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南洋有路!蘭芳有路!”
劍鋒劃破雨滴,發出淒厲的嘯聲。
……
光緒八年(1882年)春,甘肅蘭州。
幾個月後。
譚嗣同跟隨著父親的家眷,穿越了大半個中國,來到了西北邊陲的蘭州。
這裡的風,比湖南更硬,帶著大漠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譚繼洵貴為甘肅布政使,主管一省錢糧。譚府的後衙內,暖閣燒得熱烘烘的。
父子二人的見面,並沒有多少溫情,更多的是一種上下級般的拘謹。
“父親。”譚嗣同規規矩矩地行禮。
譚繼洵放下手中的公文,打量了一眼這個長高了不少、卻也更黑更瘦的兒子。
“在湖南書讀得如何?”
“尚可。”
“塗先生的信我看了,說你有些……離經叛道,喜好雜學。”譚繼洵的聲音有些嚴厲,
“如今到了蘭州,便要收收心。西北民風彪悍,回漢雜處,不比內地。你既然來了,就給你找個差事,多看看公文,學學怎麼理政。”
“是。”譚嗣同低頭應道。
他抬起頭,看到父親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譚嗣同的眼神一凝,裡面各處都有婆羅洲煤礦,天津糖業總局,陳兆榮的字眼。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蘭芳!
又是蘭芳!
自從在湖南看到那份報紙後,這幾個月趕路途中,他像著了魔一樣蒐集關於南洋的一切訊息。
他知道蘭芳真的成立了特許公司。他知道那個叫陳九的人,不僅沒死,反而成了海峽殖民地和香港總督的座上賓,成了洋務派暗中拉攏的物件。
“父親,”譚嗣同忍不住開口,“孩兒這一路走來,聽聞南洋蘭芳之事……”
“住口!”
譚繼洵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兒子的話。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確定沒有外人,才關上門,轉身嚴厲地盯著譚嗣同。
“那種海外亂黨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亂黨?”譚嗣同抬起頭,目光灼灼,“父親,孩兒看到的,是他們保住了漢人的土地,是他們逼得洋人低頭。如今連李中堂都要買他們的煤鐵糖,難道李中堂也通匪嗎?”
“混賬東西!”
譚繼洵氣得鬍子亂顫,“李中堂那是為了國事!那是羈縻!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那陳九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是挾洋自重的倏埽∷鞘前炎孀诘牡刭u給洋人換太平!”
“賣國?”
譚嗣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的倔強讓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沒有退縮。
“父親,孩兒一路西行,看到的是什麼?是滿目瘡痍。是陝西的旱災,是甘肅的貧瘠。左爵帥雖然收復了新疆,但這西北的百姓,日子過得比苦瓜還苦!”
“咱們大清,地大物博,卻處處受制於人。洋人的教堂開到了蘭州城裡,洋人的貨充滿了街市。”
“那蘭芳呢?彈丸之地,卻能讓英美荷三國俯首。他們修鐵路,辦工廠,聽說還剪辮子,辦學堂!”
譚嗣同指著那份報紙,“父親,您常教導孩兒要師夷長技以制夷。可如今,真正制了夷的,不是咱們大清的官兵,而是那群海外的倏埽∵@難道不值得咱們深思嗎?”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譚嗣同的臉被打偏過去,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
譚繼洵的手在發抖。他看著這個倔強的兒子,眼中既有憤怒,也有恐懼。
“你……你想氣死我嗎?”
“這種話,在家裡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到了外面,被御史聽到了,咱們全家都要掉腦袋!”
譚繼洵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復生啊……這世道,難啊。”
“你以為為父不知道蘭芳的事嗎?朝廷裡早就吵翻天了。有人說要剿,有人說要撫。可結果呢?咱們還得買人家的煤,還得求人家別支援亂黨。”
“人家列了個單子,就讓很多人閉嘴。洋槍洋炮,白花花的銀子,除了那些老得能進棺材的清流派,誰不眼饞?”
“還有,那個陳兆榮……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美國人,有英國人,還有咱們大清幾十萬去南洋討生活的百姓的心。”
“這種人……朝廷動不得,也不想動。”
譚繼洵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下去吧。這段時間,不許出門。好好讀你的書,準備八月的鄉試。”
譚嗣同捂著臉,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他走在蘭州知府衙門的後院裡。
西北的風,卷著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這一年的冬天,南洋的風霸道無匹。
第36章 風中有信(下)
石狗村的地,是惠州鄉下那種瘦硬的紅泥地。
乾的時候硬得像鐵,溼的時候黏得像膠。
阿牛覺得自己這兩條腿,大概這輩子都要爛在這紅泥裡了。
正是春耕時節,倒春寒厲得緊。阿牛赤著腳站在沒過小腿肚的水田裡,手裡扶著那個傳了三代的木犁。
前頭拉犁的不是牛,是他爹——老根叔。
家裡那頭老水牛去年累吐血死了,買不起新的,人就得當畜牲用。
“阿爸,歇歇手把,這泥太實了,硬拉傷腰。”
阿牛看著前面老爹佝僂得像張蝦弓一樣的背,心裡發酸,用袖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
老根叔喘得像個破風箱,肩膀上的麻繩勒進肉裡,滲出紫紅的血印子。他沒回頭,只是啞著嗓子吼了一句客家話:
“歇個屁!雷公響,秧愛長。再唔翻完這塊地,陳舉人屋卡個狗腿子又愛來收租了!到時連番薯藤都冒得食!!”
阿牛咬著牙,把犁頭狠狠往泥裡一壓。
冰冷的泥水順著腳趾縫往上鑽,不知名的蟲子悄無聲息地吸在小腿肚上。
阿牛感覺到了癢和痛,但他沒空去拔。他得趁著這口氣,把這一壟地翻過去。
這就是命。客家人那是“逢山必住,逢住必耕”,可這好地都在本地土著大戶手裡,他們這些“客”,只能在山溝溝裡刨食,還要交六成的租子。
中午頭,父子倆蹲在田埂上。午飯是兩塊黑乎乎的蕎麥餅,就著渾濁的溪水硬嚥。
阿牛拔下腿上的兩隻蟲,那蟲子吸得圓滾滾的,一掐全是血。
“阿爸,”阿牛看著遠處陳舉人家那連綿的青磚大瓦房,眼裡全是灰敗,
“俺就按樣種一世人個田?連只婆娘都討唔到?”
老根叔吧嗒了一口沒菸絲的空菸袋,渾濁的眼睛望著南邊的山頭:
“唔種田做脈個?去惠州府做叫化子?還是去當長毛俜秩藬仡^?阿牛,認命吧。俺等這種人,就是泥裡的蟲,飛唔起個。”
……………
下午,村口的老榕樹下突然熱鬧起來。
一個挑著擔子的“水客”(往來南洋和家鄉帶信、帶貨的行商)路過村子討口水喝。
這水客自我介紹叫濤仔,是個見過世面的,穿著一身半舊的洋布短打,腳上竟然蹬著雙千層底的布鞋,雖然沾滿了泥。
“哎呀,這世道變了!徹底變了!”
濤仔一邊喝著大碗茶,一邊用那種誇張的語調嚷嚷,唾沫星子橫飛。
周圍圍了一圈像阿牛這樣的泥腿子,大家都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泥蹭髒了人家水客乾乾淨淨的衣裳,但耳朵都豎得尖尖的。
“哥,咋變了?是皇上又要選秀女了?還是鹽價漲了?”一個光著膀子的後生問。
“呸!就知道盯著那點破事!”
濤仔把茶碗重重一放,臉上泛起亢奮的紅光,他壓低了聲音,
“是咱們客家人!在南洋!那個叫婆羅洲的地方,有個蘭芳公司,你等曉得無?”
眾人都搖搖頭。他們連惠州府都沒出過,哪裡知道婆羅洲。
“該系阿等客家老祖宗羅芳伯打下的基業!”
濤仔激動地站起來,比劃著手勢,“那地方,全系阿等客家人話事!冒(沒有)滿清韃子,冒貪官汙吏!大家都是兄弟,叫公司!”
“前陣子,荷蘭紅毛鬼——就是那種長得像鬼一樣,眼睛是藍色的洋人,派了幾千大兵,開著鐵甲船,拿著洋槍洋炮,要去滅了蘭芳!”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在他們眼裡,洋人那是比縣太爺還可怕的存在,洋槍一響,那是神鬼難擋的。
“完了完了,那肯定是被滅了。”老根叔嘆了口氣。
“滅一隻卵!”
濤仔猛地一拍大腿,
“咱們蘭芳的客家兄弟,硬氣啊!他們手裡拿著一種叫‘溫車士’的連珠槍,那槍都不用塞火藥,咔嚓一下就是一發,突突突像下雨一樣!
他們在老虎嶺,把幾千個紅毛鬼,殺得片甲不留!連那個紅毛將軍都被活捉了,跪在咱們客家人的總廳門口磕頭!聽說磕得滿面系血喔,嘖嘖。”
“現在,英國人、美國人、荷蘭人,全都怕了!跟咱們簽了條約!該系阿等客家人的天下啦!”
轟——
這幾句話,比驚蟄的雷還要響。
阿牛張大了嘴,黑黢黢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客家人……還能有自己當家作主的地?”
“洋人…也要跪?”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膝蓋。這膝蓋上全是爛泥和老繭,跪天跪地跪老爺,早就跪習慣了。他沒法想象,洋人那種高高在上的東西,也會跪?
“千真萬確!”濤仔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迴圈日報》,指著上面模糊的照片,“看到沒?這就是那邊的兵!都剪了辮子!留著短髮,精神得很!”
“剪辮子?!”
老根叔嚇得臉色煞白,一把捂住阿牛的眼睛,“作孽啊!那是造反!那是長毛!要殺九族的!”
濤仔不屑地看了老根叔一眼,冷笑道:
“阿叔,大清律例管得到南洋嗎?在那邊,咱們華人就是爺!
我這次回來,就是幫那邊招人的。只要是咱們客家子弟,肯吃苦,敢拼命,去了就分地!種出來的糧食全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還給安家費!”
“去了就是人!唔去……哼,就在這泥坑裡做一世人個鬼吧!”
濤仔挑起擔子,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這群泥腿子在榕樹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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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陳舉人家收租的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管家,是陳舉人的二兒子,陳二少。這人是個混世魔王,剛在縣城賭輸了錢,帶著幾個家丁下鄉撒氣來了。
“阿牛!死絕了嗎?”
陳二少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手裡提著馬鞭,站在阿牛家的破茅屋前,一腳踹翻了門口晾曬的幾把野菜。
“二少爺……二少爺吉祥。”
老根叔拉著阿牛,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撲通一聲跪在爛泥地裡,頭磕得邦邦響。
“吉祥個屁!”陳二少一鞭子抽在老根叔的背上,“去年的陳租還沒清,今年的春租又要交了!還有,縣裡要修炮臺,每家出兩個勞力,不去就交五兩銀子!”
“五兩……”老根叔哆嗦著,“二少爺,就是把我們父子倆骨頭拆了賣,也湊不出五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