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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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碼頭區邊緣,一棟小樓的二樓窗戶後面,阿武面無表情地架著一杆夏普斯步槍。
他身邊的地板上,還趴著十幾個和他一樣沉默的男人。他們不是普通的幫派打手,而是太平天國的餘部中招募來的老兵。
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沾過不止一條人命。
透過步槍槍口,阿武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下那片混亂的戰場。
他能看到海關緝私隊士兵臉上緊張的汗珠,也能看到暴民眼中瘋狂的血絲。
他的任務不是殺戮,而是“定點清除”。
剛才,正是他身邊的一個同伴,一槍擊斃了那個試圖組織士兵衝鋒的海關軍官。
他們的目標,是所有試圖恢復秩序的“頭目”。
為整個暴亂的蔓延,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阿武對陳九,那個總是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短打,臉上帶著淡淡微笑的年輕人,充滿了敬畏。
他不像太平軍中的一些將領那樣霸氣外露,也不像華人社羣的大佬一樣深沉難明。
但有一個樸素的道理,在捕鯨廠和秉公堂裡口口相傳,那就是,九爺要做的是什麼樣的大事。
他腦子笨,不想想那麼多有的沒的,當一天兵,就是聽一天令,有吃有喝,有錢拿,不被人欺負就行。
跟著九爺打洋人就是了。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傳遞訊息的年輕人,貓著腰,從樓梯口飛快地跑了上來。
“武哥,”他壓低聲音說,“九爺傳話來,讓我們立刻撤退。”
“撤退?”阿武皺了皺眉,有些不解。
現在正是局勢最膠著的時候,他們這支奇兵,還能發揮巨大的作用。
“是的,九爺說,火已經點起來了,水也燒開了。接下來的戲,我們不能再當主角了。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
是啊,他們在金山,也還有家要回呢。
他打了個手勢。
窗邊的十幾名老兵,悄無聲息地收起自己的步槍,檢查彈藥,然後迅速而有序地從後門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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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武帶著他的人消失在唐人街迷宮般的巷道里時,舊金山的夜幕,終於完全降臨了。
碼頭上的火光,將整個夜空都染成了詭異的血紅色,彷彿天空正在為這座城市流血。
槍聲、爆炸聲、哭喊聲,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一場由復仇、貪婪和陰纸豢椂傻拈L夜,才剛剛開始。
而那些被捲入其中的“小人物”們,無論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都還不知道,他們的命呤鞘颤N結局。
他們只是代價,只是數字,只是歷史車輪下,那一聲無人聽聞的悲鳴。
第5章 大人物(1)
威廉·阿爾沃德市長的殘酷命令,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
海關緝私隊的藍色制服和警察的深色制服,在碼頭區燃燒的殘骸與濃煙中,組成了一道道冰冷的死亡線。
韋伯上校的步槍隊,在軍官們嘶啞的咆哮聲中,踏著同伴與暴民的屍體,步步為營地向碼頭深處推進。
每一次排槍響起,都在瘋狂搶掠或絕望奔逃的人群中收割著生命。
曾經是“自由”象徵的碼頭區,此刻變成了修羅場。
弗蘭基這樣的年輕士兵,臉色慘白,機械地拉動槍栓、射擊,嘔吐物混著淚水糊滿了衣襟。
然而,血腥鎮壓並未帶來預期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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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與血腥整整持續了六個小時。
當碼頭區的槍聲終於變得冷靜,搶掠的底層苦力散盡,角力的雙方只剩下零星的補射和傷者的呻吟時,一種更令人心悸的聲音,從城市的另一端傳來。
“嗒……嗒……嗒……”
那是沉重的軍靴踏步聲。
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足以碾碎一切混亂的、冰冷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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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爾沃德市長在市政廳絕望地看著自己兒子的屍體,同時被喪子之痛啃噬得幾近瘋狂時,
普雷西迪奧要塞的聯邦軍隊,在謝爾曼上校的親自率領下,如同鋼鐵洪流般開進了聖佛朗西斯科。
“武裝叛亂”。
市長親筆簽發的請求電報給了謝爾曼最完美的理由。
這位在“戰爭即地獄”的口號下、在南北戰爭中執行格蘭特將軍閣下的焦土政策,震懾南方的老兵,對聖佛朗西斯科地方政府的無能早已不耐。
他的到來,帶著聯邦的絕對意志和碾壓一切的武力。
不同於上次控制巴爾巴利海岸區的小股隊伍,這次幾乎是全員出動。
謝爾曼上校,此刻正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沒有看市政廳的方向,甚至沒有看碼頭區在黑夜裡都是十分顯眼的煙柱。
他的目光,直視著前方。
那裡,有人已經給他精心搭建了舞臺。
甚至,是那個傲慢的市長親自“邀請”他上臺。
軍隊的出現,遠超阿爾沃德市長的控制,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對他權威最直接的打臉。
謝爾曼以“聖佛朗西斯科發生大規模武裝叛亂,地方政府無力控制局勢,為維護聯邦財產與安全”為名,直接宣佈對碼頭區及周邊實行軍事戒嚴。
聯邦士兵們如同精密的機器,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一切。
他們在碼頭區外圍設立起堅固的防線,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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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曼釋出軍事戒嚴之後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強行將仍在與暴民糾纏、損失慘重的海關緝私隊和警察部隊“隔離”出現場。
“這裡現在由聯邦軍隊接管。所有非軍事人員,立刻退出警戒線!”
傳令兵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蓋過了槍聲和喧囂。
韋伯上校看著謝爾曼副官遞來的命令,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他和他疲憊不堪、減員嚴重的部隊,被勒令在指定區域“休整待命”。
隨後所有警察和海關緝私隊都被強行繳械,然後被“禮送”出戒嚴區。
阿爾沃德市長派來的信使,甚至沒能靠近謝爾曼上校三百步之內,就被兩支步槍攔了回去。
“讓我來可以,事情得按我的方式來辦!”
阿爾沃德市長試圖透過克勞利局長傳達的“繼續推進”指令,在聯邦軍隊冰冷的槍口前,徹底失效了。
軍隊的介入,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市長復仇的火焰,卻也點燃了另一場更洶湧的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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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市長和其支持者心驚肉跳的是謝爾曼接下來的動作。
他不僅沒有立刻進行大規模清剿,反而在初步控制局面後,刻意放行了早已在警戒線外焦急等待的記者團。
“讓他們進去,”
上校對手下的軍官下令,嘴角帶著嘲諷,
“讓全世界都看看,這座所謂的‘太平洋女王’,是如何治理自己的城市的。”
但同時,他下達了另一道命令:除了記者,任何人,包括市政廳的官員、警察局的探員,都不允許踏入戒嚴區半步。
軍隊,成了這片血腥之地的唯一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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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需要被記錄,先生們。”
謝爾曼上校對蜂擁而至的亞瑟·潘恩、詹姆斯·金等記者說道,
“聯邦軍隊保證你們在警戒區域內的安全。去看看吧,看看這場‘叛亂’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他特意強調了“叛亂”二字,語氣耐人尋味。
同時,他下令軍隊封鎖了所有被搶倉庫的核心區域,嚴禁包括市長指派的調查人員在內的任何“無關人員”進入,美其名曰“保護現場,防止破壞證據”。
這無疑是在生佛朗西斯科地方權力體系的心臟上,插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亞瑟·潘恩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機會。
他與助手比利,以及《紀事報》的金等人,在士兵的“保護”下,深入這片人間地獄。
亞瑟·潘恩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作為《呼聲報》最年輕也最富野心的記者,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接近一場歷史的風暴中心。
當他踏入被軍隊封鎖的碼頭區時,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他嘔吐出來。
遍地都是屍體,扭曲的、殘缺不全的,像一場噩夢的具象化。
聯邦士兵們面無表情地將屍體抬上木板車,動作機械而高效。
潘恩強忍著不適,帶領著他的團隊,開始深入這片死亡之地。
軍隊的“不干涉”態度,為他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調查空間。
這是所有記者夢寐以求的舞臺,勝過一切報社老闆畫的大餅。
在南北戰爭結束的今天,還有什麼比今天更好的新聞?
這可是“西海岸的明珠”!這可是幾近萬人的大騷亂!
他們可以自由地拍照,可以隨意地勘察現場,可以採訪那些被軍隊集中看管起來的、驚魂未定的倖存者。
起初,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場簡單的暴亂和隨之而來的殘酷鎮壓。
但潘恩的直覺告訴他,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為何會有這麼多的底層苦力聚集在這裡?
那幾個被暴民們瘋狂衝擊的倉庫,為何防衛如此鬆懈?
而那些被搶走的貨物,為何種類如此駁雜,甚至有些……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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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記錄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其中大部分是平民,
拍攝下被焚燬的起重機殘骸,採訪驚魂未定、滿身血汙的倖存者,無論是苦力還是士兵。
但亞瑟的目標更明確,那些被搶掠一空的倉庫。
得益於海關緝私隊的屠殺,以及暴亂的底層苦力刻意的“保護”,
大火沖天,但是目標倉庫核心區域尚存,甚至貼心地撬開了每一個貨箱。
倉庫裡看管人員的臨時辦公室甚至像是被人刻意看管,裡面甚至完好無損?!
見鬼!
亞瑟憑藉記者的敏銳和之前花五枚鷹洋買來的“線索”,帶領團隊在倉庫中仔細搜尋。
他才不管誰為他掃清了前路,誰給他提供了這麼大的空間,倉庫的貨物騙不了人,檔案的數字更騙不了人!
他們一一檢視遺留的貨箱,翻檢辦公室的檔案。
像是被人按照計劃推著走一樣,
在五號倉庫的辦公室,他們發現了一批未被完全燒燬的貨咔鍐魏退饺诵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