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斯坦福看了一眼窗外,
“這正是我擔心的。”
他緩緩說道,“我們這些山頂上的人,一直依賴著一個穩定的秩序。我們制定規則,他們遵守規則。但現在,飢餓和恐慌正在摧毀這個規則。當一個男人無法養活自己的妻兒時,他會變成野獸。而聖佛朗西斯科現在有成千上萬頭這樣的野獸。”
他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米爾斯和弗勒德。
“如果城市陷入大規模的暴亂,我們所有人的生意都會受到重創。”
“更別忘了這座城市之前的幾次暴亂,”
“一旦他們餓瘋了,看上了我們的財富,只要一個火星,我們就會被燒為灰燼。”
斯坦福說到這裡,忍不住向山下看了一眼。
經濟高速發展的時候,他們是食物鏈頂端的金融大亨,大規模危機時,在群體性的暴力面前,他們也不過是一塊肉。
而山下有些人,恰恰掌握了恐怖的暴力,早已經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了。
“那你想怎麼樣,利蘭?” 弗勒德終於開口,
“我們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安撫所有人。”
“不,我們有錢。” 斯坦福走回桌邊,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們是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一群人。我們有別人無法想象的財富。”
他看著弗勒德:“你的富礦每天還在產出成噸的白銀。”
他又看向米爾斯:“你的地產和航吖荆廊皇沁@座城市的支柱。”
最後,他指了指自己:“我的鐵路,是這個國家的動脈。”
“無非是舍不捨得掏這一筆錢。”
“我的提議很簡單。”
“我們必須拯救加州銀行。不是為了雷爾斯頓,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必須向全城,乃至全世界證明,聖佛朗西斯科的金融體系堅不可摧。”
米爾斯震驚地抬起頭:“拯救它?它已經是個空殼子了!負債數百萬!”
“那就由我們來填滿它!”
“我們幾家,聯合起來,組成一個財團。弗勒德,你和你銀行的董事出三百萬;米爾斯,你負責聯合其他的商人,湊出兩百萬;剩下的,由我來承擔。我們用真金白銀,重新充實它的金庫。”
“這簡直是瘋了!” 弗勒德幾乎跳了起來,“我們為什麼要用自己的錢,去救活一個我們剛剛才打垮的敵人?”
“因為它不再是敵人了,詹姆斯。”
斯坦福的眼神冷靜得可怕,“它現在是一個符號。一個關乎市場信心的符號。讓它重生,就是重塑市民對我們的信心,對這座城市的信心。銀行重新開業,資金開始流動,工廠就能開工,失業的工人就能回到崗位上。只有這樣,科爾尼那樣的煽動家才會失去市場,那些潛在的暴亂才會被扼殺在搖籃裡。”
他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
“想一想吧。與其讓我們的財富在無休止的混亂和擠兌中慢慢蒸發,不如主動出擊,用一部分錢來救活加州銀行。”
“否則,我們馬上也會迎來破產。”
“秩序!你懂嗎?秩序!如果沒有秩序,我們就是別人的錢袋子!”
弗勒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需要和我的合夥人們商量。”
他說,“但是……我個人同意你的方向。混亂,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米爾斯也點了點頭,
“如果你們兩家願意帶頭,我想說服其他人,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但是,斯坦福,據說你的錢都砸到了新投入的航吖旧希愕蔫F路公司還能湊出錢來嗎?”
“我會想到辦法的。”
第38章 前奏
“州長先生,”
菲利普伯爵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開口,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您看起來比報紙上描述的要憔悴一些。雷爾斯頓的死,想必給您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利蘭·斯坦福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碰桌上的酒,只是盯著菲利普。“伯爵,我們都是聰明人,就不必浪費時間在這些無謂的客套上了。”
“哦?”菲利普轉動著地球儀,目光落在北美大陸的西海岸,“難道州長先生深夜造訪,不是為了與我分享一杯上好的拿破崙,順便聊聊雷爾斯頓那愚蠢的自殺嗎?”
“雷爾斯頓是個蠢貨,但他用自己的死,引起了大規模的擠兌潮。”
斯坦福的語氣冰冷,“現在,整個加州的銀行都在面臨破產,我的鐵路公司也受到了波及。弗勒德和他的內華達銀行,表面上配合,實際上正準備撕咬我們的屍體。而碼頭上,科爾尼那個愛爾蘭瘋子,正在煽動數不清的失業工人,他們的怒火,很快就會燒到諾布山頂我們這些人的豪宅門口。”
“記住,是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我需要錢,也需要盟友。而你,伯爵,是現在整個加州唯一一個既有錢,又有能力,並且……與這場風暴無關的人。”
菲利普伯爵笑了,他放下地球儀,終於正視著斯坦福。
“州長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的潮汐墾荒公司,不過是在薩克拉門託河谷的爛泥地裡做一些小本生意。至於錢……”
他攤了攤手,“在這場大恐慌裡,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我的黑人勞工們也需要吃飯。”
“黑人勞工?”斯坦福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伯爵,您太謙虛了。您的小本生意,恐怕已經延伸到了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了吧?我聽說,那條貫穿加拿大的太平洋鐵路,因為太平洋醜聞而陷入停滯,而您名下的公司,似乎很有可能成為這條鐵路新的承建商。一個能調動數千名黑人勞工,並且即將掌控一條橫貫大陸鐵路的商人,恐怕連倫敦的某些富豪家族,都不敢如此自謙。”
“更何況,我聽說這些年,你招募了不少槍炮工程師?這是另有所圖?別忘了,我也是鐵路商人。”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菲利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貴族的冷漠。
“斯坦福先生,我不喜歡別人調查我。”
“這不是調查,是瞭解。”斯坦福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在這個國家,尤其是加州,想要做成大事,就必須對你的朋友和敵人,有足夠的瞭解。而您,伯爵,正是我最想了解,也最需要成為朋友的人。”
“想必你也知道,雖然你的潮汐墾荒公司開墾進度很快,出了那個該死的華人農場,其次就是你的進度最快,你的土地面積和低價現在也是加州之最,但是,你僱傭了太多有色人種,那些白人政客和勞工組織對你也同樣不滿。”
“一旦失業的憤怒徹底爆發,除了那個陳的華人農場,你的公司,也同樣面臨流血衝突。”
他終於丟擲了自己的籌碼。
“加州共濟會,你應該聽說過。”
斯坦福緩緩說道,“它不僅僅是一個兄弟會,它是加州真正的議會。亨廷頓、克羅克、你買下的加州太平洋鐵路的米爾斯……所有在這個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那裡。我們共同決定著這個州的法律、稅收,以及誰該上臺,誰該下臺。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用共同的利益和秘密捆綁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堡壘。”
菲利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共濟會,那是盎格魯撒克遜白人精英們最頂層的權力俱樂部。
他一個靠著“有色人種”勞工發家的外來戶,一直遊離在這個圈子之外。
儘管他已經深入結交很多上層貴族,但那些男人只惦記著從他身上撈好處,而那些女人….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們。”
斯坦福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將不再是一個孤軍奮戰的投機商,你將擁有整個加州最強大的權力網路作為後盾。你的鐵路計劃,你的墾荒公司,都將得到我們毫無保留的支援。作為回報……”
“回報是什麼?”菲利普冷冷地問。
“兩個條件。”斯坦福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拿出一百萬美金,注入即將重組的加州銀行。我需要用這筆錢,來穩定市場信心,告訴所有人,加州的金融體系,堅不可摧。”
一百萬美金。這在1875年是一筆天文數字。
即便是對菲利普而言,也是一筆傷筋動骨的投資。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一種站隊,一種將自己的命吲c斯坦福和他的中央太平洋鐵路帝國徹底捆綁的投名狀。
“第二個條件呢?”
“很簡單,成為我的盟友。在未來的幾年裡,無論是面對華爾街的那些豺狼,還是加州內部那些不聽話的政客,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聲音。我需要你在關鍵時刻,站在我這邊。”
菲利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為什麼是我?”菲利普終於開口,“聖佛朗西斯科還有弗勒德,還有那些銀礦大王。他們的財力不在我之下。”
“因為你的黑人勞工,你的加拿大專案,這些都是弗勒德他們所不具備的。在這個日益動盪的時代,我們需要一些……新的牌。”
菲利普冷笑一聲沒說話。
他知道,斯坦福看中的,不僅僅是他的錢,更是他手中那股獨立於加州傳統勢力之外的、可以被利用的“異質”力量。他的黑人勞工,可以在關鍵時刻,成為對抗愛爾蘭工會的籌碼。他在加拿大的佈局,則可以成為斯坦福向東海岸乃至英國拓展影響力的橋樑。
“我猜,向加州銀行注資的不止我一個,而你,最近拿不出多餘的錢來,你需要我為你站隊,才不會失去體面和地位?”
他沒看斯坦福難看的臉色,“會調查的不止你一個,我的鐵路大亨,某種程度上,加州太平洋鐵路差點破產,我能入主成功,也是拜你所賜。”
“當然,我們現在是盟友,我答應你。”
菲利普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露出了那優雅而危險的微笑,
“一百萬美金,一週內會打到你指定的賬戶。至於共濟會……我很期待,能與各位兄弟,一起探討關於這個州未來的福祉。”
斯坦福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第一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伯爵。”
“合作愉快,州長先生。”
————————————
舊金山共濟會分會,坐落在蒙哥馬利街一棟沒有掛任何招牌的砂岩建築內。
它的外表樸素得近乎禁慾,與周圍那些炫耀著財富的銀行與交易所格格不入。
然而,每一個對這座城市權力結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扇厚重的木門背後,才是舊金山真正的統治中心。
菲利普伯爵的馬車停在門口時,已是華燈初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專門從倫敦定製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領結一絲不苟。
今晚,是他正式加入這個秘密兄弟會的日子。
引領他的是達裡厄斯·米爾斯,那位在加州銀行風波中倖存下來的老派銀行家。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莊重,彷彿即將參加的不是一次社團集會,而是一場神聖的宗教儀式。
“伯爵,請記住,”在進入那扇大門前,米爾斯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提醒道,“在這裡,沒有州長,沒有銀行家,也沒有伯爵。我們都只有一個身份——兄弟。我們信奉宇宙的偉大建築師,追求光明與真理。”
菲利普微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對這套說辭充滿了不屑。
他很清楚,他們信奉的唯一神明,是權力。
他們追求的唯一真理,是利潤。
推開大門,內部的景象與外部的樸素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巨大的廳堂鋪著黑白相間的菱形大理石地磚,象徵著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的二元世界。
天花板被繪製成深邃的星空,十二星座的符號環繞著中央那隻無所不見的“上帝之眼”。
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織毯,上面繡著各種神秘的符號。
方矩、圓規、金字塔、獨眼……
數十名穿著同樣黑色禮服、佩戴著白色圍裙和手套的男人,正沉默地在廳堂內穿行。
菲利普的目光掃過,心中不由得一凜。他看到了科利斯·亨廷頓那張瘦削而冷酷的臉,看到了查爾斯·克羅克那如同公牛般壯碩的身軀,看到了銀礦大王詹姆斯·弗勒德那雙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加州抖三抖的巨頭。他們此刻收斂了平日的傲慢與權勢,像一群虔盏男磐剑却鴥x式的開始。
儀式的過程繁瑣而神秘。菲利普被蒙上雙眼,由兩位“執事”引領著,在黑暗中行走,回答著各種關於道德、哲學和宇宙秩序的古老問題。他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繩索,胸口被一把冰冷的短劍抵住,象徵著如果他背叛誓言,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他跪在由三支蠟燭照亮的祭壇前,將手放在一本厚重的《聖經》之上,用莊嚴的語調,宣讀了那段長長的、要求他對兄弟絕對忠铡朗亟M織秘密的誓言。
當蒙在他眼前的黑布被揭開,光明重新回到他眼前時,他看到,所有人都面向著他,右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手勢。
“歡迎你,兄弟。”坐在東方“宗主”寶座上的利蘭·斯坦福站起身,用一種莊嚴的語調宣佈。
儀式結束了。神秘的氛圍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雪茄的煙霧和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話題從遙遠的宇宙真理,迅速回到了最現實的商業與政治。
“利蘭,南太平洋鐵路的法案,在參議院那邊遇到了一點麻煩。”亨廷頓走到斯坦福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東部的那幾個議員,胃口越來越大了。”
“那就給他們想要的。”
斯坦福淡淡地說道,“告訴他們,只要法案透過,西部開發公司願意出讓百分之五的股份。另外,提醒他們,明年的選舉快到了,他們的競選資金,還需要我們慷慨解囊。”
“弗勒德,”斯坦福轉向那位銀礦大王,“內華達的銀價還在跌。華盛頓那幫蠢貨…..你得想辦法在國會里多找幾個朋友,為我們白銀派說說話。”
“我正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