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但這一點光和暖,也可能將他引向毀滅。
未來的危機四伏,排華的浪潮只會越來越高,衝突和流血不可避免。
選舉權等於痴人說夢,再發展下去,只會愈發艱難。
他已經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包括他自己。
他又怎能自私地將她拉入這個註定血腥的漩渦中心?
他閉上眼睛,彷彿能看到未來的景象:鬥爭,鬥爭,還是鬥爭,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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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仍舊是沉默。
香案上,擺著幾盤碼得整整齊齊的鹹魚乾和曬乾的蝦米,還有一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飯。
青煙筆直地升騰,在空曠的祠堂裡盤旋、繚繞,最終散入屋頂的黑暗中。
陳九的目光,落在香案後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靈牌上。
陳氏,已經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死了太多太多的青壯。
他親眼見過那些女人的苦,也親眼見過母親日日夜夜的眼淚,才更心痛,更畏懼。
……
陳九看著那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卻泛不起半點溫情,只覺得一陣陣的荒謬與刺痛。
他陳九,一個在新會鹹水寨爛泥地裡打滾長大的漁家仔,一個雙手沾滿了血腥、從古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亡命徒,一個在金山這片人食人的土地上靠刀槍殺出一片立足之地的“九爺”,
如今,卻要在這裡,在這座用血與火換來,新立的簡陋祠堂裡,扮演一個孝子賢孫的角色。
何其可笑。
他想起阿爸。那個一輩子只懂得跟風浪搏命的男人,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在年節時,買上兩斤肥豬肉,在陳家祠堂裡,給列祖列宗磕個響頭。
可他至死,都沒能走出那片鹹水。
他又想起自己。
從踏上那艘開往古巴的豬仔船開始,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命,自己的思念,一同拋在了那片茫茫的大洋之中 。
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像一根無根的浮萍,要麼在異國他鄉的血汙裡腐爛,要麼被某一顆不知從何而來的子彈打穿頭顱,最終連一塊埋骨的薄碑都不會有。
可現在,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立起了陳家的祠堂。
這祠堂,是用什麼換來的?
是用古巴甘蔗園裡上百條華工的冤魂,是用感恩節之夜唐人街流淌成河的鮮血,是用巴爾巴利海岸區那場大火裡燒焦的屍骸,是用那些信任他、跟隨他、最終卻倒在他身前身後,連名字都來不及記住的兄弟們的性命,硬生生堆砌起來的 。
每一次閉上眼,那些猙獰的面孔,那些絕望的嘶吼,都會在他腦海裡翻騰。
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個只會撒網捕魚的陳九了。
他的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心裡,也裝了太多的鬼。
這不只是陳家一姓的祠堂,這是無數人鮮血託舉的短暫的“平和”。
祠堂外的喧囂聲,隔著厚重的木門,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漢子們出海的號子聲,婦人們浣洗衣物的說笑聲,孩子們在曬場上追逐打鬧的嬉笑聲……
這片曾經荒蕪惡臭的廢棄捕鯨廠,如今已是金山灣裡一處誰也無法忽視的所在。
近千口人在這裡安身立命,他們將他視作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庇護。
這份沉甸甸的信賴,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讓今天這些在陽光下奔跑的孩子,明天也拿起刀,走上和他一樣的路?讓陳家的香火,永遠浸泡在血腥裡?
那些真正的知識和幸福的生活,這些,他都給不了。
他能給的,只有庇護,只有用暴力換來的、短暫而脆弱的安寧。
他必須為這些孩子,找到一條不一樣的路。一條……他自己永遠也無法走上的路。
所以他看見那些船上的留美幼童,才警醒,才沉默,甚至把學堂裡讀書最好的娃仔阿福親手送了出去。
今日母親再次提起,才意識到自己做的並不夠。
這個念頭,一旦在心中生根,便如同瘋長的藤蔓。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祠堂門口,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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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推開這扇門的時候,意識很多天後。
陳氏宗祠的兩扇木門的合頁,在陳九的掌下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呻吟。
門外的陽光,照亮了空中無數飛舞的塵埃。
幾個孩子緊緊地跟在陳九身後,臉上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情。
一個身影從大堂深處的陰影裡浮現。
那是陳九的四叔公,陳開榮。
他鬚髮皆白,身形枯槁,拄著柺杖,半是糊塗半是清醒的,非要堅持。
他的目光掃過陳九,然後落在那些不發一言的孩子身上,
“九仔,”
“先祖在此。你……想清楚了?”
“帶外人進祠堂,已是破例。將他們的名字寫進族譜……那是另一回事了。”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領著孩子們,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那面巨大的神龕牆上。
一排排,一層層,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靜靜地注視著他 。
黑漆的牌位,金色的刻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段生命,一段歷史,一份傳承。這便是家族,新會陳氏的傳承,
它不是一個空洞的詞,而是由這成百上千個有名有姓的魂靈所構築起來的、真實不虛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要以長兄之名,行父親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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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公陳開榮最終還是默許了。
作為這場特殊儀式的“通贊”,他點燃了三炷清香,插進主祭臺前的銅香爐裡 。
香菸嫋嫋升起,在大堂幽暗的空氣中盤旋、彌散。
小三牲的祭品一一奉上。
陳九用木瓢舀起清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手,
他走到主祭臺前,撩起衣袍,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對著那滿牆的牌位,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布料和膝蓋的骨頭,直滲進心裡。
他抬起頭,目光從那一個個牌位上掃過。
陳四喜,陳耀宏,陳文舉,陳昭,陳德和…….
這裡很多人都死在了海上,
這些遠渡重洋的男人們,曾經他們與家鄉的唯一聯絡,就是那一封封“銀信合一”的僑批 。
一封僑批,意味著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還活著,還在記掛著家裡的妻兒老小。
而陳昭的牌位,代表著永恆的沉默。
那片廣闊而噬人的南洋,吞沒了一群男人,也險些掐斷了一個氏族的希望。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回應這份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香火的氣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挺直了背脊,
“陳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孫陳九,先父陳四喜之子,今日跪於堂前。”
“當今世道崩壞,家不成家,親人離散。此數子,皆失其父母,飄零無依。”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今日,我,陳九,在此立誓。不以父子之名,而以骨肉之情,收此數子為我契弟、契妹。我為長兄,當如父兄,撫其成長,教其禮義,使其知我陳氏家風,敬我陳氏先祖。”
他轉向那些孩子,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安。”
“陳丁香。”
“陳阿梅。”
“陳明。”
“上前一步。”
他再次轉向牌位,聲音已然洪亮如鍾。
“子孫陳九,懇請列祖列宗允納。容此數子,入我宗祠,列我族譜,庇於我這一支屋簷之下。佑我陳氏,香火不絕,血脈延綿!”
說完,他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子孫陳九,叩首。”
一叩。
再叩。
三叩。
每一個頭,都磕得沉重而實在。這既是請求,也是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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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並未就此結束。
“過來。”
陳九站起身,向他們招了招手。
最大的男孩,陳明,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學著陳九的樣子,笨拙地跪下,對著那滿牆的牌位,磕了一個頭。
其他的孩子也一個個跟著跪下、磕頭。
小丁香和阿梅斷了血親,在舊金山沒了族血,陳安他早就收為親弟弟,而陳明,他這一支原就是鹹水寨陳氏一員,只是父母早亡,靠著族裡養大。
四叔公陳開榮拿起一疊黃色的紙錢,走到祠堂門口的火盆邊,將其點燃。
火焰升騰,黑色的菸灰卷著陳九的誓言和孩子們的希望,飄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隨後,他長吸幾口氣,用力攥住筆桿,把幾人的人名寫在了陳九那一頁下。
筆劃顫抖,卻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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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畢。”
他低沉地宣佈,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釋然 。
“九仔,既已告慰先祖,便再無反悔的餘地了。”
“從今往後,他們就是你家的人。這份擔子,是你的了。”
這句話,如同一座山,壓在了陳九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