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阿水正蹲在不遠處的地上,用手指蘸著水,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念念叨叨。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跑過來看了一眼林震,說道:
“三哥,這回咱們是不好整啊。我在香江邊的魚市蹲了兩天,跟那邊幫會里致公堂的兄弟透過氣。這安南現在的局勢,咱們進去,還不知道是怎麼個死法,嘖嘖。”
羅三停下手裡的活,抬起眼皮:“怎麼說?”
阿水語氣變得嚴峻:
“法國佬也是鬼精鬼精的。南邊,那是六省(交趾支那,即南圻),西貢早就成了他們的老巢,經營了二十年,兵精糧足,連水警都配著快槍。那是蟒蛇的尾巴,死死盤著這塊地,動都動不了。”
“南邊我知道,當年不少人就是死在西貢。”
羅三哼了一聲,“前線,還有皇城現在打聽到什麼沒有?”
“北邊前線才是現在最要命的。”
“那個李維業、法國鬼頭,這人是個瘋子,手裡只有幾百號人就敢硬衝黑旗軍的陣地,不知道咱們學營的兄弟在那邊怎麼樣。
現在北圻那邊打成了一鍋粥。”
羅三啐了一口痰:“尾巴在南,頭在北。那咱們腳底下這順化,就是那條被勒著的脖子?”
“正是。”阿水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三哥,你看這地形。順化這地方,是個死地。東邊是大海,西邊是長山山脈。法國人的大軍艦雖然進不了香江這湠麄兊男∨谂灴梢裕宜麄冊趰s港就可以補給,距離很近。
峴港離這兒,翻過海雲關就到。要是海上的軍艦一封鎖順安口,陸上的法軍再從海雲關壓過來,這順化城裡那位快斷氣的皇帝,就是甕中之鱉。”
“現在法國人的主力被黑旗軍牽扯,這是難得的視窗期!”
羅三冷笑一聲,把槍栓拉得咔咔作響:“海雲關那鬼地方我去看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法國人就算是發了瘋,想派遠洋艦隊大舉,想爬過來,沒那麼容易。我擔心的是這城裡頭。”
“三哥眼毒。”阿水湊近了一些,
“這才是最陰的。我打聽到,順化城裡雖然還沒大動干戈,但法國人的眼線早就鋪滿了。”
“你是說那些穿黑袍的教士?”
“不光是教士。”阿水眼裡閃過一絲忌憚,
“法國人在這邊傳教幾十年了。那些入了教的安南人,村村寨寨都有。他們平日裡看著是老實巴交的漁民、農夫,可法國軍艦一來,他們就是帶路黨。
城裡的兄弟跟我說,法國駐順化的那個領事,叫什麼……雷納,這傢伙就住在城裡,跟個妖精似的。順化朝廷今天早朝說了什麼,皇帝吃了這幾碗藥,他晚上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羅三皺起眉頭,手中的動作停住了:“這不就是我們在婆羅洲見過的嗎?先派傳教士送藥,再派商人修路,最後兵艦以此為藉口開進來。荷蘭人這麼幹,法國人也這麼幹。”
“而且,三哥,”
阿水嚥了口唾沫,“現在的順化朝廷,軟得像灘爛泥。嗣德帝眼看就不行了,底下的主和派大臣,像那個阮文祥,天天想著怎麼跟法國人磕頭求和。咱們帶來的這批人和槍,雖然是做大事的,可要是風聲走漏給主和派,不用法國人動手,安南官兵自己就把咱們剿了。”
羅三沉默了許久,
“阿水,”羅三突然開口,“你年紀輕,知道咱們礦工在井底下遇到這種’透水’的凶兆,該怎麼辦嗎?”
“撤?”阿水試探著問。
“撤個屁,此番是有來無回!做這樣的大事,還想撤,不是放任鄭潤他們去死?”
“路都堵死了,往哪撤?在井底下,若是水來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比水流得更快,找個更深的眼兒鑽進去,或者……直接把水眼炸塌!”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法國人的船堅炮利,那是海里的龍,離了水就是條蟲。他們在峴港厲害,在西貢厲害,但有心算無心,這順化的山溝溝裡,在皇陵的亂墳崗子裡,那就是咱們的地界。”
羅三轉過身,盯著阿水,“你傳下去,讓弟兄們把招子都放亮了。
既然法國人的眼線多,那咱們就當瞎子、當聾子。有人的時候,所有人不許說客家話,不許說官話。咱們是來殺皇帝老兒的。還有,等法國人這口牙咬下來的時候,我要崩斷他的門牙。”
阿水看著羅三那張滄桑的臉,心中的慌亂竟奇異地平復下來。
他站直了身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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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陵後山,一處原本用來存放備用漢白玉石料的礦洞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隱隱的臭味——是炸藥和其他化學混合物纏在一起的味道,燻得人頭疼。
羅三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剖魚刀,正全神貫注地削著一根剛砍下來的毛竹。
“三哥,這竹子能頂用?”
“那法國人的船可是鐵皮包的。”
羅三停下手裡的活,吐掉嘴裡嚼得沒味的檳榔渣,用刀尖挑起一點竹屑:“秀才,你去過西貢碼頭,你見過法國人的炮艦,木頭包鐵皮,它們怕什麼?”
“怕大炮?”
“屁。怕不要命的。”
“你們這些新出爐的學生兵,哪裡都好,但論起前線打仗,還得看我們這些真上過戰場的!”
羅三冷笑一聲,將削尖的竹竿頭舉起來比劃了一下,
“這叫’杆雷’。我們新軍裡的長官,你們學營二期的,張牧之,他跟我說的,這是美國南北打仗時候發明的玩意兒。咱們沒大炮,但這竹竿頭頂上綁著五十斤炸藥,只要咱們的船能貼上去,一竿子捅在它肚子底下,神仙也救不了。”
林震苦笑著點了點頭,振華學營內有不少前輩名人,他們這些渴望建功立業的青年軍官,心中多少有不服氣的意思。
如今,也到了他嶄露頭角的時刻!
他沒接話茬,展開一張手繪的地圖,壓在岩石上。
羅三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著林震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藍色水系划動,
“老羅,看仔細了。這是香江,這一頭是出海口通安汛,往裡走二十里,就是順化皇城。法國人的如意算盤打得很響,他們兩艘輕型炮艦到處巡視,就是想直接掐住喉嚨。”
羅三瞥了一眼地圖,
“地形我看過了,這江口看著寬,其實水湣N揖蛦柲悖菐姿颐昂跓煹蔫F王八,到底能不能開進來?咱們帶的那些硬傢伙,能不能把它們送進龍宮?”
“我剛算過潮汐和吃水。法國人的旗艦進不來。”
羅三:“多大的船?”
“鐵甲巡洋艦,吃水最少7米。絕對進不來。香江口的攔門沙會讓它擱湣K跃脱菟惴▏说拇筌娕炚娴拈_過來,爆發全面戰爭,只能停在海口外海,充當浮動炮臺。”
羅三哼了一聲,
“那意思就是個擺設?”
林震搖了搖頭,“不,是大麻煩。旗艦隊有主炮,還有副炮。射程足夠覆蓋通安要塞,甚至如果是仰角射擊,炮彈能直接砸進順化皇城的紫禁城裡。雖然準頭差點,如果是為了嚇唬阮朝的皇帝,足夠了。”
羅三皺了皺眉,吐掉草莖,“遠得咱們先不說,就演算法國人發瘋,那也是之後的事。現在,真正能鑽進來咬人的呢?”
“是輕型炮艦,現在就在順化城外不遠,順安口出海口,這才是我們要吃的肉。它們吃水只有2到3米,能順著漲潮開進香江,直逼皇城城牆。一旦皇城事變,鄭潤那邊人手太少,訊息很快就會洩露,法國人反應過來了,那支駐紮在順安口的陸戰隊一定會藉機生事。”
“要是讓他們得到政變的訊息,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開炮!還要擺出給老皇帝或者輔政大臣撐腰的架勢!因為他們知道,阮氏朝廷根本不敢打!”
“那個輕型炮艦。雖然小,不到500噸,但裝了一門140毫米的前主炮,加上兩門機關炮。一旦讓它們突破通安口,利用機關炮掃射兩岸,咱們這點人不夠填。”
羅三說道,“你也說了,是萬一。
法國人不知道我們在這兒。這就是個口袋。咱們四百個兄弟,要是跟他們擺開陣勢打排槍,那是找死。但既然他們要進江……”
林震點點頭,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河灣,
“這裡,離通安炮臺後方一公里處的蘆葦蕩。這裡河道最窄,只有不到三百米寬。
法國人的戰術我很清楚。這艘輕型炮艦會掩護弑顷懀\婈憫痍爼䲟尀!�
“一旦他們得到內線訊息,絕對不會猶豫,我們同樣時間很緊,和鄭潤一樣,都是和時間賽跑!”
羅三眼神變得兇狠,
“情報裡說他們大概一兩百人?咱們二對一。怎麼吃?”
“戰場不是簡單算人頭。聽我說部署。”
林震從懷裡掏出一支炭筆,在地圖的河灣處畫了一個標記。
“第一,水面封鎖。 老羅,按你說的法子,你帶水性好的兄弟,潛水下去。這裡河水流速緩,炸癱那個輕型炮艦,把航道堵死。”
“沉船堵路,關門打狗。這個我熟。那人呢?”
“第二,火力。
你看這兩側的高地,雜草有一人高。你要把這四挺槍分兩組,架在河灣兩側的制高點,記住,不要打船,船殼厚,我們沒穿甲彈。
等法國陸戰隊坐小艇或者試圖在灘頭集結的時候,你是唯一的上帝。”
羅三重重點頭,
“明白,有加特林,別說一兩百人,就是一千隻鴨子也得爛在灘塗上。”
林震:“第三,那門能打三公里的美國炮。”
“這是壓箱底,炮彈不多,我原也不準備這次擊發。”
“你的人要是沒有搞定,我會想盡快辦法打沉炮艦!絕不能讓他們先把訊息送出去!
至於剩下的兄弟,拿著振華一型,散佈在蘆葦蕩邊緣。法國人一旦跳水逃生,就一個個點名。”
羅三沉吟片刻,”就這麼辦!炸不沉炮艦,我自沉於皇城外!”
“林秀才,你說,如果咱們這一下子把法國人的先鋒隊全滅了,順化朝廷那個嗣德帝死了後的爛攤子,是不是就有救了?”
林震收起地圖,望向陰沉的天空:
“咱們做咱們該做的事,擇機而動,要相信城裡的同僚。
重要的是,我需要最好的時機,一舉全殲!我要讓他們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
羅三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放心。今晚過後,香江的水,得紅上四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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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溶洞的另一側,
學營二期的炮兵長,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灰布短打,正帶領著幾十名來自澳門的年輕技工,對著三口巨大的木箱子進行最後的組裝。
箱子裡裝的是蘭芳戰場的死神——加特林。
這是他們費盡心機,像螞蟻搬家一樣,從澳門叩胶D希購捻槹部诒辈康臑a湖偷哌M來的。
“哥,帶來的西洋機器油不行。”
一個年輕的學生模樣的技工焦急地說道,指著槍機裡泛白的油泥,
“安南這邊的溼氣太重,洋人的油受了潮,全都乳化成膏了,根本推不動槍栓。”
“用豬油,混上燈用的火油化開它。”
炮長頭也不抬,手裡緊緊握著一把英制扳手,幹自己的活/
“火油能洗掉火藥渣子,豬油能掛住膛線。記住,我們要面對的是香江上的水汽和泥沙……”
把所有精密的閉鎖機構都給我擦亮了!如果開火的時候卡殼,哪怕只卡一秒,那些水裡的蘭芳兄弟就白死了。”
那名技工咬了咬牙,轉身去調配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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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在沉悶的壓抑中,夜裡,凌晨1點。
“三哥,皇城裡亂了!”
羅三立刻從地上起身,深吸一口氣
“出發。”
一聲低沉的命令,潛伏在謙陵巖洞裡的軍隊開始移動。
隊伍分成了三股,像三條黑色的毒蛇,直奔香江北岸。
隊伍中間是負責咻斨匚淦鞯陌拈T青年團。他們雖然沒有蘭芳礦工那樣強悍的體能,但此刻沒有人叫苦。
三門機槍被拆解。
每四個人一組,用竹槓抬著。為了防止金屬碰撞發出聲響,所有的接觸點都包上了厚厚的棉布。
最危險的是那二十名揹負使命的蘭芳水鬼。
………..
凌晨2點15分,前鋒斥候抵達了金龍坊的外圍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