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1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娘,你知嘅,廿六(26)了。”

  陳九低聲回答。

  “二十六了……”

  李蘭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老豆在你呢個年紀,你都識滿地爬了。你呢?”

  陳九沉默不語。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這是自從母親來到舊金山後,他們之間反覆上演的對話。

  “你睇睇外面,”

  李蘭伸手指了指祠堂外,

  “這麼大的家業,咁多人靠你食飯。你出海,他們為你搖櫓;你同人打生打死,他們為你搏命。你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天。可是,陳家的天呢?邊個來頂?”

  “你跟我說,你成日忙住同鬼佬鬥,跟鬼佬的堂口鬥,你要為咱們爭口氣。好,這些娘不懂,但娘支援你。可你爭來了什麼?爭來了這偌大的基業,以後要交給誰?”

  “你睇睇祠堂裡的牌位,你老豆、你阿爺、你叔公,他們都睇住你!”

  “你若是連個後都沒有,你將來有何面目去見他們?我這個做孃的,將來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見陳家的列祖列宗?”

  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李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也紅了。

  陳九心中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抬起頭,望著母親,聲音沙啞地說道:“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外面的白人虎視眈眈,會館的人也未必真心。我走錯一步,這所有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我……”

  “我什麼我!”李蘭打斷他,“這些都是藉口!天底下邊個男人唔系一邊打生打死一邊成家立室?你就係心裡冇將呢件事當回事!你就係唔想畀我呢個老嘢安心!”

  她走到陳九面前,蹲下身,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佈滿了老繭,但卻很溫暖。

  “阿九,當娘求你,好唔好?”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哀求,“你成個家,給娘生個孫子,讓娘這顆懸著的心,能落下來。你看看洗衣坊的那些姑娘,哪個不是好人家的女兒?身子乾淨,手腳勤快,能生養。你挑一個,只要你點頭,娘明天就去給你提親!”

  陳九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卻不是洗衣坊那些姑娘們或感激或畏懼的臉,而是一張已經遙遠模糊的臉。

  李蘭一愣,以為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你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是那個……那個姓林的先生,對不對?”

  陳九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是一種回答。

  李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鬆開了他的手,站起身來,彷彿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陳九知道,母親不喜歡林懷舟拋頭露面,也不喜歡林懷舟之前那紙婚約。

  他更知道,這個從小溫柔話少的女人,今日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這麼硬氣一次,顯然是心裡擔憂到了極點。

  最終,是陳九先敗下陣來。他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

  “娘,你別逼我。”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

  李蘭看著兒子垂下的頭顱,心又軟了。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吃軟不吃硬。她走過去,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

  “阿九,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準備……拿那個林姑娘怎麼辦?”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如果真的喜歡她,總不能不清不楚地拖著人家。一個女人的名節,比天還大。你如果不打算娶她,就早點斷了念想,也別耽誤了人家。如果你想娶她……”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陳九的心亂如麻。他知道母親說得對。

  李蘭接著說,“九仔,如今日子難得安穩,趁著這個時間娶了吧,阿孃心裡也踏實,將來下去了面對你爹,也算是心裡不虧。”

  陳九幫她擦了一把眼淚,扶她起來坐下,

  “阿孃,您看到的安穩,是假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今年年的這場大恐慌,讓東部的工廠倒了大半,無數失業的白人工人坐著火車湧到加州來 。他們找不到活幹,便把怨氣都撒在我們頭上。他們的報紙,天天罵我們是黃禍,是來搶飯碗的寄生蟲 。他們的政客,也在背後攛掇,恨不得咱們全都滾出去才好。”

  “娘…..”

  陳九的目光落在母親花白的鬢角上,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阿媽比之前,老了何止幾倍。

  “是那些洋人老爺又使了絆子?”

  她輕聲問,帶著擔憂。

  陳九搖搖頭,身體微微前傾,“不只是金山的事,阿媽。”

  他深吸一口氣,沉默許久,終是決定將胸中積壓的塊壘向最親近的人傾吐,

  “我煩的是…是那片故土的天,怕是要塌了。”

  “故土?”阿媽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更深的憂慮。

  “是,珠江那邊,大清國。”

  “阿媽,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聽來的那些’長毛’(太平軍)的事嗎?那時只覺得世道亂。可這些年,我讀了些洋人的報紙,讀多了些書,又每日收集訊息,才曉得,那亂,不過是冰山一角。洋人的心,比蛇還毒,他們的胃口,比海還大!”

  他語速加快,列舉著那些如同毒刺般紮在他心頭的過往:

  “咸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城,一把火燒了圓明園! 那是祖宗幾百年攢下的寶貝,是朝廷的臉面!他們搶光了,燒光了,還逼著朝廷簽了更喪權辱國的條約。那不是打仗,那是強盜闖進家門,當著主人的面,把祖宗的牌位都砸了!”

  “同治九年(1870年),天津教案。 洋教士拐賣孩童的謠言一起,憤怒的百姓衝了教堂。結果呢?法國人聯合英、美、俄等七國兵艦開到天津,炮口對著大沽口!朝廷嚇破了膽,殺了二十個無辜百姓的頭去謝罪,還賠了四十九萬兩白銀!洋人死一個,我們就要用幾十條命、幾十萬兩銀子去填!這不是欺負人,這是要亡國滅種!”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屈辱。

  “東邊,那些倭扣,鳴至為新剛幾年,翅膀還沒硬透,就敢覬覦琉球,在T彎生事。 西邊北邊,俄國人,趁著朝廷打長毛捻匪無暇北顧,強佔了咱們嘿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百萬裡的膏腴之地!阿媽,您聽聽看看,我們那片土地,就像一塊放在砧板上的肥肉,四周圍滿了拿著刀叉的餓狼! 朝廷呢?顢頇無能,內鬥不休,只會割地賠款,苟延殘喘!這樣下去,清廷…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李蘭聽得臉色發白。

  她雖是個普通婦人,但兒子描繪的景象太過慘烈,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她喃喃道:“朝廷…朝廷總歸是朝廷…總有能人…”

  “能人?”

  陳九苦笑一聲,帶著深深的絕望,

  “李中堂算能人了吧?搞洋務,辦工廠,練新軍。可又能怎樣?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再能,也架不住整個朝廷爛透了根子!也擋不住洋人用堅船利炮指著我們的鼻子!阿媽,我擔心的不是朝廷亡不亡。它若真亡了,或許是件好事,破而後立。我擔心的是,朝廷亡了,我們漢人的江山、漢人的文化、漢人的血脈也跟著一起亡了!洋人佔了我們的地,還要滅我們的種,毀我們的文字,讓我們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 古巴那些甘蔗園裡的豬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就是亡國奴的下場!”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屋裡踱了幾步,彷彿要驅散心頭的陰霾,又彷彿被更近的危機逼迫著:

  “再說回眼前,金山!阿媽,您以為我們現在日子好過了?是,我們有船了,有廠子了,有漁寮了,有商行了,連巴爾巴利海岸也佔了,那些洋人都不敢小覷我們了。可這繁華底下,埋著的是火藥啊!”

  他轉過身,眼神灼灼地看著母親,開始細數金山華人的血淚和步步緊逼的危機:

  “中央太平洋鐵路一修完(1869年),那些修路時把華工當耗材的洋人公司,翻臉不認人!成千上萬的華工兄弟被一腳踢開,像破抹布一樣扔掉。 他們流落街頭,成了黃禍的證據,成了排華暴徒最好的靶子!您忘了幾年前唐人街那場大屠殺了嗎?那麼多無辜的華人,被暴徒從家裡拖出來,還有的被活活吊死在街頭!血流成河!而警察呢?甚至還有人給他們帶路!”

  陳九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加州議會那些老爺們,更是變著法子要我們的命! 空氣法,規定一個房間必須有多少立方英尺的空氣,否則就是違法!他們就是衝著我們華人聚居、居住擁擠來的!《辮子稅》連我們頭上這根祖宗留下的辮子都要交稅!還有洗衣房要交重稅、禁止華人出庭作證指控白人……這些法律,哪一條不是想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哪一條不是在說:黃皮猴子,滾出我們的土地!”

  “如今這大恐慌一來,洋人自己丟了飯碗,就更看我們不順眼了!他們就是想用我們的血,染紅他們的選票!”

  陳九走到母親面前,蹲下身,握住母親有些冰涼的手,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憂慮和急迫:

  “阿媽,您看到的那些產業。太平洋漁業、罐頭廠、珍寶行、維托里奧事務所……看著風光是吧?可您知道嗎?這些產業,就像黑夜裡的燈唬亮耍×恋阶屇切I狼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現在不動手,是因為我們還不夠肥?還是因為他們內部還在狗咬狗?總有一天,等他們騰出手來,或者找到一個更好的藉口,他們就會像禿鷲一樣撲下來!”

  “管著整個巴爾巴利海岸區的事務所掛著義大利人的名頭,還給警察和軍隊上供。捕鯨廠和漁業公司名義上也有洋人股東,珍寶行更是開在洋人的地界上……這些外衣,騙騙外人可以,騙不了那些真正的大鱷和政客!他們心知肚明,這些產業背後,站著的是我們華人,是我陳九!產業越大,賺的錢越多,他們心裡的貪念就越盛!巧取豪奪的心思就越重!”

  “即便是這些產業我都送了股本給那些大鱷出去,不僅到處送錢,還僱用了一整支洋人的律師,還有一支隊伍日日操槍,就是為了防著他們隨時翻臉。”

  陳九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鋒芒:

  “我怕啊,阿媽!我怕我們流血流汗,用命拼出來的這點基業,最後全給別人做了嫁衣裳!我怕等洋人的軍隊開進唐人街,開進漁寮區,把槍口對準我們的時候,我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攢下的金山銀山,轉眼就成了他們的戰利品! 就像當年英法聯軍搶圓明園一樣!”

  他站起身,語氣變得無比堅定,也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所以,我不能停,更不能退!在這金山,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讓人不敢動歪心思!我要帶著兄弟們,拼命地往上爬!往這金山的上層鑽!錢,要賺得更多,多到讓那些銀行家、議員離不開我們!勢,要造得更大,大到讓市長、州長甚至華盛頓的老爺們,在動我們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後果!”

  “那一整隊律師,要能站在聯邦法院的法庭上為我們據理力爭!太平洋漁業的貨船,還要買更大的蒸汽船!東方珍寶行的名字,還要出現在諾布山那些闊佬太太的沙龍話題裡!我要用金元開路,用實力說話,在這座白人主宰的城市裡,硬生生鑿出一塊屬於我們華人的、他們不敢輕易踐踏的領地!”

  “只有這樣,阿媽,”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我們才能保住眼前這來之不易的一切。也只有這樣,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將來……萬一故土有難,我們這些海外飄零的種子,才有能力,也有資本,回去!去打仗!去保住我們的土地!朝廷可以亡,但漢土,絕不能丟!”

  “我不想生我養我的珠江口,停滿鬼佬的軍艦!日後想要回家祭祖,還得看洋大人臉色!”

  “阿媽!”

  ——————————

  他喘了口氣,接著說。

  “如今,我源源不斷地從國內招人,一邊是抓緊開墾薩城的土地,一邊往加拿大那邊移民,等今年土地的收成結束,明年,兒子還要再往夏威夷移民,找個人去效忠那裡的國王,留一片土地。還要再下南洋,帶人去馬來亞,檳城哪裡佔下一片土地,給咱們留些後路。”

  “仲要買更多的大船,阿媽,仔日日夜夜操心,一刻都唔敢歇啊......”

  李蘭淚流滿面,緊緊攬住陳九,喊了好一陣,先講得出話。

  “當阿媽求你,給阿媽留個孫仔啦,給陳家留點香火,阿九,我驚你同你老豆同你叔公一樣,冇咗,阿媽……會喊死嘅!”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她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背。

  她不知道,她的九兒,在這條佈滿荊棘的險路上還能走多久。

第15章 再會

  陳九獨自一人,跪在祠堂的地上。

  送走了阿媽,他又獨自在這裡沉默。

  和母親的對話,讓他心中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情感,如海潮般翻湧上來。

  成家。

  他先是想起艾琳,隨後又被他固執地抹去。隨後又想起林懷舟那張清晰、倔強的臉。

  他想起那夜,她被扶下馬,初一露面時的驚豔。

  想起在有一日,她固執地要跟張阿彬上船,在風浪中要親眼見證那些漁獲出水。

  想起在捕鯨廠無數個面臨危機的日夜裡,她就站在自己身後,不多言語,卻用行動表達著最堅定的支援。

  母親想要一個兒媳,一個能為陳家傳宗接代的傳統婦人。

  她更需要一個陳家血脈的延續,他是陳家這一房的獨子。

  他死了,這支血脈就斷絕,他知道這對於母親和先人的殘酷。

  可是……愛一個人,對他而言,是一件太過奢侈,也太過危險的事情。

  他正在一條佈滿荊棘的獨木橋上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不能有弱點,不能有牽掛。一個領袖,一旦有了私情,就等於將一把刀柄遞到了敵人手中。

  他若娶妻生子,他的妻兒,便會成為他最致命的軟肋。

  他已經習慣了這身黑色的衣服,習慣了身上永遠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和硝煙味。

  ——————————

  母親提起林先生,他知道母親不喜,但仍然催促他給一個名分。

  他愛她嗎?

  陳九在心裡問自己。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他只知道,當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這裡時,在看到她的時候,心中那塊緊繃的弦才會稍稍鬆弛。

  他只知道,當他做出那些冷酷無情的決定,手上沾滿鮮血時,想到她或許能理解,內心的罪惡感才會減輕一分。

  她是他黑暗世界裡的一點微光,是他冰冷算計中的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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