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0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並不只有平日裡那些在此消磨時光的船長或領事館閒職人員,還有許多平日難得一見的生面孔:年輕的辦事員、教會的代理人、甚至幾個穿著沾有煤灰外套的工程師。

  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個詞,這個詞在英語、法語中反覆跳躍——“Shares”(股票)。

  愛德華走向壁爐邊的一張皮沙發,那裡坐著他的老相識,在這個名利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中國通,查爾斯·溫特。

  溫特手裡捏著一隻雪茄,用一種近乎嘲弄的眼神看著大廳中央一群揮舞著紙片的人。

  “看看這群瘋子,愛德華,”

  溫特挪了挪身子,騰出一塊地方,“如果是兩年前,在這個時間點大聲喧譁,會被理事會罰款的。但現在?哪怕你在桌子上跳脫衣舞也沒人管,只要你嘴裡喊著開平或者池州。”

  愛德華坐下,解開厚重的呢子大衣釦子,壓低聲音說道:“別裝作你沒參與,查爾斯。我聽說你昨天剛拋掉了手裡的荊門煤鐵。賺了多少?五千兩?”

  溫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充滿了優越感和僥倖:“六千二百兩規銀。那個買家是個剛從利物浦來的傻瓜傳教士,他甚至不知道荊門在哪兒,只知道那是中國的地下金庫。這真是有趣,上帝的僕人現在更關心財神爺的臉色。”

  侍應生端來了威士忌。愛德華猛灌了一口,稍微平復了他顫抖的手指。

  他從懷裡的口袋掏出一張摺疊得皺皺巴巴的信紙,動作神秘。

  “查爾斯,聽著,”

  愛德華身體前傾,悄悄地說,“我有訊息。關於平泉銅礦。徐潤——你知道那個大買辦徐潤嗎?他的代理人今早在茶館裡放出口風,說新的礦脈勘探報告出來了。含銅量高得嚇人。這也是李鴻章總督親自批示的專案。”

  溫特挑了挑眉毛,

  “又是銅礦?上個月是金礦,上上個月是鉛礦。大清國地底下如果真有這麼多寶貝,他們早就不用借我們的高利貸了。”

  “這次不一樣!”

  愛德華急切地打斷他,

  “股票還沒公開發售,但在買辦中間已經炒到了溢價三成。我在滙豐銀行的朋友告訴我,不少華商正在抵押房產換取現金。如果我們現在入場……”

  “我們?”溫特冷笑了一聲,劃燃火柴點上了雪茄,“愛德華,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但你來上海太晚了,也太年輕了,你沒見過以前的蕭條。這一切都太荒誕了。”

  溫特指了指大廳另一側。那裡,一位身材肥胖的洋行大班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像是一個佈道的主教。

  “看到那個人了嗎?那是湯姆森。半年前他還在為幾箱鴉片的滯銷發愁,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三家礦務公司的董事。在這個房間裡,沒人關心那些礦井是不是真的挖出了煤,也沒人關心那些絲廠的蒸汽機是不是在轉動。他們買的不是資產,是一張張廢紙。”

  “但開平煤礦是真的!”

  愛德華反駁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看看開平的股價!從100兩面值漲到了多少?昨天收盤是190兩!整整翻了快一倍!還有招商局的股票。這是實業,查爾斯,這是現代工業進入中國的紅利。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那些留著辮子的中國商人把錢都賺走嗎?聽說那個叫唐廷樞的中國人,他的身價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

  提到中國商人,俱樂部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在今年之前,股票交易主要集中在洋行內部。

  但這一年,局勢突變。華商們——那些曾經只能做買辦、跟在洋人屁股後面撿麵包屑的人,突然成了市場的主角。

  他們成立了自己的股票公司,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擁抱了這個西方發明的金融遊戲。

  “這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溫特吐出一口濃煙,透過煙霧看著愛德華,“當你的買辦不再安心幫你賣棉布,而是開始向你推銷股票時,災難就不遠了。現在上海灘的茶館、錢莊,甚至鴉片煙館裡,每個人都在談股票。苦力們湊錢買一股,風塵女子用皮肉錢買半股。愛德華,當擦鞋童都在給你推薦股票的時候,就是該離場的時候了。”

  “你太悲觀了,老傢伙。”

  愛德華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這是新時代的開始。大清國正在醒來,正在大力發展工業,按他們的話來說,叫什麼?洋務!

  他們需要鐵路,需要煤,需要銅。而我們,是提供資本的人。這是文明的使命,也是發財的機會。”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年輕的電報員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電報紙。人群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瞬間圍了上去。

  “是什麼訊息?”

  “是倫敦的銀價變動嗎?”

  “是不是北方的戰事?”

  那個電報員被擠得東倒西歪,大聲喊道:“不是!是開平!輪船招商局決定向開平礦務局投資21萬兩白銀!”

  雖然具體數字被淹沒在嘈雜聲中,但這足以引爆全場。

  “天哪!我就知道!”

  “買入!我現在就要買入!”

  原本還算剋制的紳士風度瞬間蕩然無存。有人跳上椅子揮舞著支票本,有人抓住身邊的經紀人嘶吼著下達指令。

  那個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湯姆森大班,此時已經漲紅了臉,領結都歪了,大聲命令他的助手去叫他的中國買辦。

  愛德華猛地站起來,膝蓋撞翻了面前的茶几,威士忌灑了一地。他顧不上擦拭,眼睛死死盯著人群中心。

  “查爾斯,你聽到了嗎?二十一萬!這是真的錢!”愛德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不能再等了。我現在手裡有兩千英鎊的閒錢,原本是打算寄回蘇塞克斯修繕老宅的。管他呢!房子明年再修,這筆錢投進去,明年我就能買個莊園!”

  溫特看著陷入瘋狂的年輕朋友,輕輕嘆了口氣。他伸出手想拉住愛德華的袖子,但愛德華已經像著了魔一樣衝向了人群。

  “愛德華!冷靜一點!”

  溫特喊了一聲,但他的聲音瞬間被“買入!買入!”的巨浪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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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虹口,

  唐廷樞私宅,“看雲草堂”書房

  屋外寒風大作,卻掩蓋不住遠處黃浦灘傳來的偶爾的鞭炮聲——那是某家新公司掛牌或者某個大戶賺了錢在慶賀。

  書房內溫暖如春,這是一次難得的聚會。

  唐廷樞和鄭觀應,兩人是鐵桿搭檔,都是李鴻章麾下的核心干將,但是鄭觀應正忙於上海織布局和電報局的事務,唐廷樞在忙開平礦務局的事,在上海兩頭跑。

  至於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主要在山西太原忙著佈道,試圖遊說李鴻章給他出一筆錢辦教育,此時南下上海,三個人同屬一個社交圈,也是難得空閒,湊在了一起。

  唐廷樞放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太陽穴,苦笑著指了指門口的一堆名刺。

  “二位看看,今兒個我這門檻都要被踏平了。”

  “若是往年,這些人來找我,無非是求個買辦的差事,或者託我跟洋人說句好話。可今兒個?

  哼,一個個眼睛綠得像餓狼,張口閉口就是景星兄,開平還有沒有散股?景星兄,聽說又要辦玻璃廠了?”

  鄭觀應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景星兄,這叫勢。孟子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

  前幾年咱們求爺爺告奶奶,在那幫山西票號和江浙錢莊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想讓他們拿點銀子出來造船、開礦,他們怎麼說的?

  說咱們是把銀子扔進水裡聽響,說這是壞了風水的奇技淫巧。現在呢?風水輪流轉,他們終於聞到了肉味。”

  李提摩太坐在西式的皮沙發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異常融洽。他用一口流利得驚人的官話說道:

  “唐大人,鄭先生,我在英國時,見過鐵路股票發售時的景象,也在曼徹斯特見過紡織廠融資的盛況。但坦白說,上海現在的熱度,比倫敦還要高。我剛才來的時候,經過四馬路,看見那些茶樓裡燈火通明,連拉黃包車的車伕都在談論股子。真是瘋狂啊….”

  唐廷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冷風灌入,讓他精神一振。

  “李先生,你說得對。”

  唐廷樞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那些人為什麼瘋?因為他們看懂了一件事——洋務不再是官府的差事,而是能下金蛋的母雞。

  如今,鐵路修通了,開平年初也出煤了,電報局賺錢了。事實勝於雄辯啊!老百姓不是傻子,他們看見真金白銀從咱們這兒流出來,能不瘋嗎?”

  鄭觀應走回茶桌旁,給李提摩太續了一杯茶,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我看,這不僅僅是因為貪婪。”

  鄭觀應目光灼灼,“這是因為中國的銀子,被憋得太久了。你想想,這幾十年來,自從通商口岸一開,洋布、洋紗、洋火、洋油傾銷進來,中國的白銀如水銀瀉地般流出去。民間的富商大賈,有錢不敢露,露了怕官府查抄;有錢沒處投,買了地皮也只是守財奴。”

  “但這些官督商辦的企業給了他們一個出口!

  這四個字,在百姓眼裡,就是一道護身符。上有李中堂作保,下有景星兄這樣的商界領袖操盤,再加上洋機器的威力。那些深埋在地窖裡的銀冬瓜,那些藏在婦人妝奩裡的金條,一下子全活了!他們突然發現,原來錢生錢,比地生糧要快一萬倍!”

  李提摩太微微頷首,若有所思:“鄭先生的意思是,這是一種被壓抑許久的商業本能的爆發?就像蒸汽機鍋爐裡的壓力,一旦找到閥門,噴射出來的力量是驚人的。”

  “正是此理!”

  唐廷樞接過話頭,他在房間裡踱著步,

  “還有一點,這二十年,這些人恐怕也是受夠了洋行的氣!”

  唐廷樞停下腳步,指著外灘的方向,

  “以前,上海灘的生意是洋人說了算。定個價,他們說了算。

  放個款,滙豐說了算。咱們華商只能跟在後面喝湯。可現在呢?”

  唐廷樞臉上浮現出一種商人的豪邁,“開平煤礦一出,洋煤進口就得跌價!電報局一開,訊息咱們自己傳!百姓們買股票,心裡頭有一股勁兒——這是咱們自家的產業!買了開平的股,那就是在幫國家爭利!這叫商戰!鄭老弟,這是你書裡的詞兒吧?”

  鄭觀應點頭,他剛初剛以筆名“杞憂生”寫了一本《易言》。

  “習兵戰不如習商戰”、“兵之併吞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

  “兵戰雖敗,商戰可興。百姓未必懂什麼國家大義,但他們懂爭氣。當他們看到咱們的輪船在長江上跑過洋人的船,看到咱們的煤炭比澳洲煤還便宜還好燒,這種信心,就是如今上海灘瘋狂的燃料。”

  李提摩太聽著兩人的豪言壯語,雖然被感染,但他畢竟來自法治與金融體系成熟的英國,還是開口訴說自己的擔憂。

  “二位仁兄的抱負令人欽佩。但我觀察到,現在的瘋狂中,似乎有一種盲目的信任。”

  “市面上現在不僅有開平、招商局這樣的大公司,還冒出了幾十家小公司。有的說要在四川挖金子,有的說要在熱河採銅。百姓們似乎分不清良莠,只要看到一張印刷精美的紙,上面蓋著紅印章,寫著官督二字,就敢傾家蕩產去買。

  唐大人,這二字,真的能保萬世太平嗎?”

  唐廷樞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沙發上,

  作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官商,他比誰都清楚官督的利弊。

  “在這裡,辦事難啊。若無官督,若無中堂大人的親筆批文,連一寸鐵軌都鋪不下去,連一個礦井都挖不開。

  那個金山九爺,諾大的威風,據說富可敵國,不一樣還是要借這層皮?

  百姓信的不是那張紙,信的是衙門的威權。這就是如今的現狀——信譽不夠,官威來湊。”

  鄭觀應接過話茬,

  “萬事開頭難,若沒有這股子瘋勁兒,若人人都要查賬本、看礦坑,那這洋務也就辦不起來了。

  現在的上海,就像是一個初學走路的巨人,步子是踉蹌的,甚至可能摔跤,但他畢竟站起來了。只要資金源源不斷地進來,景星兄就有辦法把虛的做成實的。”

  唐廷樞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重燃光芒:

  “對!正翔說得對!只要有錢!年初,開平那邊急需購置新的德國絞車和水泵,若是等朝廷撥銀子,等到猴年馬月都未必有。可現在呢?

  股票一發,幾十萬兩白銀三天就到了賬上!有了這筆錢,我就能把唐山的煤挖出來,叩酱蠊量冢u給北洋水師,賣給天津機器局。只要煤出來了,利潤兌現了,這些被推高的價格就牢不可破!”

  “即便是現在產量不夠,還得靠著婆羅洲的煤,但大力發展下去,必然可以自給自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申報》,指著上面的股價表:

  “你看,開平現在二百多兩。貴嗎?我覺得不貴!

  現在的產量每天都在翻番。再過三年,我有信心讓它值五百兩!所以,百姓的瘋狂不是因為愚蠢,而是因為他們嗅到了未來的味道。這是一個工業化國家的味道,是機器吃煤、吐出金銀的味道!”

  李提摩太看著眼前這兩位,心中不禁感慨。

  他深知西方工業革命的殘酷與混亂,但他沒想到,在遙遠的東方,這種資本的原始衝動會以這樣一種官商結合的獨特形式爆發。

  以清廷的官場態勢,會得到一個好的結果嗎?

  “還有一件事,或許二位還不知道。”

  李提摩太開口,“昨天我去了滙豐銀行,見了大班。他們對現在的局勢感到非常……困惑,甚至有些嫉妒。”

  “哦?”唐廷樞和鄭觀應同時來了興趣,“怎麼說?”

  “以前,上海的閒散白銀,大多會存入外資銀行,或者購買洋行的債券。

  但最近幾個月,滙豐的儲蓄額度增長停滯了。他們發現,中國人的錢,開始流向中國人自己的公司了。”

  李提摩太攤開雙手,“這在他們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他們一直認為,中國商人只是一盤散沙,只會做二道販子。他們沒想到,中國人竟然能組織起股份公司,還能透過股票市場募集到如此鉅額的資金。”

  鄭觀應聞言,哈哈大笑,

  “現在看穿了,無非就是機器加資本。機器我們可以買,資本我們可以集!上海灘的百姓,正是在用他們的錢袋子投票,他們在支援自己的國家工業。這種力量,比幾門克虜伯大炮要強大得多!”

  唐廷樞則更冷靜一些,但仍然包含笑意。

  “不僅如此。洋人現在也開始買咱們的股票了。怡和洋行的幾個買辦私下裡找我,說他們的英國老闆也想入股開平。為什麼?因為利之所在!資本是沒有國界的。當我們強大了,別人也會來依附我們。這就是勢!”

  他站起身,走到鄭觀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翔,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剛進招商局的時候嗎?那時賬上一窮二白,被旗昌輪船公司壓得喘不過氣。現在你看看,旗昌已經被我們收購了!這靠的是什麼?

  不就是靠這股子瘋勁兒嗎?如今這股勁兒傳到了民間,傳到了每一個想發財的阿貓阿狗身上。雖然亂,但亂得有生氣!亂得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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