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53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裡是皇城西郊的富人區,不少皇親國戚住在這裡。

  前方的小徑上,突然搖晃起一盞昏黃的燈弧R粋敲著竹梆子的更夫,正哈欠連天地走過來。

  隊伍瞬間凝固。

  羅三就在前鋒的位置。他沒有拔槍,甚至沒有拔刀。他像一隻狸貓一樣,無聲地貼著牆根滑了過去。

  更夫只覺得脖頸後一陣陰風吹過,軟綿綿地癱倒下去。

  羅三接住了即將落地的燈唬p輕吹滅,然後將更夫拖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隊伍繼續前進,像一陣無聲的風,穿過了沉睡的村莊。

  村裡的狗似乎聞到了這群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殺氣,竟嚇得夾著尾巴嗚咽,一聲不敢叫。

  河岸已經有了不小的動靜。

第61章 竊(四)

  晨曦微露,

  午門,這座象徵阮朝皇權至高無上的正南門,此刻正處於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巨大的城樓,俯瞰著前方御道上對峙的兩股力量。

  城樓之上,鄭潤單手抱著年僅幾歲的幼帝洪佚,另一隻手極其隱蔽地扣著一支左輪手槍的扳機,槍口卻並未指向外敵,而是若有若無地貼著那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襁褓。

  他的眼神冷冽,透過清晨的薄霧,死死盯著護城河橋頭的那群白衣人。

  那是法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個連,白色的遮陽盔,白色棉布制服,刺刀林立。

  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名佩戴著中校肩章的法國軍官,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傲慢與不耐。

  他是這支先遣隊的指揮官,皮埃爾·德·維勒中校。

  雖然衝進城的進攻受挫,午門之上有一小股精銳部隊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殺傷,但炮艦威懾之下,安南人恐怕早就被恐懼嚇破了膽,

  “上面的叛軍聽著!”

  一名通譯戰戰兢兢地舉著鐵皮喇叭,朝著城樓喊話,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偉大的法蘭西海軍中校德·維勒閣下命令你們:立即開啟城門,放下武器!交出挾持皇室的兇手!否則,停泊在香江上的蝮蛇號炮艦將把這裡夷為平地!”

  城樓上,尊室說臉色鐵青,手按劍柄,

  他看向鄭潤,呼吸急促:“鄭把總,洋人……在催了。”

  “讓他們等著!”

  鄭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輕輕拍了拍懷中因為驚恐而抽泣的小皇帝,低聲道,

  “只要這位陛下還在我們手裡,只要他們還想扶植一個傀儡來統治這片土地,他們就不敢把皇宮炸成廢墟。他們在等,等我們心理防線崩潰。”

  鄭潤看了一眼剛剛止住啼哭、還在吸著拇指的小皇帝洪佚,另一隻手扶著粗糙的青磚女牆。他的動作很穩,像是在抱一袋米,而不是大南帝國至高無上的新君主。

  尊室說在城樓上來回踱步,他時不時停下來,透過垛口看向護城河對岸。

  “鄭潤!沒有時間了!”

  尊室說猛地轉身,眼裡的紅血絲像是在燃燒,

  “那個法國通譯剛才喊的話你聽見了嗎?如果不開城門,如果不把皇上交給他們保護,如果不解除城防……他們就要開炮!

  他們的炮艦就在江上,那是洋人的主炮!只要他們不顧一下進攻,咱們腳下的午門就會變成碎石!”

  “閉嘴!不要吵!”

  鄭潤頭也沒回,只是輕輕拍了拍懷裡孩子的背,小皇帝哼唧了一聲,又睡了過去。

  “連個孩子比你沉得住氣。”

  “你放肆!”

  尊室說按住劍柄,氣得鬍鬚亂顫,“這是什麼時候了!你這那是抱皇上,你這是在拿大南的國弋敹芘疲∪f一洋人真的發瘋……”

  “虧你還是主戰派的領袖,這麼沉不住氣!

  “知道為什麼那些法國人,明明只有兩百不到的兵力,卻敢大搖大擺地堵在皇城門口,還要下最後通牒嗎?”

  尊室說一愣:“因為……因為他們船堅炮利?因為他們欺我大南無人?”

  鄭潤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因為他們急了。而且,他們怕了。”

  “怕?”尊室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洋人會怕?”

  “且往樓下看。”

  鄭潤下巴揚了揚,指向遠處那隊整齊的法軍,“看看他們的靴子,擦得鋥亮;看看他們的白衣服,一塵不染。這像是來攻堅屠城的嗎?不,這是來接收的,是來閱兵的。”

  鄭潤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繼續說道,

  “如果他們真想毀滅順化,就不會連夜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外面這些人,只是緊急抽調的先遣隊!

  他們甚至連主力部隊都沒等,就憑這兩個連隊敢逼宮,是因為城裡的訊息漏了。”

  尊室說臉色大變:“你是說……昨夜勤政殿的事?”

  “昨夜我們殺了那麼多人,總有阮文祥的死黨跑出去報信。”

  鄭潤盯著尊室說的眼睛,“法國人一聽說嗣德帝生死不明,聽說您這位主戰派的大臣控制了朝局,他們慌了。

  他們最大的恐懼,不是打不贏這一仗,而是沒人給他們簽字畫押。”

  鄭潤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尊室說,字字如錘:

  “法國人是不遠萬里來求財的,不是來求氣的。

  把皇城炸平了,他們能得到什麼?一堆瓦礫?

  把皇上炸死了,誰來承認他們的‘保護國’地位?誰來割讓土地?誰來賠償白銀?

  如果沒有一個活著的、合法的皇帝在上面蓋玉璽,他們在北圻殺再多人,也就是一群強盜,名不正言不順。他們在巴黎的議會就沒法透過軍費預算。”

  尊室說怔住了。這種純粹的利益算計,這種將皇權剝離神聖光環後的赤裸裸交易邏輯,是他這個讀聖賢書的儒臣從未想過的。

  “所以,他們必須趕在我們徹底清洗完主和派、徹底控制局勢之前動手。”

  鄭潤冷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的法軍指揮官,“那個中校是在賭博。他賭您是個軟骨頭,賭您會被那兩門機關炮和一艘不知道在哪裡的軍艦嚇破膽。他想用毀滅的恐懼,換取一個乖乖聽話的傀儡朝廷。”

  “他手裡只有一個連。皇城雖然落後,但有高牆深池和數千守軍。僅靠一兩百人和兩門艦炮,想佔領整個皇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標不是佔領,而是斬首或威懾。這是殖民者慣用的炮艦外交,打得就是你們這群軟骨頭!這同樣的招式,在大清,在安南已經用過無數次了,你還是看不清嗎?!”

  尊室說面色鐵青,有些愕然,知道是一回事,看著殖民者的鐵甲艦兵臨城下是另一回事。

  晨風獵獵,捲起城頭的龍旗,布面拍打旗杆,發出“啪、啪”的聲響,

  尊室說雙手死死抓著被歲月侵蝕的青磚女牆,青筋暴起。

  呼吸粗重得像是窮途末路的老獸。

  “鄭把總,”

  尊室說再度開口,

  “方才阮文祥被拖下去時,那淒厲的嚎叫,你可曾聽見?他在喊‘安燁’……他說十年前的那個惡鬼安燁,又回來索命了。”

  鄭潤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尊室說,隨後又有些恍然,

  “安燁,弗朗西斯·加尼埃。我自是知曉。”

  鄭潤淡淡道,

  “癸酉年(1873),此獠僅率百餘水兵,如入無人之境般攻入河內。彼時,阮知方老將坐擁七千之眾,據守堅城,卻在半個時辰內潰不成軍,最終絕食殉國。

  阮尚書骨子裡懼的,便是這個妖法吧。”

  “豈止是他!”

  “你不懂!根本不懂!”

  尊室說面色猙獰,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與羞恥,

  “滿朝公卿,誰人不懼?區區百餘西夷,竟破我七千王師!這不是妖法是什麼?

  鄭潤,你不懂那種絕望。待那洋人的開花炮彈轟碎城垣,待那無需火折便能連發的洋槍噴吐火舌,我大南將士手中的刀矛,便成了孩童戲耍的枯枝!”

  “不僅是大南。”

  鄭潤搖了搖頭,想起了北方的那片故土,臉色同樣難看。

  “道光二十七年(1847),就在此地不遠的沱?洋麵,法艦光榮號僅用一個時辰,便將你們的先帝苦心經營的五艘銅甲戰船悉數擊沉,片帆不存。

  咸豐十年(1860),英法聯軍直搗北京,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天朝上國的臉面…..呵,連大清天子都驚惶北狩熱河,最後不得不簽了城下之盟。”

  鄭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神卻殺氣更重,

  “更有甚者,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國一艘名為‘復仇女神’的鐵殼船開進長江,炮口直指南京。那位道光爺怕斷了漕呒Z道,怕江南賦稅重地糜爛,連夜求和。”

  尊室說聽得渾身顫抖,

  “既知如此……既知洋人船堅炮利,宛如天神下凡……鄭潤,你為何不懼?你憑什麼覺得,就靠咱們這區區幾十條槍,能守得住這午門?”

  鄭潤用一種近乎憐憫,又帶著一絲嘲弄的眼神,看著這位當朝權臣。

  “尊大人,讓他們贏的,從來不是什麼船堅炮利。”

  “你說什麼?”

  “是人心。是這群西夷強盜,對東方皇權最毒辣的揣度。”

  鄭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紫禁城,又指了指遙遠的北方。

  “洋人早就看透了。在這東方,天下非百姓之天下,乃一家一姓之私產。

  這座紫禁城,這些由黃金、楠木、瓷器堆砌起來的威嚴,就是你們的命根子,是你們的‘社稷’。

  安燁也好,額爾金也罷,腳下這座順化城也罷,他們哪怕只有幾百人,哪怕只有幾艘船,只要把刀架在皇帝和你們這些大地主的脖子上,只要做出要砸爛這祖宗基業的架勢,你們就跪了。”

  “你們皇宮裡那位,死前的遺詔是怎麼說的?朕牧民三十六年,你知不知道,我聽見這個牧字,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把你們拖到太陽下,碎屍萬段!剁成肉糜!

  牧,好一個牧字,我看完那封詔書,才真正懂了教官的話,才懂了九爺嘔心瀝血在做什麼事!

  這家國天下,這萬萬民眾,都是你們這些人眼中的牛羊!都是你們家養的豬仔!

  鄭潤上前一步,逼視著尊室說,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為什麼怕?

  因為皇位上那個,還有你們這些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骨子裡便如那放牧的羊倌!

  強盜來了,拿著石頭在門口晃悠,說把錢交出來,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帳子。

  你們為了護住自己的帳房,為了保住頭頂的烏紗和家族的榮華,別說割地賠款,便是要爾等認僮鞲福乱彩强系模 �

  “牧場可以閹割,牛羊還會再生,只有帳子裡的榮華富貴不可缺失!大門一關,仍然是這個帳子的主子!那些牛羊仍會源源不斷地給你產奶,生錢!

  “放肆!你……你這是誅心之論!”

  尊室說氣得鬍鬚亂顫,指著鄭潤的手指都在哆嗦。

  “難道不是嗎?”鄭潤一把拍掉尊室說的手,指向城下那個正舉著望遠鏡的法國中校,“那個德·維勒中校,他現在就在賭!

  他堅信你們不敢讓戰火燒到御階前,堅信你們不敢真得反抗。他算準了,只要他在午門外躲開兩炮,順化朝廷裡那些軟骨頭就會為了保全社稷,把主戰派的人頭切下來,盛在盤子裡送給他當禮物!

  這才是’炮艦外交’的真相!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尊室說,回頭看看身後,要是沒有我帶人扛在這裡,遲早有一日,要小心你自己的腦袋!”

  尊室說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他想反駁,卻發現鄭潤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了現實的骨縫裡。

  “大人問我為什麼不怕。”

  鄭潤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透過這層層宮闕,看到了遙遠的北圻戰場,看到了蘭芳那片溼熱的叢林。

  “因為我們不一樣。

  黑旗軍也好,蘭芳子弟也罷,九爺帶著的我們也罷,本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爛命,是這個世道里的孤魂野鬼,是這世道的億萬萬牛羊。

  我們無位可坐,無業可守,無面子可言。

  哪怕全天下的江山爛了,對我們來說,無非是換個地方埋骨罷了。”

  “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但我心裡沒有!”

  鄭潤重新舉起手中的柯爾特,槍口透過垛口,鎖定了遠處法軍指揮官那顆高昂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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