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今日買入,在茶樓裡找人炒幾天訊息,就可以輕輕鬆鬆回款,高價賣出,後來覺得這種方式也太慢,乾脆自己選一個股子操盤,例如四川建昌銅礦。
甚至不需要賣掉,只需要抵押出去,再借錢出來繼續買入拉高股價,如果能一直推高股價,根本就不必在乎有多少債務。”
“可現在,股票暴跌,加上洋人一抽梯子,就玩不下去了。今天還一筆,明天又到期一筆,全是到處拆借的短期債,而自己手裡,除了暴跌的股票就是短時間沒辦法快速變現的地產。”
陳阿福嘆了口氣,“徐潤手裡的三千畝地,現在不是財富,是死沉的棺材板。他短時間賣不掉,抵押不出去,而債主卻拿著刀站在門口。想賣,價格要沉到谷底!根本不夠還!”
“至少胡雪巖囤積的生絲,貨比黃金,流通性高,是漲是跌,無非是虧與賺的問題,他要是開口肯按洋人的價格賣,幾日之內即可回款。”
沈子清聽得冷汗直流。
“還有更深一層的。”
陳阿福並沒有停下,
“沈先生,你覺得現在的世道,銀子還值錢嗎?”
“銀子當然值錢....”沈子清猶豫了下回答。
“在上海,在你的口袋裡,或許是。”
陳阿福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墨西哥鷹洋,在手裡把玩著,“但在世界這盤大棋局裡,白銀,已經被拋棄了。”
“十年前,1873年,那是世界金融場的一道分水嶺。”
“德國、美國,先後廢除銀本位,改用金本位。西方列強都在瘋狂地囤積黃金,拋售白銀。”
“全世界不要的白銀,都流向了哪裡?”陳阿福看著沈子清,“流向了中國,流向了印度,流向了我們這些還在用銀子的國家。”
“前幾年,上海灘為什麼這麼繁榮?為什麼股票能炒上天?為什麼地價翻著倍地漲?”
“因為銀子太多了。洋人的銀子像洪水一樣湧進來,造成了一種虛假繁榮。你們覺得是生意好做,其實只是水漲船高。”
“但現在,潮水退了。西方經濟大蕭條,洋行在本土虧了血本,必須把在海外的資金抽回去救命。加上法國在越南那邊劍拔弩張,隨時可能開戰。洋人怕了,他們要把銀子變現,換成黃金帶走。”
陳阿福走到沈子清面前,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所以,這是一場遲早會到來的收割。明白嗎?無非是早與晚的問題,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大清國財富的收割。先用廉價的白銀灌醉你們,讓你們借貸,讓你們炒作,讓你們以為明天永遠會更好。等到你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時候,他們找機會抽走銀根。”
“徐潤的地皮,胡雪巖的生絲,還有你們錢莊手裡那些花花綠綠的股票,一夜之間,原形畢露。”
“徐潤為什麼肯親自來找我,是他也明白,無論我是否在市面上攪和他的股票,他都難逃被收割的命撸∷胛孀〗ú~礦的訊息,我不說,洋人自己也會想盡辦法捅出去!
不把這些本地的大財東逼到這份上,洋人怎麼在上海灘當家作主?
沈子清感到一陣窒息。
原來,這一切早在萬里之外的某個交易所裡,就已經註定了。
“這些都是遲早會發生的……是這樣嗎?”沈子清喃喃自語。
陳阿福直起身子,
“在大清,沒有國家銀行,沒有能調控金融的手段。面對洋人的金融機器,你們的錢莊就像是用紙糊的盾牌去擋鐵騎。一觸即潰。”
良久,沈子清緩緩站起身。
“陳先生,我懂了。”沈子清低聲說,
“通裕沒救了。徐潤沒救了。上海灘……也沒救了。”
他站起身,喉結滾動,遲疑了下還是吞吞吐吐地發問,
“陳先生,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那您看的如此清楚,為何還肯出手借銀子?”
陳阿福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
“這是我兩個月前寫給李鴻章大人的信,分析當前危機的根源和應對之策。但李中堂沒有給我答覆,其實我也知道,朝廷一樣缺銀子,這上海危局,只有官銀能解。但…..罷了,這封信現在送給你。”
沈子清接過信,信封很輕,在他手中卻重如千斤。
“現在,回答你剛剛的問題。”
陳阿福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我很早就去了美國,讀了很多洋人的書,學的是如何讓華人富強。
滿心以為能改變些什麼。但現在來上海也一年多了,我看到的是洋行掌控金融命脈,朝廷昏聵無能,商人短視投機…百姓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發展實業處處被阻撓。”
他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輕輕撫摸著封面。
“如果連自己國家的門口都守不住,自己家的地皮都保不住,自己家的錢莊都接連倒閉……
如果連你這樣還想救局的人都只能跪在別人門前磕頭…等人救命,那這個國家,就真的沒希望了。”
“你記好,我不是想救誰,也沒那麼大能力,甚至對這個大清都只有恨,
既然危機已至,做不了救世主,那就做個撈屍人吧,體面一點,別讓洋人滿黃浦江地發死人財,太難看。”
沈子清的眼眶紅了。他掙扎著站起來,整了整衣衫,對著陳阿福深深一揖。
“陳先生的話,子清一字不忘。無論成與不成,通裕上下,銘記大恩。”
第57章 出人頭地
四馬路,番菜館。
雖然市面蕭條,但這裡的包廂依然煙霧繚繞。只是往日裡談笑風生的猜拳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低語和頻繁的嘆息。
正元錢莊的大股東陸達生面沉如水。坐在他對面的,是利用錢莊的掌櫃何慶祥,還有幾位在南市有些頭臉的中小錢莊東家。
“中華通商銀行那個姓陳的,簡直就是趁火打劫!”
陸達生忍不住開口罵娘,“他怎麼不去搶?我給他看的可是十六鋪最好的兩間倉庫,外帶開平礦務局的一千股股票!市面上只要稍微回暖,這些東西至少值八萬兩!他給我開兩萬八?我呸!”
“陸兄,消消氣。”
何慶祥苦著一張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個陳阿福是留洋回來的,心比炭還黑,學的都是洋鬼子的伎倆,我看就是吃人肉不吐骨頭。咱們幾家也是老字號了,我就不信,這上海灘離了他通商銀行,咱們就活不下去?”
“就是!”旁邊一個小錢莊的王老闆附和道,“我聽說了,徐潤徐二爺已經在活動了,說是要請李中堂出面。只要朝廷的官銀一到,或者招商局那邊分紅髮下來,咱們的銀根一鬆,誰還稀罕他那點臭錢?”
陸達生冷哼一聲,
“我已經讓跑街帶著青幫那些地痞去挨家挨戶收賬了,哪怕是把老宅的地契抵給當鋪,我也要挺過這一關。我就不信,這天還能一直塌著?
咱們錢莊幾十年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能在陰溝裡翻船?陳阿福想撿我的便宜,門都沒有!告訴櫃上,凡是來要債的,一律擋回去,就說我在杭州談生意,過幾天就回款!”
這些老闆們嘴上雖然硬,但眼神卻是個頂個的虛。
他們都在賭,賭洋人不會看著上海灘完蛋,賭朝廷會救市,賭自己能比別人多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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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南市大東門外。
由於連續的錢莊倒閉潮,市面上的莊票信用徹底崩塌。老百姓和商戶們像瘋了一樣,手裡揮舞著各色莊票,要把它們換成現銀。
“恆興錢莊”的門面並不大,平日裡做些小額拆借。
掌櫃的老張是個本分人,因為貪圖高息,年前拆借了兩萬兩銀子給一個做生意的親戚,聽說託了大關係,和金嘉記的老闆搭上線,一起炒票子,結果金嘉記一倒,那親戚捲鋪蓋跑了,留給老張一屁股爛賬。
“開門!開門!”
門板被砸得震天響。
門外聚集了上百號人,有賣菜的小販,有把棺材本存進去的孤寡老人,還有幾個凶神惡煞的青幫打手。
“張掌櫃,你給我出來!昨天還看見你在弄堂口喝粥,今天就裝死?”
“我的血汗錢啊!那是給我兒娶媳婦的錢!”
門板終於承受不住重壓,“轟”的一聲倒塌了。人群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狹窄的櫃檯。
老張掌櫃躲在櫃檯底下,渾身發抖。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已經爛透了的賬本,嘴裡唸唸有詞:“我有地契……我有抵押……別急,別急……”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進來,像抓小雞一樣把他提了出來。
“還錢!”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吼道。
“各位……各位街坊……”老張臉色慘白,涕淚橫流,“容我幾天,真的,我去求了人,他們正在驗我的地契……”
“騙鬼去吧!”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一隻爛鞋底狠狠抽在了老張臉上。緊接著,拳頭、棍棒像雨點一樣落下。
“打死這個騙子!”
“打死他!”
老張的慘叫聲從淒厲轉為微弱,最後徹底消失。
當巡捕房的哨聲終於響起,巡捕揮舞著警棍衝散人群時,恆興錢莊的大堂裡只剩下一片狼藉。
老張躺在碎裂的算盤珠子和滿地廢紙中,早已沒了氣息。他的手裡還死死抓著半張沒來得及兌現的莊票,那張臉已經被踩得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
這一幕,被剛好“路過”這裡的幾個錢莊夥計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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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興錢莊的慘案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上海灘。
但這還不是最讓錢莊老闆們膽寒的。
真正擊碎他們心理防線的,是來自官府的一紙公文。
上海道臺衙門為了平息民憤,在洋人的壓力下,決定“嚴辦奸商”。
當日下午,正元錢莊的大股東陸達生——那個在番菜館裡發誓不低頭的硬骨頭,在自己的公館裡被抓了。
不是巡捕房抓的,是道臺衙門的差役。
理由很簡單:挪用存銀,致使民怨沸騰,意圖潛逃。
據說陸達生被帶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體面的皮袍子,嘴裡大喊著:“我有資產!我有開平的股票!我是冤枉的!”
但沒人聽他的。
陸達生被戴上沉重的木枷,直接扔進了死牢。
聽說進去不到半個時辰,為了讓他吐出藏匿的銀子,獄卒就動了大刑。
與此同時,幾家關聯的錢莊老闆也被陸續下獄。
一時間,上海灘的商界風聲鶴唳。原本那些指望“拖字訣”的老闆們,看著陸達生的下場,再看看恆興錢莊老張的屍體,終於徹底崩潰了。
比起傾家蕩產,保住一條命似乎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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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這些可憐的螞蟻。”
韋德用英語對身邊的怡和洋行代表說道,“幾個月前,他們還以為自己掌握了金融的鍊金術。那個叫徐潤的,甚至想在房地產上跟我們叫板。現在呢?他們正在排隊等著跳黃浦江。”
“聽說那個叫陳阿福的傻小子,正在大肆收抵押品放貸?”
怡和洋行的代表切了一塊牛排,漫不經心地問。
“哦,那個香港病秧子的馬前卒。”
韋德不屑地笑了笑,“他在玩火。他以為他在抄底,其實是在接盤。現在的價格還不是底。等到胡雪巖的生絲徹底爛在倉庫裡,等到中法戰爭的炮聲一響,那些抵押品會比泥土還便宜。到時候,我們再去接手陳阿福的銀行,那才是真正的收割。”
“不過,他現在的做法倒是幫了我們一個忙。”
韋德抿了一口酒,眼神冷酷,“他幫我們清理了屍體,維持了表面的秩序,讓租界不至於太混亂。等他吃飽了撐死的時候,我們再來切開他的肚子。”
洋人們爆發出一陣粜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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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通商銀行,貴賓接待室。
大廳裡擠滿了人。這些人大多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日裡出門坐轎子,見人鼻孔朝天。但今天,他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手裡抱著沉甸甸的紅木匣子或者檔案袋,垂頭喪氣。
兩個西裝革履的經理站在陳阿福的辦公室門口,負責維持秩序。
“利用錢莊,何老闆,請進。”
何慶祥——那個幾天前還在罵陳阿福心黑的掌櫃,此刻聽到自己的名字,竟渾身一哆嗦,差點沒站穩。他整理了一下長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抱著一個木匣子走了進去。
“陳……陳先生。”
何慶祥在這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年輕人面前,腰彎成了九十度,“這是利用錢莊名下的三處房產地契,還有……還有我們庫房的兩百箱頂級茶葉的倉單。都在這裡了。”
陳阿福頭都沒抬,指了指桌對面的一把椅子,隨後示意身邊的一個老掌櫃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