洋行直接賣貨給美國,誰給我們撸刻藕洼喆猩叹值拇呐率强罩膊粫覀兊呢洠驗檠笮写蟀嘁粋招呼,保險公司就不敢給這批貨承保。沒有保險,你的貨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無歸!”
“再說銀子。你要建廠,要收繭,這需要幾百萬兩現銀的流水!現在的上海,滙豐銀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銀根,稍微提高一點拆息,咱們錢莊的銀根就得斷!我胡雪巖哪怕頂著二品紅頂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滙豐借錢都要看席正甫和他們大班的臉色!”
胡雪巖走到陳九面前,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顫抖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