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5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白鬼的鞭!監工的棍!礦山的石!海里的浪!樣樣要你命!”

  緊接著,他踏前兩步,

  “留在呢度!衙門的刀!地主的租!鴉片的煙槍!做餓死鬼!一樣要你命!”

  他指著眾人,又狠狠指回自己鼻子:“橫掂都系死!有種的,就跟老子去金山!博呢條爛命,去換你老豆老母、老婆仔女活命的錢!”

  最後,他像頭擇人而噬的猛虎,從牙縫裡擠出:“敢唔敢?!一句話!放屁的功夫!”

第118章 新枝舊土

  初春。

  南國的春天慢慢開始變得溼熱。

  水道縱橫如網,分割著一片片綠色的基塘田。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像一片滑過濁黃水面的爛葉,悄無聲息地向著新會縣的腹地而去。

  船頭坐著一個漢子,約莫三十出頭,面容被海風和烈日雕刻得稜角分明,眼神卻像見多了世故樣平靜。

  他叫楚雄,是捕鯨廠武裝隊裡,頗為心細的一個。

  此刻,他穿著一身打了幾個補丁的藍布短褂,頭頂上盤著一條油膩的假辮子,看上去與江上任何一個為生計奔波的疍家漁民別無二致。

  只有當他不經意間活動手腕時,那厚實粗糙的衣袖下,才會露出一截虯結的小臂。

  船艙裡,還擠著六個同樣打扮的漢子。

  他們或靠著船篷假寐,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但若有經驗的老兵在此,定能從他們看似鬆弛的坐姿中,嗅到一股被訓練後的警惕。

  他們的手,總是不自覺地靠近腰間或是藏在腳邊的包裹。那裡,油布嚴密包裹著的,是足以讓任何一個縣的衙役膽寒的利器。

  六支嶄新的柯爾特轉輪手槍,以及配套的彈巢,火藥。

  “雄哥,你說昌叔這次點解不自己來?這可是九爺的頭等大事喔。”

  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阿才低聲問,他正用一根草莖剔著牙,眼睛卻掃視著兩岸的動靜。

  楚雄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縱橫交錯的水道,聲音壓得很低:“廣州府唔系善地。昌叔的臉,在太平軍裡掛過號。當年跟著翼王轉戰幾省,殺出的名聲,也惹來了清妖的注意。如今我們九爺的聲勢大了,生意也做到了廣州,昌叔一露面,就是給那些蒼蠅遞刀子。他老人家在廣州坐鎮,是定盤的星。這種跑腿探路的事,得我們這些生面孔來辦。”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情感:“再講,這也是九爺的意思。昌叔是大將,我們是刀。殺雞,焉用牛刀?”

  眾人嘿然一笑,不再言語。

  他們都是一路從血水裡爬出來的過命兄弟,後來又在舊金山腥風血雨的紅毛鬼之戰和堂口械鬥中站問了腳跟。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陳九,他們的“九爺”,是如何從一個和他們一樣的“豬仔”,一步步成為今天。

  船艙裡瀰漫著鹹魚和淡淡的桐油味。

  阿才從一堆貨物下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盒,開啟來,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巧克力。

  這是舊金山帶來的稀罕物,甜得發膩,卻能最快地補充體力。他掰了一塊遞給楚雄。

  楚雄擺了擺手。“留返啦。到了岸上,話唔定用得著。”

  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裡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茶馬鎮,以及更深處的,那個只存在於九爺醉後低語中的名字:鹹水寨。

  在他的想象裡,那應該是一個貧瘠、破敗的小漁村。

  因為只有那樣的絕境,才能逼出一個像九爺那樣的男人,遠渡重洋,去搏一個未知的未來。

  然而,當烏篷船繞過一片茂密的榕樹林,真正抵達茶馬鎮的古渡口時,楚雄等人卻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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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馬鎮並不算小,甚至可以說,它曾經繁華過。

  渡口由巨大的麻石板鋪就,寬闊堅實,只是如今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許多地方已經開裂、下陷。

  岸上,依稀可見連綿的商鋪屋簷,多是青磚結構,甚至有幾棟高大的宅院,露出經典的廣府鑊耳屋頂。

  那是隻有富甲一方或有功名在身的鄉紳才能建造的屋宇,是家族榮耀的象徵。

  但這一切,都徽衷谝黄罋獬脸恋乃≈小�

  商鋪大多門窗洞開,蛛網密佈。

  鑊耳屋的山牆上,曾經精美的灰塑和彩繪早已剝落,露出內裡斑駁的磚石,像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蒼老面孔。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走過幾個,也都是面帶菜色,腳步匆匆,眼神裡充滿了對陌生人的戒備。

  楚雄一行人棄了船,將一擔擔看似普通的布匹、食鹽扛在肩上,扮作走村串鄉的貨郎,一路打聽著往鹹水寨去。

  “阿伯,請問鹹水寨點行啊?”楚雄攔住一個挑著空籮筐的老農。

  那老農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了他們一遍,尤其在他們壯碩的體格上停留了片刻,含糊地朝一個方向指了指,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開了。

  越往裡走,景象越是荒涼。

  肥沃的田地多半荒蕪,四處可見被燒燬的村落殘骸。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味。

  他們一路打聽,心裡清楚。

  這是“土客大械鬥”留下的累累傷痕。那場持續了十餘年的殘酷戰爭,讓這片富庶的土地變成了人間地獄,無數村莊化為焦土,無數生命淪為枯骨。

  清廷的官兵?他們只在塵埃落定後出現,忙著“剿匪”和“論功”,實則搜刮殘存的油水。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規模宏大的村寨。

  寨子外圍,有一條寬闊的護寨河,河上架著一座同樣由麻石鋪成的三孔石橋。

  橋頭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青磚砌就,雖已殘破,但依稀能辨認出頂上刻著的兩個遒勁大字:“鹹水”。

  這便是鹹水寨。它的規模,遠遠超出了楚雄的預料。

  寨子連綿一片,不乏深宅大院。

  可以想見,在鼎盛時期,這座村寨是何等的富庶,或許仍有餘力抵禦匪盜甚至官兵的侵擾。

  然而,此刻的鹹水寨,卻像一個幕年的老人。

  寨子裡很多房子長滿了雜草,好幾處已經坍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那座本該威風凜凜的牌坊,也有些歪斜欲倒,。

  九爺的家鄉,竟然是這般模樣。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破敗形成的巨大反差,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

  他們剛踏上石橋,異變陡生。

  “唏律律——”

  一聲尖銳的口哨從不遠處的榕樹後響起。

  緊接著,七八個半大的孩子,像一群被驚動的小狼,從各處竄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在橋中央。

  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可能還不到十歲,個個衣衫襤褸,頭髮糾結如草,面黃肌瘦。

  但他們的眼神,卻完全沒有孩童的天真爛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警惕、兇悍,甚至是一絲麻木的殘忍。

  他們手裡都拿著“武器”,磨尖的竹竿、生鏽的鐮刀、半截磚頭,還有一個孩子,手裡竟然提著一把比他胳膊還粗的破舊鳥銃。

  一個瘦小如猴的孩子,在口哨響起的第一時間,便頭也不回地朝寨子深處狂奔而去,顯然是去報信了。

  領頭的,是一個約莫十二歲的男孩。

  他皮膚黝黑,身材在同齡人中算是高大結實,手裡緊緊攥著一根頂端綁著鐵片的魚叉。

  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一遍遍地掃過楚雄等人,最後將視線定格在楚雄的臉上。

  “站住!”男孩的聲音十分尖利,

  “你們系邊條水道來的?過路,定系探路?”

  “過路”,意味著只是經過。“探路”,則意味著可能是土匪、官兵或是尋仇的敵對宗族的斥候。一字之差,生死之別。

  兩個稍小一點的孩子壯著膽子,一左一右地靠向男孩,

  其中一個正是那個拿著鳥銃的,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努力將那沉重的傢伙對準楚雄,儘管他的小身板很是吃力。

  “講!你們問邊個!”

  楚雄看著這群彷彿從狼窩裡鑽出來的孩子,心中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輕視。

  在這樣的世道里,天真,就等於死亡。

  他停下腳步,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對著領頭的男孩抱了抱拳,這是江湖上最通用的禮節。

  “各位靚仔,唔使驚慌。我們系過路的生意人,想入寨,問個人。”

  為了表示尊重,也為了儘快達成目的,他用了一個在他和所有舊金山兄弟心中,最為尊崇的稱呼。

  “我們想問……九爺的阿媽。”

  話音剛落,預想中的肅然起敬並未出現。

  恰恰相反,那領頭的男孩,以及他身後所有的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籼么笮ΑD切β暭饫⒋潭錆M了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嘲諷。

  “九爺?哈哈哈哈!”

  領頭的男孩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魚叉都有些不問,“你講咩啊?九爺?我們鹹水寨,得個窮字,得個爛字,邊度有咩九爺、十爺!”

  他身邊的同伴也跟著起簦骸跋蛋。∥覀兡囟戎挥斜煌量屠泻脱蠊碜託⑹5乃臓敔敗⑽鍫敔敚渌模妓拦饫玻 �

  那個拿鳥銃的孩子用槍口指著楚雄,惡狠狠地說:“你們系唔系專登來我們寨子尋開心的?信唔信我一銃打爆你個頭!快滾!呢度冇你們要問的人!”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楚雄和身後那幾個身經百戰的漢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舊金山,在薩克拉門託,只要報出“捕鯨廠九爺”的名號,在華人世界裡,恐怕不管是誰都得掂量掂量。可在這裡,在九爺自己的家鄉,這個名號,竟然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巨大的反差,讓楚雄的心神都恍惚了一瞬。他終於深刻地理解了,九爺為什麼總是望著東方沉默,為什麼他的眼神深處,總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悲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知道自己用錯了方式。他收起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抱歉,各位小兄弟,系我講錯咗。”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

  “我們要問的,唔系咩九爺。我們問的系……陳九。”

  他一字一頓,特意加重了語氣。

  “鹹水寨陳李氏的九仔,陳兆榮,陳九。去年,劃條爛船走去澳門的嗰個。”

  他沒說殺了一整隊差役的事。

  “陳九”這兩個字,彷彿一道無形的咒語,瞬間讓所有尖利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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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的男孩,那個被同伴們叫做“狗子”的孩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鄙夷和嘲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驚訝、不信,以及一絲彷彿在聽著某個遙遠傳說的興奮與好奇。

  他瞪大了眼睛,將楚雄從頭到腳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彷彿要從他這身破爛的行頭裡,找出與“金山”有關的蛛絲馬跡。

  “你講的……系嗰個九仔?”

  狗子的聲音不再那麼衝,但充滿了懷疑,“為咗他阿媽,打殺七八個差役的,連夜扒船走佬的陳九?寨裡的老人都話,他早就死在外面,喂咗鯊魚啦!”

  “他冇死。”楚雄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他在金山,活得幾好。我們,都系他派返來的。”

  為了證明自己,他接著說道:“他母親姓李,單名一個‘蘭’字。九爺啲叔伯輩,很多在土客械鬥和瘟疫中冇咗。他的父親叫陳四喜,跟住九爺的三叔公陳昭下南洋嗰陣死掉了……我講的,對不對?”

  這些精準的、甚至有些私密的細節,一句句說進了這群娃仔的心裡。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寨子裡傳來。那個去報信的“猴子”,帶著七八個成年男人趕到了。

  楚雄的瞳孔微微一縮。

  來的男人,確實不多。

  但這七八個人,每一個都透著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勁兒。他們和孩子們一樣骨瘦如柴,但眼神更加陰鷙,手裡拿著的武器也更具殺傷力。

  三把鏽跡斑斑但保養得還算妥當的火銃,剩下的則是魚叉、長柄砍刀和包著鐵的硬木棍。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臉上滿是曬斑,黑一塊紫一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猙獰。

  他就是狗子的父親,陳家族裡為數不多能主事的壯年之一,陳潤年。

  “外鄉人,你們系做盛行的?”

  陳潤年的聲音滿是狐疑,目光在楚雄等人壯碩的身體和他們肩上沉甸甸的擔子上掃過,充滿了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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