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4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翻開最上面一份手寫的記錄,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你看這一條:北市錢莊歇業者已有三家,南市亦有四家掛牌。拆息驟升,為近十年來所未見。”

  沈子清的手指微微顫抖:“是…正元、利用、謙餘這幾家大莊都開始停止拆借了,還在收繳放出去的銀錢。我們通裕...”

  “你們通裕手裡,至少握著四萬五千兩金嘉記相關的壞賬,”

  陳阿福平靜地說,“而你們的流動現銀,我估計不會超過一萬兩。”

  沈子清震驚地抬頭:“您...您怎麼知道?”

  陳阿福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我在美國讀書時,教授總說,銀錢導致危機的本質是資訊的不對稱和信用的崩塌。但在上海,沒有秘密。每個錢莊的底細,明眼人一算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上海地圖前,用指尖點著上面標註的錢莊位置。

  “光緒八年(1882年)初,上海有名有號的錢莊七十八家。到年底,還剩六十九家。而現在,”

  陳阿福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又少了三家。按照這個速度,到年底,能剩下二十家就是萬幸。”

  沈子清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陳先生,我不懂什麼高深的學問...但我在街上跑了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從前也有銀根緊的時候,但各家互相拆借,總能渡過難關。這次...這次像是所有人都約好了一起死。”

  陳阿福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躲過了這個話題,

  “徐二爺剛才的樣子,看見了?”

  沈子清坐下,只覺得屁股底下的沙發軟得讓人心裡沒底。

  “看見了。”沈子清斟酌著詞句,“徐二爺……臉色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陳阿福輕笑一聲,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的某一塊區域重重畫了個圈,

  “他剛才坐在這裡,求我借給他五十萬兩現銀救急。他說只要能挺過這一關,也就是挺到年底,他願意付二分的高利。甚至願意上書李中堂,把他在招商局的位子讓出來。”

  “明明幾月前,他還授意青幫跟我的人打擂臺,恨不得我早日去死,現在卻要客客氣氣地親自登門。”

  沈子清沉默不語。

  讓出招商局的位子?那是徐潤的護身符,是他在官場的根基。連這個都肯拿出來,說明他真的已經快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那你…… 您答應了?”沈子清試探著問。

  陳阿福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沒那麼傻。”

  “為什麼?”沈子清脫口而出,“徐潤雖然現在週轉困難,但他手裡的地皮是實打實的。現在的地價雖然跌了,但只要等到……”

  “沈先生。”

  陳阿福打斷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隔著一條分叉口,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冬日的陰霾下顯得格外肅穆。

  “我聽說你是個讀書人,也是個跑街放貸的老手。剛剛你睡著,我找人打聽了一下你,雖然如今債主臨頭,但仍有人對你評價很高。

  我雖然是開銀行的,天天跟錢打交道。但我只願意相信可以相信的人,錢要流向有信譽的人,而不是熟人。

  你,或者說,你們這些錢莊的人都清楚,我是九爺放在這上海灘的一隻禿鷲,或許,你們更認為,我是來搶你們錢莊生意的,抱團抵制,甚至很多人都不願意見我。”

  陳阿福轉過身,背光而立,面容隱沒在陰影中:

  “徐潤現在的窟窿,不是五十萬兩能填平的。他就像一艘底艙全是水的大船,隨時有可能傾覆。

  我現在借給他五十萬兩,就是把這筆錢扔進水裡,連個響都聽不見。他未必能活,我的錢也會陪葬。”

  “那……您就看著他死?”

  “死不了。”

  陳阿福冷冷道,“他是官面上推舉出來的人物,大清的官場會保他,李中堂會保他。但他必須把吃進去的肉吐出來。”

  陳阿福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隨手扔給沈子清。

  “這也就是我今天見你的目的。沈先生,我聽說你人脈廣泛,在錢莊的跑街裡也算是講信譽的,我希望這份名聲,比銀子好用。”

  沈子清接過檔案,是一份擬定好的《中華通商銀行特別信貸公告》。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越看越心驚。

  公告上寫著:

  中華通商銀行,感念市面銀根緊缺,商賈週轉不靈,特此撥出專項資金,以解燃眉之急。

  但條款極為苛刻:

  第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拆借。也就是說,哪怕你是正元、阜康這樣的大錢莊,憑臉面和信譽也借不出一兩銀子。

  第二,只接受實物資產抵押。優先要幾樣東西:上海租界內的整塊地契,帶房產者優先、輪船招商局和開平礦務局的原始股、以及優質的大宗貨物現貨,需入指定庫房存放。

  第三,所有抵押品,一律按當前市價的“三五折”估值放款!

  第四,若三個月內無法贖回,抵押品直接歸銀行所有,絕無寬限。

  “三五折?!”

  沈子清手都在抖,“陳先生,這……這未免太過苛刻!

  現在的市價本來就已經跌去了將近一半,你還要在跌了一半的基礎上再打三五折?這一塊價值一萬兩的地皮,你只給一千五百兩?”

  陳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

  “沈先生,你搞錯了一件事。”

  “現在市面上的市價,是虛的。

  你說那塊地值一萬兩?好,你讓他拿去賣,現在全上海,除了我,誰能拿出現銀來買這塊地?

  滙豐?滙豐現在正在抽銀根回毁Y金。

  錢莊?錢莊自己都快被擠兌得關門了。

  徐潤、胡雪巖?他們自身難保。”

  “現在,只有我有大筆的現錢,而且願意現在拉你們一把,那些洋人和藏在深宅大院裡的銀子,在等著塵埃落定,屍橫遍野才會出來!”

  “我有整整兩百萬兩,躺在地下金庫裡的、白花花的現銀和黃金!還有隨時可以調動的五十萬兩南洋華商會的流轉金。”

  “在這個所有人都缺血的時候,我手裡的一兩銀子,能買他們一條命。”

  “我給三五折,那是給他們留了口棺材本。若是等到債主破門、官府查抄的時候,他們連這三五折都拿不到,只能去跳黃浦江。”

  沈子清沉默了。

  雖然情感上難以接受,但理智告訴他,陳阿福說的是實話。

  這是眼下最殘酷的一面——流動性枯竭。

  當所有人都急需現金的時候,現金就是皇帝,持有現金的人就是主宰。

  沈子清躊躇起身,拉開門的瞬間,他滿眼通紅,突然又回過頭,衝著辦公桌磕了個頭,

  “陳先生,我知道您是有學識的人,您就當是可憐我,死讓我死個明白,我實在不懂,這黃埔灘的問題出在哪裡,趙老太爺對我極好,我是窮苦人家出身,通裕出錢送我讀書,做了跑街這麼多年,感念這份恩情,我想斗膽,讓先生給我解答。

  我帶著答案回去,也好過通裕真的關門那一天,仍不知道根源在哪裡。”

  陳阿福從桌上抬起頭,第一次有些真正地正視眼前這個男人。

  “你坐吧,”

  他稍加思索,從書架上挑挑揀揀,整理了三份檔案遞給沈子清。

  “首先,這次和你理解的往常銀根收緊,同行拆借度過難關的規模不同。”

  陳阿福指了指第一份檔案,

  “光緒八年(1882年),上海股市達到巔峰時,礦務股市值超過兩千萬兩白銀。而年底暴跌至不足七百萬兩。這一千三百萬兩的蒸發,相當於上海全年貿易總額的三分之一。這些錢從哪裡來?大部分來自錢莊的放款。”

  沈子清喃喃道:“金紹站褪悄媒z棧抵押,借了錢去炒股...”

  “自然是不止他一人。”

  陳阿福冷笑,“徐潤,這個廣東買辦,你可知他欠了多少?”

  他翻開第二本賬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數字。

  “十月,徐潤名下欠二十二家錢莊共計一百零七萬兩。他用這些錢做了什麼?

  購買地產、投資礦務股、經營茶棧。

  他的資產估值一度高達三百四十萬兩,但那是市價虛高時的估值。如今地產有價無市,很多他參與的礦務股一文不值,他那些資產現在能變現七八十萬兩就不錯了。”

  沈子清倒抽一口涼氣:“一百零七萬兩...這要是全成了壞賬...”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陳阿福的聲音低沉下來,“最可怕的是,錢莊之間的連環擔保和拆借。

  我給你算一筆賬:德豐錢莊放給金嘉記十五萬兩,同時從正元錢莊拆借八萬兩週轉。正元錢莊的錢又是從滙豐銀行借來的。

  金嘉記一倒,德豐還不上正元的錢,正元就還不上滙豐。滙豐一抽貸,正元只能向其他錢莊催收...如此連環,一倒俱倒。”

  “這就是現代金融體系的脆弱性。我在美國讀書時,研究過1837年和1857年的美國金融危機,本質如出一轍:過度投機、信用擴張、最後泡沫破裂。

  但美國有國家銀行體系,有聯邦政府介入。而我們有什麼?”

  沈子清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們有朝廷...但朝廷...”

  “朝廷不懂,也不想懂。”

  陳阿福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戶部那些老爺們,還在用康熙年間的眼光看錢糧。他們只知道收稅,不知道現代金融為何物。去年李鴻章大人籌建輪船招商局,發行股票,本意是招股攬錢,師夷長技,結果呢?成了投機工具。”

  他突然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子清:“你可知,這場危機的根源,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子清搖頭。

  “同治十三年(1874年),上海外國銀行放給錢莊的拆款約為三百萬兩。到光緒八年(1882年),這個數字增長到一千二百萬兩。四年翻四倍!”

  陳阿福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錢來得太容易,所有人都瘋了。錢莊不再滿足於傳統的存貸業務,開始大肆投資地產、股票、甚至自己開設礦業公司。”

  他翻開一疊英文報紙的剪報,指著上面的報道。

  “《北華捷報》去年六月就發出警告:‘上海股市的狂熱已到危險邊緣,礦務股價遠超實際價值。’但沒人聽。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不斷有人接盤,這個遊戲就能繼續。”

  沈子清想起了金紹赵谒鸟R路番菜館請客時的場景,那些紅光滿面的商人,那些恭維和敬酒...原來早在那時,喪鐘就已經敲響。

  “陳先生,”沈子清的聲音嘶啞,“那洋人...洋人就清白嗎?滙豐、麥加利這些銀行,不也在放款嗎?”

  “問得好,問到點子上了。”

  陳阿福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洋行當然不清白。但他們有兩條退路:第一,他們的資本大多來自海外,可以隨時抽離;第二,他們有租界和領事裁判權保護。一旦出事,他們最先抽身。”

  他取出一份涉及滙豐銀行的報告,指著上面的資料。

  “你看,滙豐去年對華放款總額中,只有不到三成是給中國錢莊的短期拆借,其餘都是給清政府和官督商辦這類公司的長期借款,有海關稅收作抵押。風險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

  “海關稅收是英國人在管,錢是直接到他們那裡,扣掉之後才會給朝廷。”

  陳阿福揉了揉眉心:“更致命的是,國際銀價下跌對我們造成雙重打擊。這你可能不懂...”

  “我懂一點,”

  沈子清突然開口,“白銀跌價,洋人用同樣的英鎊能換更多兩銀子。他們進口貨便宜了,但我們出口的生絲、茶葉,換回來的銀子實際價值在下降。”

  陳阿福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頭:“沒錯。光緒六年(1880年),倫敦銀價每盎司60便士。去年已跌至52便士。這意味著,同樣一批生絲出口,實際收入少了15%。絲商利潤被擠壓,不得不借錢維持,債務越滾越大…直到崩盤。”

  “不要以為這場災難是因為金紹张苈罚蛘呤且驗楹⿴r帶領絲商囤積生絲,佔據了大筆現銀被洋人圍剿,或者是大家瘋狂炒股,造成巨量虧損。”

  “這都不是根源。”

  “根源在於,徐潤、胡雪巖,還有你們這些錢莊,都在玩一個必輸的遊戲——短債長投。”

  “徐潤,徐二爺。”

  陳阿福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複雜,“他手裡握著三千多畝地皮,那是上海灘最好的地段,外灘、南京路、靜安寺。賬面上看,這些地皮值幾百萬兩,富可敵國。可是,他買地的錢哪來的?”

  沈子清下意識地回答:“錢莊的莊票,還有抵押挪借的款子……”

  “對。”陳阿福點頭,“錢莊的莊票,期限通常只有三個月,最長不過半年。而地皮呢?想要變現,特別是這麼大體量的地皮,在現在的行情下,三年五載都未必賣得掉。”

  “他用三個月就要還的錢,去買三年後才能變現的地。這就是‘錯配’。”

  陳阿福冷冷地丟擲這個詞,“前兩年,洋行銀根松,拼命往外拆錢,錢莊手裡銀子多得燙手,就拼命借給徐潤之流。徐潤拿著錢去買地,地價就漲。地價漲了,評估價更高,能借更多的錢,只要不停下來,資產每一天都在膨脹。”

  “在這種短債長投,來回借款的過程中,他們發現了一個快速回款的工具,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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