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6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澳葡政府依賴賭博的稅款,賭場依賴“和記”的暴力。

  三者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共同從這座城市和無數華人勞工的身上,吸取著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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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門的三合會,源遠流長。

  它們是天地會在嶺南地區的分支,自清初以來,便以“反清復明”的旗號在民間秘密發展。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在澳門這片“法外之地”,最初的理想早已被赤裸裸的利益追逐所取代。

  澳門的洪門,主要有兩大源流。

  一支是廣府系,以“和記”、“公正堂”為代表,成員多為香山、廣州、佛山一帶的移民,他們最早控制了內港的碼頭、搬吆徒êB行業,並透過與葡人官員的早期接觸,逐漸滲透進博彩和鴉片貿易。

  另一支是潮汕系,以“雙鷹社”為代表,他們抱團兇悍,壟斷了澳門的漁業和海鮮市場,是後起的強勁勢力。

  “和記”的龍頭,便是廣府系勢力的代表人物。

  其父曾是真正追隨過洪秀全的太平軍將領,兵敗後輾轉來到澳門,豎起“和”字大旗,召集舊部,以兄弟互助為名,實則行幫派割據之事。

  他本人精通英語與葡語,與澳葡官員稱兄道弟,穿著西裝出入於總督府的酒會,後來又帶人到香港,靠著澳門賣豬仔和鴉片攢下的財力逐漸成為香港洪門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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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門陷落的訊息,如同珠江口的海風,無孔不入地鑽進了香港的每一個角落。

  尤其是香港的地下世界,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與震怒。

  香港,“和記”。

  與澳門那種隱藏在豬仔貿易和賭檔中的分支堂口不同,“和記”作為香港洪門的統率,代表了逃亡港澳的洪門臉面。

  十幾位來自港澳各大堂口的“大佬”齊聚於此,個個面色陰沉。

  他們中有“和記”的坐館龍頭周世雄,有“和安樂”的白紙扇師爺趙明,有“聯英社”的紅棍打手首領“崩牙巨”,筲箕灣的陳金牙,元朗保耕會當家鄧九斤,甚至還有兩位從澳門僥倖逃出的殘餘頭目,身上還帶著傷,眼神裡滿是驚魂未定與仇恨。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周世雄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盞叮噹作響,“澳門經營多年的基業,一夜之間就讓人連根拔起!青洲巴拉坑被燒,信譽賭場被佔,盧九那樣的人物都被人擄了去!這哪裡是過江龍?這分明是掀桌子、斷人衣食父母的閻王爺!”

  “周爺息怒。”

  師爺捻著山羊鬍,

  “據逃回來的兄弟說,動手的不是一般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行事狠辣果決,不像尋常會黨爭鬥,倒像是……正規軍的手法。他們打的是洪門秉公堂的旗號,可這秉公堂的字頭,在咱們這海底名冊上從來沒出現過。”

  “狗屁的秉公堂!”

  崩牙巨啐了一口,

  “叫人上上下下查了半天,那分明是舊金山那群洋和尚養出來的瘋狗!什麼狗屁秉公堂,沒有洪門兄弟認證,也敢自稱洪門?

  “我讓人去抓那個老不死的陳秉章,想押過來給眾兄弟問話,叼他媽,人早都跑得無影無蹤,還留了封書信,說跟他並無干係!”

  “那個陳九,在金山坑死了過海的香港兄弟,殺了一個香主還不夠,第二波過海的兄弟直接被他抓了生死不知。又佔了致公堂的名分發了財,如今不僅斷了供奉。甚至忘了祖宗規矩,把手伸回老家來了!他們在美國怎麼鬧我們管不著,但踩過界,打到珠江口,斷大家的財路,就是與整個洪門為敵!”

  一位澳門“和記”的頭目帶著哭腔道:“各位香港的阿哥,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他們根本不是要爭地盤,是要絕我們的戶!齊二爺被活活剮了,我大佬生死不明,堂口裡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澳門的水路,眼看就要被那個什麼太平洋公司的人控住了!”

  另一個補充道:“而且他們狡猾至極!煽動那些豬仔暴動,又買通報紙,把髒水全潑在我們身上!現在澳葡衙門縮了頭,英國人隔岸觀火,連廣州的官府都發了模稜兩可的文書!我們再不動手,等他們在澳門站穩腳跟,下一個就是香港!”

  這番話戳中了所有香港堂口大佬的痛處。

  港澳一衣帶水,利益盤根錯節。

  澳門的苦力貿易、賭場生意,香港的堂口大多有抽水乾股,或是負責提供源頭的“豬仔”和轉咔馈�

  澳門秩序崩塌,直接損害了他們的經濟利益。

  更讓他們恐懼的是,這些打著洪門旗號的金山客展現出的強大武力、精準的情報和嫻熟的輿論操控能力,完全顛覆了傳統幫派鬥爭的模式。

  今日能血洗澳門,明日就能兵臨香港。

  那些軍警拼了命地找自家的麻煩,勒令他們這些“會匪”的家事必須儘快解決。

  周世雄環視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諸位兄弟,唇亡齒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講。陳九此人不按規矩出牌,心狠手辣,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

  做了金山的土霸王還不夠,還要挖祖廟的根!

  澳門丟了,香港就是孤島。我們必須反擊,而且要快、要狠!要讓所有人知道,這珠江口,還輪不到他一個金山來的假洋鬼子說了算!”

  “對!打回去!”

  “幹掉他們!”

  “奪回澳門!”

  群情激憤之下,反撲的計劃迅速成型。

  各家堂口一致決定,抽調精銳打仔,組成一支聯合隊伍,秘密潛入澳門,以雷霆萬鈞之勢,拔掉對方設在“信譽賭場”的臨時總部,斬殺那個叫張阿彬的負責人和阿昌叔等頭目,重新奪回澳門地下秩序的控制權。

  為了確保行動的成功並彰顯決心,周世雄提議,行動前依照洪門古老規矩,舉行一次隆重的“開香堂”儀式,獻血為盟,激勵士氣。

  三日後,荃灣,一座隱匿在山林深處的古老祠堂。

  這裡曾是早期洪門兄弟逃避官府追捕的秘密據點,如今已是香港洪門最重要的精神聖地。

  祠堂內外,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來自香港各大堂口的近千名洪門兄弟,穿著短衫,腰繫紅帶,神情肅穆地分列兩側。

  手中緊握著磨得雪亮的牛肉刀和水喉通,

  祠堂的正堂之內,更是戒備森嚴。

  堂中設著一座巨大的木製祭壇,壇上鋪著黃布,擺放著豬頭、雄雞、三牲祭品,以及象徵著洪門三十六誓的三十六盞油燈。

  祭壇的正中,供奉著關公的神位,兩旁則分列著洪門“前五祖”和“後五祖”的牌位。

  資格最老的白眉安身著一襲嶄新的長衫,親自擔任主祭。

  一眾堂口大佬,則作為陪祭,分列其後。

  “吉時已到!開壇!”

  隨著一名“香主”聲嘶力竭的唱喏,祠堂外,三聲號炮沖天而起,沉悶的鼓聲如同心跳般響起。

  “咚!咚!咚!”

  祠堂內,所有人都神情一肅,對著祭壇,齊齊跪下。

  “一叩首!敬天地!”

  “二叩首!敬祖宗!”

  “三叩首!敬關公!”

  周世雄作為主禮人,身穿長衫,頭包紅巾,神色肅穆。他手持一炷香,朗聲唸誦洪門開山詩:“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

  接著,便是繁瑣而神秘的儀式:斬雞頭、燒黃紙、喝血酒。

  “……三十六誓,誓誓如山!七十二例,例例如天!背叛兄弟,天誅地滅!出賣洪門,五雷轟頂!”

  “殺逆伲 �

  “殺逆伲 �

  眾打仔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儀式結束後,

  五百名打仔,在各自大佬的帶領下,分成十幾艘快船,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維多利亞港,如同一群嗜血的鯊魚,向著澳門的方向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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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門的街面上,滿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豬仔”。

  他們沒有生計,沒有希望,三餐不繼,只能像孤魂野鬼般遊蕩,

  更有甚者,打砸搶燒,

  “娛園”依山而建,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式建築。

  白色的葡式外牆,點綴著中式的綠琉璃瓦和漏窗,

  園內遍植奇花異草,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動物園,養著從南洋邅淼恼淦骧B獸,以彰顯主人不凡的財力與品味。

  今夜的娛園,更是外鬆內緊。

  園外的山道上,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個手持火銃的護衛在巡邏。

  而園內,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幾十名商會花重金從退役葡兵中招募來的護衛看顧著。

  大家都被這突然冒出來的會匪殺怕了。

  別墅二樓燈火通明。

  長桌旁,已經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坐著的,是白日裡剛被放回來的盧華紹,人稱盧九。

  他往常總是掛著和氣生財笑容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蓋的疲憊與焦慮。

  作為澳門新崛起的賭商巨頭,他靠著與澳葡政府的良好關係和過人的膽識手腕,在短短几年內,幾乎壟斷了澳門一半以上的番攤館和賭場承包權。

  他本該是這場危機中最鎮定的人,底下那麼多人指著他吃飯,但是在暗無天日的船艙裡關了一天之後,那種隨時可能被沉屍大海的恐懼,深深地扎進了他的骨子裡。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同樣神色萎靡的何連旺。

  他是英國怡和洋行在澳門的總買辦,負責茶葉、生絲等大宗貨物的出口貿易。

  作為買辦,他一生都在東西方兩大勢力的夾縫中求存,練就了一身見風使舵的本事。

  然而,這一次,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場他完全看不懂的殺局,無論是那些悍不畏死的洪門會匪,還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太平洋漁業公司,都超出了他過往所有的經驗範疇。

  與盧九一樣,他嘗過被綁的滋味後,那種失去了所有體面、性命懸於一線的無力感,讓他隨時想起來都脊背發涼。

  天底下哪有不求財,只為殺人的盜匪?

  動了賭場和鴉片貿易這個錢袋子,就等於是動了全澳所有人的飯碗,這怎麼敢?

  他心中有某種猜測,卻不敢往那裡細想。

  如若這幫人是真的洪門呢?真的是所謂反清復明,要讓日月換新天呢?

  還是單純因為被賣到海外,血恨滔天,要把曾經雙手染著髒錢的人全殺光?

  還是有什麼更大的利益訴求,還捂著沒直說,還是幾者皆有?

  桌子的另一側,坐著兩位澳門華人社會中更老派的代表。

  一位是被客氣送回來的曹善允,澳門最有名的鄉紳。

  他年過六旬,鬚髮花白,一身素淨的灰色長衫,閉目養神,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作為前清秀才,骨子裡壓根看不起盧九這樣的“賭棍”和何連旺那樣的“洋奴”。

  另一位,則是澳門剩下的三合會頭目推舉出來的代表,

  青洲豬仔倉那場大火,加上連殺三日的堂鬥,毀掉了澳門三合會大半的家當,也燒掉了他們所有的威風。

  全澳的紅棍和打仔,被那些人馬殺得七零八落。

  他之所以還能坐在這裡,只是因為他們背後的利益鏈條尚未被完全斬斷,還有利用的價值。

  他看著盧九和何連旺,眼神裡充滿了嫉妒和不甘,

  被打散的全澳的地下幫派,實質上已經失去了搶飯吃的資格。

  房間裡,除了這四位,還有幾個分量稍輕的商人、船行老闆,他們此刻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人都到齊了,”

  盧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各位,今晚請大家來,為的是什麼,想必各位心裡都有數。”

  他拿起桌上那份下午剛剛送來的太平洋漁業公司的意向書,

  “濠江的水,要變天了。”

  他緩緩說道,“街面上,到處都是吃不上飯的豬仔,像一群餓狼,隨時都可能把我們這些所謂的體面人撕碎。暗地裡,那個叫阿昌的洪門老鬼,帶著他的人,今晚殺這個,明晚殺那個,三合會的人頭滾得滿地都是。現在,又來了個什麼太平洋漁業公司,一出手,就想插手澳門的勞工市場和遠洋航摺�

  各位,這火已經燒到咱們的眉毛了,要是再不想個對策,恐怕咱們這娛園,很快就要變成人家的屠宰場了!”

  他的話音剛落,何連旺便冷哼一聲,接過了話頭:“對策?盧老闆,你說得輕巧。你我二人一同被綁,在船艙裡,你怎麼不說對策?

  那些人手裡拿的是什麼傢伙?是連發槍!是炸藥罐!我們手裡那些看家護院的火銃,在人家眼裡跟燒火棍有什麼區別?

  那個阿昌,我派人去廣州打聽了,說是太平天國留下來的悍匪,在廣州跟鹽梟合作,往舊金山至少送了大幾千人丁過去,跟著一個叫陳九的後生,在金山那邊打出了一片天。這種亡命徒,是來講道理的嗎?”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語氣裡充滿了無力感:“再說說這個太平洋漁業公司。它的底細尚不清楚,但那個東西方航吖緛眍^不小。背後站著的美國鐵路大亨!更不要說那個洪門海外致公堂的義興貿易公司,在座誰沒打過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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