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0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獨眼青年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順著跳板走下船。洪老爺子立刻迎了上去,親自為那個年輕人撐開了一把黑傘。

  年輕人沒有拒絕,在洪老爺子的陪同下,走向了岸邊早已停好的一排黑色馬車。

  那隊隨船來的黑衣精銳立刻跟上,將年輕人護在中間。

  在經過碼頭廣場時,那年輕人突然停下了腳步,那隻獨眼似乎無意間朝著顧三藏身的巷弄方向掃了一眼。

  顧三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身體,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連氈帽都被頂了起來。

  好在那人並沒有停留,轉身上了最前面的一輛馬車。

  車隊很快在紅幫子弟的簇擁下離開了碼頭,消失在雨幕中的英馬路上。直到車隊走遠,碼頭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三……三爺,那人是誰啊?這也太狂了!洪老爺子給他撐傘?”

  大馬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冷的,聲音有些發顫。

  顧三此時才發現,自己握著腰間短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水。他深吸了一口溼冷的空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阿四呢?回來沒有?”顧三聲音沙啞地問道。

  剛才車隊離開的時候,機靈的麻皮阿四就仗著身形瘦小,混在人群邊緣摸過去打探訊息了。

  過了好一會兒,阿四才像只落湯雞一樣鑽回了巷子。

  “探……探聽到了……”阿四抓住顧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爺,太嚇人了,太嚇人了……”

  “少廢話!快說,那是誰!”顧三低吼道。

  阿四嚥了口唾沫,湊到顧三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顫抖著說道:“小的剛才……混到跟在後面的一個小香主旁邊,聽見他和別人嘀咕。他說……他說那是從美國舊金山回來的……是美國致公堂總堂的刑門大爺!”

  “致公堂?!”

  如果說上海的紅幫是地頭蛇,那美國的致公堂就是過江龍,而且是成了精的毒龍。

  那是當年跟著淘金熱去美國的華人為了不受洋人欺負建立的組織,聽說在那邊跟洋人火拼、爭礦山,那是真正刀口舔血殺出來的主兒,比國內這些只知道窩裡斗的幫會不知道兇殘多少倍。

  更別說,現在致公堂的產業四處開花,青幫手裡還有蛇頭生意,最近堂裡的大爺天天唉聲嘆氣,焉能不知這個洪門分支的分量?

  “還沒完……”阿四聲音更低了,帶著深深的恐懼,

  “那個小香主還說,這位刑門大爺,是那位金山九爺的義弟!這次回來,是帶著那位的堂口諭令,不知道要做什麼大事!”

  “是那位爺……”

  在江湖上,那位就是個活著的傳說。傳聞他富可敵國,手底下養著成千上萬敢死隊一樣的槍手。這樣的人物的義弟,怪不得連洪老爺子都要低頭做小。

  刑門大爺。

  顧三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刑門”,在幫會里那就是執掌家法、清理門戶的地方。

  這位爺一回來就頂著這麼個名頭,大張旗鼓地來,這上海灘的紅幫,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顧三轉過身,看著這風雨飄搖的上海灘十里洋場,看著法租界和英租界那些象徵著財富和權力的西式樓房,內心無不苦澀。

  以前也就是紅幫和青幫小打小鬧,再怎麼爭,大家都是在爛泥塘裡打滾,誰也別嫌誰髒。

  可現在,來了一條真正的狠角色,還是帶著洋槍洋炮、帶著金山銀山來的大貨。

  傳聞那位大爺不過三十出頭,跟自己差不多年紀,自己如今還在爛泥地裡打滾,何其可悲。

  “三爺,咱們怎麼辦?”

  顧三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麼辦?回去守好咱們十六鋪那一畝三分地。”

  顧三緊了緊身上的長衫,最後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美國黑船,

  “上海灘,又要有大動作了。這次,怕是咱們這些小魚小蝦,連看戲的資格都要沒了……”

  ————————————

  處理完碼頭的事,顧三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甚至還在袖口噴了點西洋香水,試圖掩蓋身上的魚腥味。坐上一輛黃包車,直奔法租界的寶源祥洋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顧三覺得自己還得在努力一點才行。

  寶源祥洋行,那裡坐著當時上海灘真正的財神——徐潤。

  徐潤,字雨之,大買辦,輪船招商局的會辦,也是上海灘的地產大王。

  他手中的開平礦務局和輪船招商局股票正在瘋狂上漲,市面上的銀根松得像婊子的腰帶。

  顧三走進徐潤那鋪著厚厚地毯的辦公室時,徐潤正對著幾個英國商人和寧波錢莊老闆高談闊論。

  “三哥來了。”

  徐潤甚至沒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在這些大買辦眼裡,青幫不過是好用的夜壺,或者是看家護院的惡犬。

  “徐老爺。”顧三恭敬地行了個抱拳禮。

  徐潤扔過來一根雪茄,那是古巴貨,只有洋行大班才抽得起。

  “碼頭的事辦妥了?”

  “妥了。沙遜洋行的鴉片,以後都由咱們兄弟卸。沒人敢呲牙。”

  顧三接過雪茄,沒點。

  “很好。”

  徐潤讓他出去等著,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才招呼他進來,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幅上海地圖,手指在法租界和華界交界的一片區域畫了個圈,

  “沙遜那些鴉片沒什麼賺頭。”

  徐潤吐出一口菸圈,“你辦事利索,我才給你個發財的機會。現在有樁大生意,比碼頭的買賣還賺。”

  “現在的股票漲瘋了,我手裡的銀子多得燙手,你好好幹,有的是好處給你。”

  “看這裡,這塊地我已經買下了,定好了要蓋立得裡(弄堂)。但是,裡面還有百十戶賴著不走的釘子戶,還有幾個本地地痞開的賭檔,像蒼蠅一樣噁心。巡捕房不好直接動手趕人,畢竟洋人要面子。”

  顧三心領神會。大買辦在股市圈錢置業,而髒活需要有人幹。

  “三天。”顧三伸出三個手指,“三天後,徐老爺您隨時派人去丈量。若是還有半間破屋、半個閒人,您拿我是問。”

  徐潤滿意地笑了,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池州煤礦的股票憑證扔給顧三:“這二十股賞你了。拿著它,比銀票還好使。

  地皮儘快清出去,我找個大水魚賣掉,好抓緊投進股市,時間越快,給你的好處越多。

  辦完了,我南城的地皮分一塊,清潔費和看場權,歸你。”

  顧三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手有些抖。

  這不僅是錢,這是他顧三從臭苦力通往上海大亨的門票。

  從徐潤那裡出來,天色已晚。

  顧三心滿意足,他手底如今不僅有碼頭,還有上海縣城南門的糞桶生意,每月的現金又多了不少。

  整個青幫,他算是聰明的,帶人弄死了幾個本地的糞霸,不僅向住戶收清潔費,還向農民收肥料費,兩頭吃。來上海一年,就混成了幫裡炙手可熱的人物。

  深夜,顧三來到了福州路。這裡是上海灘的花界,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這裡的長三堂子(高階妓院)多半租用的是徐潤或沙遜家族的房產,但背後的實際控制者和糾紛調解人,卻是青幫。

  顧三剛跨過一家書寓的門檻,守在門口的一位精明利落的老鴇,眼睛便像通了電似的亮了起來。

  她正在用蘇白話訓斥一個小丫頭,眼角餘光一掃到來人,那張塗著厚粉的臉上瞬間堆出了比蜜還甜的笑容,腰肢一扭,快步迎了上來,手中的香帕幾乎要拂到顧三的臉上。

  “喲!這不是三爺嗎?”

  金八姐的聲音脆生生的,“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這尊真佛給吹來了?您可是有些日子沒來聽曲兒了。我們這兒的姑娘,昨兒個還在唸叨,說是三爺若是再不來,這萬花樓的茶都要涼了。”

  顧三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她的客套話,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成色極好的銀元,輕輕拋進金八姐的手裡。

  “少廢話,”

  “叫黛玉把琵琶抱來。另外,那個不懂事想在沙遜洋行地盤上鬧事的寧波幫小赤佬,處理乾淨了嗎?”

  “三爺放心,這福州路上,只要是您顧三爺發了話,那就是王法。那小子已經被請去’吃講茶’了,估計這會兒正跪著呢。這萬花樓雖說是徐潤徐老闆的房產,但若沒您青幫罩著,這瓦片兒都得讓人掀了去。”

  ………

  顧三脫下外袍,早已候著的小丫鬟立刻上前接過,掛在衣架上,又麻利地遞上一把熱氣騰騰的毛巾。

  顧三接過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他愜意地往椅子上一靠,雙腿交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片刻,珠簾響動,一位身著淡青色旗裝、眉眼如畫的女子抱著琵琶盈盈走了進來。

  “三爺,您來了。”

  女子微微福身,聲音軟糯,看著倒真像個官家小姐。

  事實是,這個女孩是青幫透過控制的水路,從江南水鄉低價買來的。

  這幾年,上海人口激增,男女比例失調,妓館生意極好,青幫控制的吆哟b雖然不呒Z了,卻發現賣女人這生意比呒Z還穩定。

  不僅能收一大筆錢,拿女人的分紅,還能每日鶯歌燕舞,豈不美哉。

  現在,上海的堂子到處都是炒股一夜暴富的,還能玩仙人跳敲詐一筆,從老鴇到看場子的,人人都能吃上肉,真是感謝這些洋人發明的遊戲。

  顧三半眯著眼,指了指對面的繡墩,示意她坐下,隨後端起剛沏好的茶,輕輕撇去浮沫,抿了一口,長舒了一口氣。

  這萬花樓的一磚一瓦雖然姓徐或姓沙,但這樓裡的空氣、這夜色的規矩,卻實實在在是姓顧的。

  至於那些個什麼九爺,什麼獨眼瞎子,能有自己舒坦?

  白天裡的自卑與雄心壯志早都煙消雲散。

第39章 上海銀潮(三)

  新的一年來臨,

  這一年對上海市民來說有一個全新的體驗——他們第一次能在報紙上看到未來的天氣。

  1月1日,徐家彙觀象臺開始每天在《字林西報》和《申報》上釋出天氣預報。

  可惜,商場、市井中間的暗流湧動沒辦法寫在報紙上,提前預告。

  ……….

  天空像一口發灰的鐵鍋,倒扣在黃浦江渾濁的江面上。

  春風激起一層薄薄的寒霧。

  “嗒、嗒、嗒……”

  兩匹棗紅色的馬拉著一輛漆黑鋥亮的馬車,緩緩駛入外灘地界。

  這輛車是正宗的英式Brougham,全封閉的車廂像個精緻的首飾盒,將外界的嘈雜和寒意統統隔絕在外。

  車窗上鑲嵌的是兩大塊平板玻璃——單是這兩塊玻璃,就抵得上蘇州河邊貧民窟一家人十年的嚼穀。

  車廂內溫暖如春,

  陳阿福倚在深紅色的天鵝絨軟墊上,手裡捏著一隻銀質的雪茄剪,目光透過玻璃窗,投向窗外那些宏偉的洋行建築。

  坐在他對面的陳安,一隻眼罩遮住了昔日的兇險,剩下那隻正平靜地注視著阿福。

  陳阿福忽然笑了,撥出一口煙霧,稍稍掩飾了自己的壓力。

  面對這個昔日九哥的小尾巴,如今的刑堂大爺,即便是他這個真正的自己人也感覺到些許壓力。

  “這也是我第一次坐這種全包的車。”

  “以前總覺得憋悶,像關在蛔友e。可如今才明白,只有坐在這個蛔友e,外頭那些洋人、大班,才會正眼瞧你。”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用雪茄剪的尖端指了指窗外掠過的一棟宏偉建築。

  “咱們從南往北走。瞧那兒,那就是上海總會(Shanghai Club)。”

  那是一棟紅磚結構的三層樓房,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

  “那是英國人的銷金窟,也是他們的紫禁城。裡頭有全遠東最長的吧檯,聽說有一百英尺長。只要是英國人,不管是在洋行做事的,還是賣鴉片的,下午都要去那兒喝上一杯威士忌。”

  陳阿福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但那門口的規矩也硬,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哪怕是有身價的,到了門口也得止步。”

  陳安的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大門,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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