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卡洛斯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說:“桑切斯,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我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那些叛匪燒燬甘蔗園,屠殺忠於國王的人,他們是暴徒。”
桑切斯沒有再爭辯。
在軍隊裡,思想是危險的東西。
但他無法抑制自己的觀察和思考。
他讀過一些關於古巴歷史的書籍,知道這裡的矛盾遠非“忠铡迸c“叛亂”那麼簡單。他看到的是一個被壓榨了幾個世紀的民族,正在用鮮血和生命爭取自己的尊嚴。
當晚,阿米尼安准將召集了所有高階軍官開會。
在昏暗的油燈下,他指著地圖上的拉斯瓜西馬斯,詳細部署了第二天的進軍計劃。
“我們將兵分三路,”
他用指揮棒在地圖上敲了敲,“主力由我親自率領,沿主幹道向帕洛塞科推進。左翼由薩拉戈薩團的巴爾博亞上校指揮,右翼由萊昂團的費爾南德斯上校指揮。三路縱隊保持聯絡,交替掩護前進。記住,不要輕敵冒進,遇到任何抵抗,立刻構築防線,等待主力支援。我們的目標不是追兔子,而是包圍獅子。”
軍官們齊聲應諾,
勝利已經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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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營地,二月下旬。
與西班牙人的兵強馬壯相比,戈麥斯的營地顯得安靜而肅穆。
他已經集結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大約一千九百人。
其中,只有不到一千人有槍,其餘的都是砍刀手。
戈麥斯深知自己唯一的優勢在於地利和人和。
這些天,他親自帶著手下的軍官,一遍又一遍地勘察拉斯瓜西馬斯的地形。
每一條小路,每一片樹林,每一個可以藏身的窪地,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將部隊分成了幾個部分。
核心力量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兵,他們經驗豐富,紀律嚴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由黑人和華人戰士組成的砍刀部隊,他們的指揮官正是黑虎。
這些曾經的奴隸,如今是戰場上最勇猛的戰士,他們揮舞的砍刀,寄託著對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在一個篝火搖曳的夜晚,戈麥斯召集了他的主要指揮官們。
除了副官,還有騎兵指揮官,以及步兵指揮官。
“先生們,”
“阿米尼安准將的軍隊明天就會出發。他也許以為我們會像過去一樣,打幾槍就跑。但他錯了。”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出了拉斯瓜西馬斯的簡易地圖。
“這裡,”他指著一個的山谷,“是他們的必經之路。道路狹窄,兩邊都是茂密的叢林。這是我們的第一個伏擊點。”
“我們的兵力太少,如果西班牙人集中兵力突破,我們很難守住。”
“我們不需要守住。”
戈麥斯回答,“我們的目的不是陣地戰,而是消耗戰,是心理戰。我們要讓他們在每前進一步,都付出鮮血的代價。我們要讓他們感覺到,這片叢林裡的每一片葉子後面,都有一雙盯著他們的眼睛,都有一支瞄準他們的步槍。”
他接著部署道:“第一天,我們在這裡迎頭痛擊他們的先頭部隊,然後迅速撤離,讓他們撲個空。第二天,當他們以為我們已經逃跑,放鬆警惕時,我們在這裡,拉薩里納高地,給他們的側翼致命一擊。第三天……”
戈麥斯的計劃大膽而周密。
他要將整個拉斯瓜西馬斯變成一個巨大的、層層遞進的陷阱。
他要用三天的時間,不斷地襲擾、伏擊、消耗西班牙軍隊的兵力、彈藥和士氣。他要把敵人拖入一場他們最不擅長的叢林血戰。
“最關鍵的是第三天,”戈麥斯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在前兩天的戰鬥中,我們要儘可能地繳獲彈藥。第三天,在他們筋疲力盡、士氣低落的時候,我們將在這裡,拉斯瓜西馬斯的核心地帶,與他們進行決戰。”
“決戰?”副官吃了一驚,“將軍,我們真的要和他們正面決戰嗎?”
“是的。”
戈麥斯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位指揮官的臉,“我們不僅要打敗他們,還要徹底擊潰他們!我們要讓哈瓦那的總督府,讓馬德里的國王知道,古巴人民是不可征服的!這場戰鬥,將決定卡馬圭的命撸踔琳麄戰爭的走向。我們,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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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年3月15日,清晨。
陳九非常焦躁。
大戰前的氣氛越來越凝重,他們還能停留的時間已經臨近極限。
陳蘭彬的調查計劃裡最多隻會停留兩個月,距離他們偷渡下船,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周。
補給已經源源不斷地交付給了戈麥斯,東部獨立軍控制區域,一些不聽話的地主也被他一一找機會血洗,陸陸續續地往大船上轉移,現在營地裡除了兩百名戰士,還有幾十個包含仇恨不肯走的契約工。
再拖下去,被陳蘭彬或者西班牙人發覺,他們誰都走不了。
他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冒險再等幾天。
戈麥斯的西進大戰略,不僅對古巴人重要,對他也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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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潮溼的薄霧徽种构衔黢R斯的叢林。
露珠從瓜西馬樹寬大的葉片上滑落,滴在潛伏在灌木叢中的獨立軍戰士身上,冰冷刺骨。
羅哈斯趴在一塊長滿苔痰难沂崦妫高^望遠鏡觀察著遠方那條蜿蜒的土路。
他是這次伏擊的指揮官,戈麥斯將軍給了他三百名最精銳的步兵。他們的任務,是打響拉斯瓜西馬斯之戰的第一槍。
陳九帶著十幾個人混在外圍,也拿著望遠鏡觀察。
這種五六千人規模的大戰場,他也是第一次親身參與。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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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老兵,羅哈斯早已習慣了戰鬥前的等待。他檢查了一下手中的雷明頓步槍,這是從西班牙人手裡繳獲的,比他之前用的老式獵槍要好得多。
他身邊的戰士們,也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逐漸升高,驅散了林間的霧氣。終於,在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抹移動的藍色。
“來了!”羅哈斯低聲說。
很快,西班牙軍隊的先頭部隊出現在視野中。
他們排著整齊的縱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隊騎兵偵察兵,他們警惕地四處張望,但顯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在他們身後,是阿米尼安准將親自率領的主力部隊。
軍官們騎在馬上,顯得輕鬆而自信。
桑切斯中尉就在這支先頭部隊中。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這片叢林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鳥兒停止了鳴叫,只有他們行軍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叮噹聲。他不止一次向他的上級,巴爾博亞上校,建議派出小分隊深入叢林兩側進行搜尋,但都被上校以“拖延行軍速度”為由拒絕了。
“桑切斯中尉,別那麼緊張。”
巴爾博亞上校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對他說,“那些曼比匪徒,聽到我們大軍的腳步聲,早就嚇得躲進老鼠洞裡了。”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
“開火!”
羅哈斯的吼聲如同驚雷,劃破了叢林的寧靜。
瞬間,道路兩側的灌木叢中噴射出數百道火舌。
密集的子彈狠狠地砸向毫無防備的西班牙縱隊。
走在最前面的騎兵偵察兵瞬間人仰馬翻,慘叫聲和馬的悲鳴聲混成一團。
緊隨其後的步兵們也成片地倒下,藍白相間的軍裝上迅速綻開一朵朵血花。
“敵襲!隱蔽!”
桑切斯大吼著,第一時間撲倒在地。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飛過,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他身邊的幾名士兵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已經中彈倒地,痛苦地呻吟著。
西班牙軍隊的陣型瞬間陷入了混亂。
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重新組織部隊,但四面八方射來的子彈讓他們無法抬頭。一些新兵驚慌失措,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結果成了活靶子。
阿米尼安准將准將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怎麼也想不到,叛軍竟然有膽量伏擊他的主力部隊。他憤怒地吼道:“炮兵!炮兵在哪裡?給我轟平那片叢林!”
山地炮兵連計程車兵們手忙腳亂地試圖將輕型火炮從騾子背上卸下來,但獨立軍的子彈像長了眼睛一樣,專門招呼這些目標明顯的炮兵。
幾名炮手剛一靠近,就被精準地射殺。
“上校!我們必須還擊!”桑切斯對身邊的巴爾博亞喊道。
巴爾博亞上校此時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他翻身下馬,躲在一輛彈藥車後面,大聲命令道:“第一營,正面還擊!第二營,向左翼展開!快!快!”
經驗豐富的老兵們開始發揮作用。
他們迅速找到掩體,開始向叢林中漫無目的地射擊。雷明頓步槍的射速很快,清脆的槍聲連成一片,暫時壓制住了伏擊者的火力。
然而,羅哈斯的部隊根本不給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
在第一輪齊射造成巨大殺傷後,他們立刻按照戈麥斯的預定計劃,交替掩護,迅速向叢林深處轉移。
他們的身影在林間忽隱忽現,如同鬼魅。
“他們要跑!追上去!”一名西班牙軍官紅著眼睛喊道。
“不!不要追!”桑切斯立刻制止了他,“叢林裡地形複雜,貿然追擊只會陷入更大的陷阱!”
但已經晚了。
一些急於立功計程車兵已經衝進了叢林。
迎接他們的,是獨立軍早已準備好的第二道陷阱。
隱藏在暗處的砍刀手們如同沉默的獵手,等到西班牙士兵靠近,才猛地從藏身之處躍出。
鋒利的砍刀在空中劃出,西班牙士兵甚至來不及開槍,就被砍中了脖子或手臂。
他們的慘叫聲在叢林中迴盪,讓後面的追兵不寒而慄。
黑虎的砍刀隊身先士卒,他手中的砍刀上下翻飛,每一次揮舞都帶走一個敵人的生命。
他的戰士們也同樣勇猛,他們用這種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向殖民者宣洩著被賣豬仔以來積壓的憤怒。
阿吉看了陳九一眼,見他沒有反應,吹了聲口哨帶著人撒入了包圍圈。
他同樣對這些西班牙狗有徹骨的仇恨。
唰地一下,他含恨剁下一個西班牙人的胳膊,
另一邊,陳九藏身在叢林裡。
看準機會,直接拔槍速射,把肩並肩的兩個持槍士兵打成了篩子。
第29章 決戰(二)
陳九也是第一次見到戰場的排槍戰術,因此他看得很仔細。
這是西班牙本土的精銳軍隊,一支真正的歐洲職業化部隊。
據獨立軍的人說,這不是他們經常打的本地募集的志願軍,戰鬥力非常驚人。
他們隊形嚴整,步伐一致,數千人的行軍發出的腳步聲匯成一股沉悶的轟鳴。
當西班牙縱隊的前鋒進入一片開闊地時,軍官的命令聲響起。
前排士兵立刻停下腳步,半跪在地,舉起了步槍。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響,一道整齊的火光從他們的陣線上閃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就是排槍齊射,一種為歐洲開闊戰場設計的戰術。
密集的子彈像一陣鋼鐵風暴,掃向前方叢林中隱藏的曼比軍陣地,樹葉和枝幹被瞬間撕碎,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緊接著,陳九聽到了另一種更讓他心悸的聲音。
一種沉悶的呼嘯,六門輕質炮開始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