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買辦慌了,拿著鞭子就要抽人。
一個水手上前跑了幾步,狠狠地給了他一腳。
“你……你幹什麼?造反啊!”
買辦跌了幾個跟頭,摔倒在阿火腳邊,
“狗奴才,扶我起來!”
阿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拽住他的後領子,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毋是你的奴才,我也毋去互荷蘭人做奴才。”
他指著那個瘋癲的水手,用一口濃重的安溪土話吼道:
“大哥,共我再講一句,恁講的攏是真的!”
那些水手立即正色道,
“媽祖婆佇頂頭,講白偬炫睦着 �
“放手!”買辦意識到了什麼,開始尖叫,“你簽了契的!你身價銀都收了!”
阿火直接給了他一拳,隨後狠狠地一腳把他的頭踩在泥水裡。
“狗慫,你以為老子是驚你?”
“反了!反了!來人啊!抓亂黨!”買辦殺豬一樣嚎叫。
如果是往常,周圍的打手早就衝上來把阿火打個半死了。
但今天,打手們猶豫了。
他們看著那些水手,看著荷蘭人踉蹌跑向自己船隻的背影,手裡的棍棒怎麼也舉不起來。
誰沒個爹孃?誰願意當漢奸?
————————
當晚,阿火趁亂逃出了豬仔館。
他沒敢回安溪老家,那是給家裡惹禍。他躲進了廈門港邊的一棟爛房子裡。
廟裡不光他一個,還有十幾個同樣跑出來的“豬仔”。
大家圍著一堆篝火,烤著溼透的衣服。沒人說話,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阿火哥,咱們以後咋辦?”
“我不知道。”阿火盯著火苗,
“去蘭芳吧。”
黑暗中,一個腳伕的聲音響起來。
“兄弟們,別怕。”
“咱們偷偷地去碼頭上找人,找跑船的,我不信沒有硬骨頭的,咱們去蘭芳!”
“好!”
“好!算我一個!”
“阿爸,阿媽。恕孩兒不孝。”
“我也去!”
————————————
十六鋪碼頭,大清國最繁忙的吞吐口。
在這個陰冷的午後,幾名初來乍到的南方苦力被逼進了一條堆滿爛筐和死老鼠的死衚衕。
“冊那!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敢到十六鋪來搶飯碗?”
說話的是個一臉橫肉的青幫小頭目,叫“麻皮金”。
他手裡拎著根用來撬貨箱的木槓子,腳上蹬著雙滿是泥漿的黑布鞋,身後站著十幾個手裡抄著短斧和鐵尺的青幫門徒。
地上蜷縮著四個漢子,渾身是泥和血。他們穿著典型的閩廣樣式的對襟短衫,雖然被打得在泥水裡打滾,但硬是一聲沒吭,死死護著懷裡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鋪蓋卷。
這是最近湧入上海的一批“過路客”。
隨著南洋航線的打通和招商局的擴張,不少洪門背景的苦力開始在上海中轉或討生活,這直接觸動了視碼頭為禁臠的青幫神經。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麻皮金狠狠啐了一口濃痰,一腳踹在那個領頭的苦力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了起來。
“大字輩的‘老頭子’發話了,上海灘的碼頭姓安清,不姓洪!你們這幫南邊來的外來戶,要麼交雙倍的孝敬銀子給老子當狗,要麼就滾回你們的福州、廣東去!”
麻皮金蹲下身,用木槓子拍打著那個領頭苦力的臉,發出啪啪的脆響:
“聽懂了沒有?小赤佬?”
那苦力緩緩抬起頭。
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被打得封住了,眼角裂開一道大口子,血水混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那隻完好的左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像狼一樣的、令人心悸的兇光。
他吐出一口帶著碎牙的血沫,直直地噴在了麻皮金嶄新的綢緞褲腿上。
“我叼你老母。”
苦力用夾雜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嘶啞地罵道。
“你……找死!”麻皮金大怒,舉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慢著!”
苦力猛地撐起半個身子,儘管搖搖晃晃,卻硬是挺直了脊樑。他死死盯著麻皮金,眼神裡透出一股狂熱的傲氣:
“你敢動我?你知道老子燒的是哪柱香?拜的是哪座山?”
麻皮金氣極反笑,停在半空的棍子晃了晃:“喲呵?還跟老子盤道?行,讓你做個明白鬼。說!你是哪個陰溝裡鑽出來的泥鰍?”
苦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森然一笑:
“老子是義興的人!過得是金山大埠的底!”
周圍的青幫打手們發出幾聲嗤笑。
義興?掛著這名字的洪門分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上海灘這群地頭蛇眼裡,不過是群遠在海外,抱團取暖的喪家之犬。
但這苦力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道炸雷,瞬間劈在這個陰暗的巷子裡。
他指著麻皮金的鼻子,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底氣:
“我們的大佬,拜的是陳兆榮!”
“金山九爺!!”
“你們這些只敢在碼頭上欺負苦力的雜碎,等著吧!九爺的船隊不日就到吳淞口外!敢動致公堂的人,九爺會讓你們全家死絕,連灰都揚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非常詭異,原本還在譏笑的青幫打手們,笑容僵在了臉上。
“陳……陳兆榮?”
麻皮金手裡的木槓子猛地抖了一下,差點沒拿住。
這個名字,對於現在的上海灘來說,太響了,也太兇了。
以前他們只知道是個在金山發財的華僑,可這幾個月,茶館裡、戲園子裡、報紙上,到處都在傳那個名字。
在這些只敢拿著斧頭嚇唬老百姓、見了租界巡捕就要點頭哈腰的青幫流氓眼裡,陳九不是黑幫,那是手裡握著洋槍洋炮、殺人如麻的海外閻王。
一個年長的青幫混混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湊到麻皮金耳邊,聲音都在發顫:
“爺……這……這要是真的……咱們可惹不起啊。”
“聽說那個人在南洋,殺洋人都跟殺雞一樣。咱們要是動了他致公堂的兄弟……”
麻皮金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他看著地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苦力,剛才還覺得對方是條露了屁股的喪家犬,現在卻覺得這人身後彷彿站著黑洞洞的槍口。
他想起前幾天堂口大佬私下喝酒時說的話:“現在上海灘風向變了,那個陳九要在招商局掛牌子,要來上海建分舵,咱們儘量別去觸那個黴頭,那是能通天的人物。”
雨還在下,澆在麻皮金光禿禿的腦門上,冷颼颼的。
地上的洪門苦力依然梗著脖子,眼神輕蔑地看著這群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地頭蛇。
“還要打嗎?”
苦力冷笑一聲,“打死我容易。但我這筆賬,九爺會算在你們整個青幫頭上。到時候,我看你們哪個大佬保得住你!”
麻皮金的臉皮抽搐了幾下。
他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木槓子。
“走。”
麻皮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甚至不敢回頭看那幾個苦力一眼。
“爺?不……不收規矩了?”一個小弟快步追了幾句問。
“收你媽個頭!!”
麻皮金一巴掌扇在那小弟後腦勺上。
“南洋的風,都刮到家裡來了!”
第37章 上海銀潮(一)
上海,四馬路。
昇平樓的門檻快被踏平了。
這裡原本是聽評彈的地方,現在連說書先生都被趕到了角落裡,戲臺上掛著的不是水牌,而是一塊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號:“開平”、“電報”、“長樂”、“池州”。
阿榮把黃包車往門口一扔,甚至來不及擦擦額頭上蒸騰的熱汗,就光著腳板衝進了茶樓。
他懷裡死死揣著一隻破布包,那是他剛賣掉老家兩畝薄田換來的三十兩銀子。
“周師爺!周師爺!”
阿榮在人堆裡嘶吼,聲音像破鑼,“荊門煤鐵還有沒有?給我來兩股!快!”
周師爺正站在一張八仙桌上,面對著滿屋子的人,手裡揮舞著一把摺扇,唾沫橫飛。
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長衫,袖口全是墨跡,臉上卻透著一種指點江山的亢奮:
“阿榮啊!你個小癟三懂什麼叫荊門?那可是李鴻章李大人親自點名的!那是官督商辦!曉得伐?官家做保!今兒個早上開盤是一百二十兩,這會兒已經叫到一百三十五兩了!你那三十兩,連個礦渣都買不到咯!”
茶樓裡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我出一百五十兩!我有現票!”
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商人舉著一張莊票高喊,“別管什麼煤不煤的,只要是帶礦字的,我全收!”
角落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突然大哭起來:“我的天老爺啊,昨兒個才八十兩賣掉的,今天就翻番了?我不活了!”
阿榮急得眼珠子通紅,像是要把那布包捏碎:“那鶴峰銅礦呢?熱河礦呢?隨便什麼都行!師爺,您幫幫忙,這錢在我手裡燙得慌啊!只要變成那張紙,我給您磕頭!”
周師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瘋狂的面孔,大笑兩聲:“阿榮,晚了。現在要想入局,除非你去借印子錢。不過我聽說,十六鋪那邊有些廣東人搞的新盤子,叫什麼四川金礦,一股只要十兩,你要不要去碰碰邭猓俊�
“金礦?”阿榮的眼睛亮得嚇人,
“金子好!比煤值錢!我去!我去!”
他轉身就跑,撞翻了一個端茶的夥計,滾燙的茶水潑在腳背上,他竟渾然不覺,瘋了一樣衝進寒風中。
————————
與此同時,在一江之隔的外灘,
這裡是上海白人俱樂部的密集區,到處都是歡樂的氣息。
愛德華·卡爾索普,怡和洋行的一名初級合夥人,費力地穿過擁擠的一樓大廳。
他剛剛從凜冽的寒風中進來,摘下禮帽,交給一名身穿白色長衫、留著長辮子的華籍侍應生。
“一杯白蘭地,不,直接給我威士忌。雙份。”
他環顧四周,原本寬敞的閱覽室現在擠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