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6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人家來澳門,是看準了來的!

  他們背後是金山華人總會,那個陳九,就是總會的龍頭。他們不僅控制了舊金山幾乎所有的華人勞工,還在薩克拉門託有自己的農場,在北邊的不列顛哥倫比亞有自己的產業,連斯坦福那樣的鐵路大亨,都要跟他們合作。

  他們的船隊,往來於香港、哥倫比亞和金山之間,做的都是正經的遠洋貿易的大生意。

  想想怡和、太古!這樣的人,我們惹得起嗎?

  他們手裡的錢,能養多少私兵?!成船成船拉過來澳門殺人,誰能擋!”

  “惹不起,難道就任由他們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那個三合會的代表終於忍不住,粗聲粗氣地吼道,“幾百個兄弟的血,不能白流!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

  一直閉目養神的曹善允,此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報仇?你個爛仔,拿什麼去報?憑你們手下那些只會欺負豬仔的打手,還是憑你們和澳葡警察的那點交情?

  青洲暴動之後,澳督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香港的英國人更是派了炮艦在外面看熱鬧。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澳門華人內部的堂鬥了。”

  盧九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我們今天聚在這裡,不是為了互相指責,是為了想辦法。曹老爺說得對,靠打打殺殺,解決不了問題。但坐以待斃,更是死路一條。”

  他將那份意向書推到桌子中央,“太平洋漁業公司,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想要人,想要碼頭,想要澳門海路的航呱狻�

  說白了,他們是想用金山那套規矩,來管我們澳門的事。

  他們現在送來了這份意向書,就是想先禮後兵。如果我們接了,就等於引狼入室,日後澳門的生意,就由不得我們說了算。如果我們不接……”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的含義。不接,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和“和記”一樣的下場。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自鳴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或許……”何連旺猶豫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們可以跟他們談。太平洋漁業公司,終究是做生意的。只要是生意,就有得談。”

  “他們的優勢,是人多,船多,槍多,路子野。我們的優勢,是地頭熟,是跟澳葡政府和清廷官府的關係。我們可以讓出一部分勞工市場和航叩睦麧櫧o他們,換取他們不對我們現有的生意,尤其是……盧老闆的賭業和和記的特殊生意動手。我們可以跟他們合作,成立一個新的公司,共同開發去南洋和美洲的新航線。

  我們出關系,他們出人出船,利潤分成。這樣,既滿足了他們的胃口,也保住了我們自己的根基。”

  “合作?”

  在座幾個商人都有些意動,天大地大,掙錢最大,形勢比人強,只要能掙錢,伏低做小沒什麼不好。

  然而,曹善允卻搖了搖頭。

  “何生,你想得太簡單了。”

  老人嘆了口氣,“你以為他們只是求財嗎?香山縣多有此人的傳聞,這個陳九,野心極大。他在金山辦義學,墾農場,練鄉勇,整合成華人總會,單純是為了發財嗎?”

  “你盧老爺能把賭場開得遍地都是,你們三合會到處收平安銀,到處開雞竇,掙得少嗎?

  他此次派人回珠江口,名為拓展生意,恐怕真正的目的,是想將整個珠江三角洲的地下勢力,都整合到他的麾下。

  此人,恐怕是想做大事啊!”

  他雖然看不起會匪,可如今不加入這些三合會,加入幫派,普通老百姓就要捱餓受欺負,活都不起了,還管什麼公平正義?如今不止港澳,南方北方,這些會匪遍地開花,證明什麼?

  亂象頻生,大爭之世啊。

  “那依曹老爺的意思,我們該如何?”盧九問道。

  “此事,已非我等澳門商賈所能獨自應對。”

  他緩緩說道,“這件事,必須讓朝廷知道。也必須讓英國人知道。”

  “朝廷?”三合會的師爺嗤笑一聲,

  “曹老爺,您不是在說笑吧?前山寨那幾百個綠營兵,連海盜都剿不乾淨,還能指望他們來對付這群亡命徒?”

  “我說的,不是前山寨的兵。”

  曹善允放下茶杯,“我說的是兩廣總督府,是總理衙門。這個陳九,在金山擁兵自重,如今又巧立名目回國,攪動風雲。這在朝廷眼裡,與亂黨何異?只要我們將他的所作所為,添油加醋地報上去,再買通幾個御史言官,在朝堂上參他一本。他再有本事,還能跟整個大清國作對?”

  “至於英國人,”他轉向何連旺,“何生,你在怡和洋行做事,跟香港那邊的鬼佬說得上話。你去告訴他們,這個太平洋漁業公司,背後有美國人的影子,他們來珠江口,是要搶奪英國人的航吆唾Q易霸權。英國人最恨別人動他們的地盤。只要他們肯出手,哪怕只是在海上施加一點壓力,就足夠讓那個陳九喝一壺的。”

  “借刀殺人,以夷制夷。”

  曹善允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盧九和何連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動搖。

  曹善允的計策,確實毒辣。

  澳門本地的江湖紛爭,假借到國家與國際的層面。

  將他們這些本地商人的利益,與朝廷的主權、與大英帝國的霸權捆綁在了一起。

  然而,這同樣是一場豪賭。

  引來了朝廷和英國人這兩頭猛虎,他們這些本地的豺狼,又能得到什麼好下場?會不會被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是引狼入室,從別人手指縫裡求財,還是賭一把,趕走豺狼,繼續當家做主人?

第47章 勞工貿易

  僕役送走了曹老爺,和幾個商人代表。

  盧九與何連旺相對而坐,面前的菜餚早已冷透,兩人卻都毫無食慾。

  曾經賴以為生的江湖規矩、葡人庇護、金錢網路,在那些來自金山的槍口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他們被客氣地“請”了回來,甚至還得了一份“壓驚禮”,卻感覺脖子上始終懸著一柄看不見的刀。

  “何老闆,”盧九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善允的提議,你以為如何?借朝廷和英國人的力……”

  何連旺搖了搖頭,

  “此計險甚。引狼驅虎,焉知狼不入室?朝廷若真的介入,這澳門還是你我做生意的澳門嗎?香山縣令的胃口,你我不是不知。至於英國人……”

  他冷哼一聲,“香港的總督,巴不得澳門越亂越好。他們只會逼澳葡簽訂更多利英條款,怎會真心助我等?”

  “事情捅出去,英國人找個藉口封鎖海路,或者真的打了起來,你我生意還怎麼做?”

  “不打起來,事情還只是江湖紛爭,一旦上秤,我等如何自處?”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更何況,你我只被囚一日,曹善允卻當晚即被禮送回家。這其中意味,你還不明白嗎?那些人,對曹家這等與前山寨、香山縣衙關係匪溣嫵誊嚰潱拇骖櫦桑踔劣幸馐柽h,明顯是不想跟朝廷扯上關係。他們真正要剷除的,是你我這等靠賭、靠煙、靠豬仔發財,又與葡人糾纏太深的人。曹老爺自是穩坐釣魚臺,我等卻是砧板上的魚肉!”

  這番話刺破了盧九最後一絲僥倖。

  他臉色十分難看,閉眼思量。

  就在這時,管家臉色蒼白、幾乎是踉蹌著跑了進來,

  “老爺!何老闆!他們……他們到了!已經到了園子大門!”

  盧九和何連旺猛地站起,心臟幾乎跳出胸腔。該來的,終究來了。

  “來了多少人?”

  何連旺急問,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我只看見四個!”管家嚥了口唾沫,

  “為首的自稱是太平洋漁業公司的代表,還有個煞神老鬼,另外兩個,像是……像是洋行裡的師爺狀棍,一個華人,一個鬼佬!”

  四人?只來了四個?

  盧九與何連旺對視一眼,非但沒有放鬆,反而覺得那無形的壓力更重了。這不是來火併的架勢,這比火併更令人心慌。

  他們強作鎮定,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樓梯口。

  四個人,正從樓下緩步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舊金山太平洋漁業公司的理事張阿彬。

  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衫,卻一點沒有文人氣質,皮膚格外的黑,臉上還掛著驚奇的神色,倒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彷彿不是來談判,而是來瞧新鮮。

  身後左邊一人,年紀很大,一身半舊的靛藍竹布衫,眼神很兇。

  右邊那位,是伍廷芳,他們見過,香港殖民地第一位華人執業大律師,林肯法學院的高材生。

  他的出現,瞬間讓幾人意識到,今晚絕不是江湖“講數”。

  跟在最後面的,是一個身材高壯、面色紅潤的西洋人,約莫四十歲年紀,同樣西裝革履,提著一個更顯沉重的皮箱,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職業性禮貌與隱隱傲慢的表情。

  “盧老闆,何老闆,深夜叨擾,萬分抱歉。”

  張阿彬率先拱手,“實在是有要事相商,不得不冒昧前來。”

  “張理事哪裡話,您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請,快請進!”

  盧九擠出熱情的笑容,側身將眾人讓進那間奢華卻氣氛凝重的餐廳。

  四人依言落座。

  “這位先生是……?”何連旺看向那西洋人,試探著用英語問道。

  張阿彬沒說話,伍廷芳看了他一眼,“請允許我介紹,約翰·史密斯先生,代表太平洋漁業貿易公司的法律顧問。”

  史密斯先生微微頷首,“晚上好,先生們。我受權代表我的客戶處理所有關於他們在珠江三角洲商業及法律利益的事宜。”

  伍廷芳開門見山:“盧老闆,何老闆,時間寶貴,我們就開門見山。今晚前來,系代表太平洋漁業公司,同兩位傾一傾澳門乃至整個勞工貿易的未來。”

  盧九和何連旺互相對視一眼。

  對方有備而來,律師、洋人、全套的西式做派,這分明是不準備給他們任何閃爍其詞或依循舊例討價還價的機會。

  盧九深吸一口氣,

  “張理事,”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江湖人的諔�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諸位手段通天,在廣州、澳門做下好大事業,我盧九佩服!江湖規矩,成王敗寇,我認。敢問幾位究竟意欲何為?

  或者說,陳九先生意欲何為?”

  阿昌叔呲笑一聲,看了盧九一眼。

  盧九心頭髮顫,接著說道,

  “若是求財,一切好商量!澳門賭業、煙業、航撸磕杲鹕姐y海,盧某願與共享其利!只求一條活路,日後也好鞍前馬後,為九爺效勞!”

  何連旺緊接著開口,“張先生,澳門彈丸之地,然形勢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葡人雖弱,乃西洋一國,佔據此地三百年,名分早定。

  北有香山縣、前山寨虎視眈眈,視澳門為轄土。外有香港英夷鉅艦大炮,隔海相望,伺機而動。

  九爺雄才大略,志在四海,何必在此四戰之地,與各方結怨?

  如今澳葡總督焦頭爛額,港英軍艦遊弋外海,兩廣總督衙門也已行文質問……

  若局勢持續動盪,引來強權干預,豈非得不償失?

  依鄙人溡姡蜌馍敚綖樯喜摺!�

  他點出各方勢力,暗示陳九的行為已觸及危險的紅線,試圖以此施壓,爭取更有利的條件。

  伍廷芳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從公文包中取出一疊厚厚的檔案,不緊不慢地放在餐桌上。

  “盧老闆,何老闆,”

  “我想,二位或許對當前局勢的性質,存在根本性的誤判。我們今日前來,並非為了與二位進行傳統意義上的江湖利益劃分,也並非要與二位探討澳門模糊的政治地位。我們今日要談論的,是一個關乎法律、人道以及未來商業秩序的議題。”

  “法律?人道?”盧九愣住了,這些詞彙離他的賭場和煙館太遙遠。

  “正是。”伍廷芳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檔案,那是一份英文報紙的剪報,“這是倫敦《泰晤士報》的專題報道,標題是《The Slaves of the East: The Forgotten Trade in Cantonese Coolies》(東方的奴隸:被遺忘的粵籍苦力貿易)。

  文章詳盡披露了從澳門港被販賣至古巴、秘魯的華工所遭受的堪比黑奴的悲慘境遇。文中多次提及的Wo Hop(和記)及其合作者Fuk Sang Tong(福生堂),與二位的商業網路,似乎存在著不容忽視的聯絡。”

  他又拿起另一份印刷精美的檔案:“這是去年,由大清總理衙門牽頭,匯同英、法、美、俄等國代表共同整理釋出的《古巴華工事務各節》抄錄文書。其中收錄了超過千份華工血淚控訴的證詞。有證據顯示,超過半數以上的豬仔是透過澳門各口岸輸出。澳門,已成為文明世界唾棄的苦力貿易之最大汙點。”

  他的手指輕輕點著檔案,目光銳利地掃過盧何二人:“根據國際公法,尤其是大英帝國早在1833年便已透過的《廢奴法案》,任何形式的奴隸販賣及類似奴隸制的強迫勞動制度,皆為文明世界所不容之嚴重罪行。二位閣下,”

  “在這場持續多年、罪惡滔天的貿易中扮演了何種角色,獲取了多少利益,你們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盧九的臉色更加難堪,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何連旺坐在一邊,一時竟覺得如芒刺背。

  他常年與怡和洋行的英國佬打交道,太清楚這頂“奴隸貿易”帽子在國際上,尤其是在英國輿論界的分量。

  這已遠遠超出江湖仇殺、地盤爭奪的範疇,

  這頂帽子要是真落到他頭上,英國人肯定要找替罪羊,到時候家財散盡到好說,最可怕的是這是要將他們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這…這純屬汙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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