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向西入侵的戰略遭到了革命議會的掣肘,但他決定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堵住所有反對者的嘴。
站在他面前的幾位將領,臉上卻寫滿了凝重。
“將軍,”
一位將領皺著眉頭說道,“我們手頭只有不到兩千人,大部分士兵手裡拿的還是老舊的前膛槍和馬切特砍刀。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就用馬切特砍刀,去劈開他們的碉堡!”
戈麥斯咆哮道,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們沒有時間了!議會里的那些懦夫還在為他們的種植園爭吵不休!我們必須用一場勝利,告訴他們,戰爭,不是靠嘴皮子打的!”
“向西部大進軍”。
它承載的不僅僅是一次軍事行動,更是這場已持續近好幾年的獨立戰爭能否燎原的關鍵。
打了這麼多年,僅憑東部的游擊戰,無法從根本上動搖西班牙的統治。
他們必須直插敵人最肥碩的腹部,用戰火點燃西部殖民者貿易的中心腹地,摧毀那支撐著殖民政府的蔗糖經濟。
只有讓馬德里的貴族們感受到切膚之痛,這場戰爭才有勝利的希望。
“將軍,”
副官衝了進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哈瓦那最新的情報。西班牙總督府已經察覺了我們的意圖。巴西利奧·阿米尼安准將率領的縱隊已經從聖斯皮裡圖斯出發,正向卡馬圭方向急行軍。他們裝備精良,有近三千人,配備了新式的雷明頓步槍和至少六門克虜伯野戰炮。他們的任務很明確。找到我們,然後徹底消滅我們。”
戈麥斯沒有回頭,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地圖。
阿米尼安的部隊,這是一支職業化的精銳之師,而他手中,只有兩千多名衣衫襤褸、彈藥匱乏的戰士。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久前還是手持甘蔗刀的農民和奴隸。
西班牙人有堅固的防線,有先進的大炮和槍械,他只有1500個流民,還有不到五百個武裝騎兵。
“去叫那個中國商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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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的主力縱隊,最遲後天就會抵達這裡。”
戈麥斯終於開口,“阿米尼安准將,一個難纏的對手。他有三千人,裝備著最新的雷明頓步槍,還有克虜伯野戰炮。而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只有一群拿著砍刀的農民。”
陳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需要一場勝利,陳先生。”
戈麥斯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陳九的臉上,
“一場足以堵住議會里所有懦夫嘴巴的、酣暢淋漓的勝利。我要撕開他們西部的防線,將戰火燒到哈瓦那去!”
他停頓了一下,
“你承諾的物資!我等不了太久!明天天黑之前,我必須看到第一批補給叩綘I地!彈藥、藥品、糧食!我的人已經餓著肚子打了太久的仗了!”
“還有,黑虎的中華營,我必須在戰場上看到他們。每一個能拿刀的人,都必須上!”
陳九眉頭緊皺,看著滿是西班牙文的地圖,
他看不懂這些地名,只能看著戈麥斯的手指標識出雙方所在的位置。
“陳先生,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你想救你的同胞,我也想!但你看看這地圖!”
“古巴真正的財富在哪裡?那些大面積的種植園,那些能讓西班牙王室賺得盆滿缽滿的糖廠,全都在西部!我們窩在東部的山區裡,你能解救幾個華工?幾百個還是幾千?那不過是杯水車薪!只有打進西部,徹底癱瘓他們的經濟,我們才能贏得這場戰爭!西部你們的華工有幾萬!到那時,整個古巴,才能得到真正的解放!”
陳九沉默了。
“你們船上是不是也有武裝護衛,能不能來幫我?”
“將軍,”陳九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的人,為何要替別人打仗送死?”
“為了自由!”
戈麥斯毫不猶豫地回答,
“為了一個不再有奴役和壓迫的新古巴!為了你們自己!”
他走到陳九面前,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向你承諾,陳!只要這場獨立邉映晒Γ灰荫R克西莫·戈麥斯還活著,我願意以古巴共和國將軍的名義起誓,為你們華人,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一片屬於你們自己的地方!我承諾,所有為獨立而戰的華人,都將獲得新古巴的永久居民地位,擁有自己的土地,享有和古巴人同等的權利!”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一個足以讓任何流亡者都為之瘋狂的承諾。
但陳九的眼神依舊平靜。
他見過的承諾太多,也見過太多的背叛。
“將軍,我不想捲入這場戰爭的泥潭。”
“這由不得你!”戈麥斯的耐心似乎已經耗盡,他直起身,聲音變得冰冷,“不論如何,我需要你們的幫助。這是命令。”
陳九也站了起來,他迎著戈麥斯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搖了搖頭。
“我拒絕。”
“你!”戈麥斯眼中殺機一閃。
“將軍,請恕我直言。”
陳九的語氣依舊不卑不亢,“我是藉著護送大清使臣的身份進來的。一旦我的人公開卷入戰爭,西班牙政府會立刻抓住這個把柄,向我的國家施壓。那帶來的後果,不堪設想。我不能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賭上所有同胞在海外的安危。”
“小範圍的解救華工,讓他們重獲自由,或者跟我的船離開古巴,我可以做到。一旦深度介入戰爭,不僅你的補給保不住,我的船和人全部都要死這裡!”
“美國人,西班牙人,全部都盯著這裡,不會給我這樣的機會!”
他看著戈麥斯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緩緩說出了自己的底線:
“我最多還能在這裡停留四周時間。在這期間,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為您提供物資。至於我的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上不上戰場,要看戰爭的局勢而動。我不會讓我的人,去做無謂的流血和犧牲。”
第28章 決戰(一)
1874年2月中。
古巴,卡馬圭省。
旱季的陽光潑灑在卡馬圭廣袤的平原上。
枯黃的茅草在乾燥的熱風中沙沙作響。
對於西班牙殖民者來說,這是個狩獵“曼比”叛軍的黃金季節,而對於古巴的解放軍而言,這意味著更嚴酷的生存挑戰,水源稀少,植被枯萎,難以藏身。
戰爭已經進入了第六個年頭。
始於1868年“德馬哈瓜的吶喊”的戰爭,早已將這顆“加勒比海明珠”浸泡在血與火之中。
最初的激情與理想,在漫長而殘酷的拉鋸戰中,被磨礪得只剩下最堅韌的骨頭。
此刻,在卡馬圭省的腹地,獨立軍的靈魂人物,多明尼加將軍馬克西莫·戈麥斯,正感受著這片土地的脈搏。
戈麥斯的身材並不高大,他死死盯著著地圖上那個名字——拉斯瓜西馬斯。
拉斯瓜西馬斯,在西班牙語裡意為“野番石榴林”。
這裡曾是一片寧靜的河谷,
這個地方位於卡馬圭城和克魯塞斯港之間,是一片由茂密的瓜西馬樹、灌木叢和崎嶇小徑組成的複雜區域。
在軍事家眼中,這裡是天然的伏擊場,是弱者對抗強者的天賜舞臺。
“將軍,”他的副官輕聲說,“巴爾馬塞達將軍的信使到了。”
戈麥斯抬起頭,接過那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件。
信是共和國的副總統寫來的,也是東部軍隊的名義領袖。
信中的內容證實了戈麥斯最近一直的擔憂:西班牙人正在策劃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規模“清剿”行動。
殖民地總督,已經下令從古巴各地抽調精銳部隊,向卡馬圭集結。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智笠粓鲆粍谟酪莸臎Q戰。
西班牙的准將率領一支超過三千人的精銳縱隊,作為這次行動的先鋒,直插卡馬圭腹地。
這和他前幾天收到的情報非常吻合。
戈麥斯走到營地邊緣,眺望著遠方。
獨立軍的營地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
戰士們大多衣衫襤褸,許多人赤著腳,皮膚被太陽曬成古銅色。
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從繳獲的西班牙雷明頓步槍,到老舊的燧發槍,甚至還有大量的人只拿著砍刀,那是古巴農民在甘蔗田裡最熟悉的工具。
然而,在這些飽經滄桑的臉上,戈麥斯看到了西班牙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堅韌。
那是一種從土地裡生長出來的、不屈不撓的精神。
他們或許缺乏訓練,缺乏補給,但他們為自己的家園而戰,為子孫後代的自由而戰。
“戰爭,從來不只是數字的比較。西班牙人有精良的步槍和充足的彈藥,但他們不熟悉這片土地。每一棵樹,每一條小溪,都是我們的盟友。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但在這裡,他們才是闖入陷阱的獵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營地裡那些正在擦拭砍刀計程車兵。
“去,把留下的老兵們都召集起來。告訴他們,西班牙人送來了我們急需的步槍和子彈,我們得去取回來。”
“取回來?”
副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將軍的意圖,“是,將軍!我馬上去!”
“西班牙人想要一場決戰是吧?我來滿足他!”
這將是一場豪賭。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華工營地的方向,補給,我的補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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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魯塞斯港。
港口小鎮的氣氛緊張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碼頭上,西班牙士兵的軍靴踏在木板上的聲音整齊而沉重。
一艘艘蒸汽船冒著黑煙,緩緩靠岸,船上擠滿了穿著藍白條紋布軍裝計程車兵。
他們是來自聖地亞哥、哈瓦那甚至西班牙本土的援軍。
准將站在港務大樓的陽臺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部隊的集結。
他身材高大,留著精心修剪的絡腮鬍,
作為西班牙貴族家庭的一員,他從骨子裡就瞧不起這些“下等人”的叛亂。
“將軍,”
“所有部隊都已按計劃抵達。薩拉戈薩步兵團、萊昂步兵團,還有兩個志願兵營和一支山地炮兵連。總計三千二百人,全部是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
阿米尼安准將放下望遠鏡,點了點頭。
“很好。補給呢?尤其是彈藥和醫療用品。”
“每個士兵配發五十發雷明頓子彈,後備彈藥由騾隊咻敗R皯疳t院也已準備就緒。”
“告訴士兵們,這不會是一次輕鬆的行軍。”
“卡馬圭的叛匪狡猾如狐,尤其是那個多明尼加人戈麥斯。他擅長利用地形打游擊。這幾年的戰鬥讓這個人在國際上出盡了風頭,甚至有人說他是游擊戰大師?這次,我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我們的兵力是他的兩倍,裝備更是天壤之別。我要的是一場決定性的會戰,一次性把他們碾碎!”
他的計劃很簡單: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形成一條寬大的戰線,像梳子一樣梳理整個拉斯瓜西馬斯地區,迫使戈麥斯的部隊無處可藏,最終在開闊地帶與他們決戰。
在排槍和火炮面前,那些手持砍刀的“曼比”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在阿米尼安准將計程車兵中,有一位名叫桑切斯的年輕中尉。
他來自安達盧西亞,皮膚黝黑,眼中帶著一絲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憂鬱。
他不像其他軍官那樣對這場戰爭充滿狂熱,他只是履行自己的職責。
他看到碼頭上那些被強徵來的古巴勞工,在皮鞭下搬咧林氐奈镔Y,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中尉,在想什麼?”他的朋友,一個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念塞維利亞的姑娘嗎?”
桑切斯搖了搖頭,輕聲說:“我在想,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為了西班牙的榮耀?還是為了一些種植園主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