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門簾低垂,裡面煙霧繚繞。
門口臺階上,常癱坐著些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煙鬼,眼神渙散,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一次在粵東一個叫“鬆口”的圩鎮打尖,阿昌親眼看見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男人,為了最後一口煙泡,當街賣掉了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兒。
買主是個穿著綢衫、滿面油光的胖子,丟下幾串銅錢,像拎小雞一樣把那哭喊的孩子拖走。周圍的看客麻木地圍觀著,甚至有人低聲議論著價錢是否公道。
這幅凋敝、絕望、被鴉片和苛政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帝國肌理,像日夜不停地銼磨著阿昌的記憶和神經。
他記憶中那個雖然也有苦難、但尚存生機的故鄉,在眼前這片灰敗死寂的土地面前,徹底碎裂了。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越來越多的青壯年,像當年的他和他的兄弟們一樣,明知是九死一生,也要擠上那臭氣熏天的“大眼雞”船,去搏那渺茫的“金山夢”。
因為留在這裡,只有一條緩慢腐爛的死路。
進入閩粵交界的連綿山區,路更加難行。
山高林密,人煙稀少,只有崎嶇的官道在峭壁和深谷間蜿蜒。
氣氛也陡然緊張起來。老鬼和鐵頭都繃緊了神經,手不離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兩側茂密的叢林和險峻的山崖。
這裡歷來是三不管地帶,土匪、潰兵、亡命徒嘯聚山林,殺人越貨如同家常便飯。
怕什麼來什麼。在一個險要隘口,騾車正沿著緊貼峭壁的狹窄道路緩慢通行時,前方山坡的密林裡,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唿哨!
“抄傢伙!有埋伏!”
老鬼一聲暴喝,反應快得驚人。他混跡江湖幾十年,聽這唿哨聲就知道是碰上了硬茬子。他瞬間從騾車底板下抽出一柄厚背砍刀。
鐵頭更是二話不說,從腰間拔出兩柄短斧,護在車前。蝦仔也抽出隨身的兵器,將騾車和阿昌等人護在後面。
幾乎在唿哨聲落下的同時,兩側山坡的亂石和樹叢後跳出了十幾條身影,一個個衣衫襤褸、面目兇狠,手裡揮舞著長刀、梭鏢,為首的兩人肩上,還扛著兩杆鏽跡斑斑、但黑洞洞的槍口依舊瘮人的老舊鳥銃!
老鬼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雖平日裡在廣州城打架鬥毆是好手,但面對有火器的悍匪,還是瞬間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握緊刀柄,手心已滿是冷汗,衝著土匪喊道:“各位大佬,我們系廣州鄒叔的人!俾個面,日後江湖好相見!”
“鄒你老母個頭!”獨眼龍啐了一口,“理得你天王老子,今日都要同老子留低啲嘢!”
他把手一揮,那兩杆鳥銃立刻就舉起瞄準。
蝦仔的臉已經嚇得有些發白,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他見過鳥銃開火,那聲巨響和噴出的鐵砂,近距離內挨一下,神仙也難救!
就在這劍拔弩張,老鬼準備開口再拖延一下時間、尋找破綻的瞬間——
“動手。”
阿昌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像是在說“喝茶”。
這兩個字彷彿是一道無聲的命令。他身後的那十幾個一直沉默寡言、如同木樁般的“金山客”,動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
幾乎就在阿昌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們齊刷刷地從腰間拔出了一種老鬼他們鮮少見過的、短小精悍的火器!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短促、如同爆竹炸裂般的槍聲,徹底撕碎了山林的寂靜!
這槍聲與鳥銃那沉悶拖沓的巨響完全不同,清脆、利落、致命!
老鬼和鐵頭徹底僵住了。
他們甚至沒看清那些金山客是如何瞄準的,只見對面山坡上的土匪就像被無形的鐮刀掃過的麥子,一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血花在空中爆開,慘叫聲甚至來不及發出就被下一聲槍響覆蓋。那個囂張的獨眼龍胸口炸開一個大洞,臉上的獰笑還凝固著,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快!太快了!
從阿昌下令到土匪倒下一半,不過是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剩下的土匪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器打擊徹底打懵了!那兩杆還在點火的鳥銃更是成了催命符。
阿昌本人站在原地,單手持槍,手臂穩如磐石。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倒下的土匪,而是冷靜地抬手,“砰!”又是一槍,一個正要轉身逃跑的土匪應聲倒地。他的眼神,冷靜得如同在靶場練習,沒有一絲波瀾。
老鬼和鐵頭一聲不敢吭。
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連綿不絕的槍響在耳邊迴盪。
這不是打鬥,這是屠殺!
他們自詡為刀口舔血的悍勇之輩,可是在這群金山客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兇狠和經驗,就像三歲孩童的把戲。
這才阿昌這群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氣從何而來,那是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用人命喂出來的!
戰鬥在不到一分鐘內就結束了。
剩下的土匪哭爹喊娘,屁滾尿流地逃進了密林深處,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拖走。
山澗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騾子的粗重喘息和濃烈的血腥味。
老鬼、鐵頭、蝦仔等人還保持著防禦的姿勢,
他們看著阿昌和他的手下不緊不慢地給那種奇特的火器重新裝填彈藥,動作嫻熟流暢,彷彿做過千百遍。
許久,老鬼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他放下砍刀,恭恭敬敬地朝著阿昌拱了拱手,
“昌…昌叔……您呢啲……在金山,究竟做的系乜嘢大買賣啊?”
阿昌吹了吹槍口的硝煙,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只吐出幾個字:
“老子在魚寮是管殺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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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昌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廣州鄒叔那間熟悉的茶樓,他身上風塵僕僕的疲憊感幾乎要凝結成塊,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
鄒叔揮手示意蝦仔給阿昌倒茶,他打量著阿昌,緩緩道:“一路辛苦曬。鷹愁澗嗰單嘢,老鬼返來都講咗,真系兇險。他話,如果不是昌叔你們啲洋槍,我這幾個兄弟,怕是一個都冇得返。”
“碰上了幾個不長眼的毛伲侠砹恕!卑⒉似鸩璞伙嫸M,
“下一批貨,估摸著船月底能到港。還是魚鹽。”
“好!”鄒叔眼中精光一閃。這“魚鹽”生意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利潤豐厚,風險可控,已經成了他一條重要的財源。但他知道,阿昌今天來,絕不只是為了說這個。
“唔使唞啦。”阿昌放下茶杯,抬起頭,直視著鄒叔,“我有件新事,想同你傾下。”
“哦?”鄒叔眉梢微挑,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傾聽的神色。
“本來該回金山了,但我想在廣州多待上一兩個月。想設個點,招人。”
“招人?”鄒叔的眼神瞬間變得深沉,手指又開始習慣性地敲擊著紅木椅的扶手。這兩個字,讓他立刻警惕起來。
“招去金山的人。”
蝦仔倒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溢位都未發覺。
“昌叔,你該知道,呢行招工,在廣州城,我們叫他做賣豬仔。裡面啲水,比珠江暗流仲要深,仲要黑。”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官府明面禁,暗地裡,從總督衙門到街邊巡捕,邊個唔等著開飯食肉?城裡最大嗰幾間豬仔館,背後企的系乜誰,你心唔心知?這件事可唔系我們販‘魚鹽’,仲可以扮‘魚獲’走得甩。呢個系老虎口裡搶食,會死得人?。”
鄒叔的猶豫是實實在在的。
他是個精明的人,不是魯莽的賭徒。
他的私鹽生意,同樣也要上供的。
貿然插足“豬仔”貿易,牽一髮而動全身。
阿昌這個外來者,想插手這塊最血腥的肥肉,無異於引火燒身。
阿昌看出了他的顧慮,冷笑一聲:“我不是人牙佬!我唔會做那些落蒙汗藥、綁人上船的衰嘢!”
“我招的,系清清楚楚知唔知去金山有幾兇險的人!我會同他講明講透:金山唔系遍地是金!白鬼當你係牲口,監工條鞭仲毒過毒蛇!但我們有自己地頭,有魚寮,有兄弟,有槍!想活命,就要靠自己條頸夠硬!呢啲,我都會一條條同每個來的人講清楚!我招的,唔系呃返來的豬仔,系明知前面系刀山火海,但在這裡實在捱唔落去,寧願博條命去搏翻條生路的好漢!”
鄒叔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著,眼神在蒸騰的水汽後變幻不定。
阿昌的話,野蠻,直接,卻也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真铡�
他開始飛速地權衡利弊。
風險,是巨大的。挑戰“豬仔館”的規矩,必然會引來血腥報復。官府那邊,打點的銀子更是個無底洞。
細細分析,卻又是個機遇。
利潤豐厚的“魚鹽”生意,其命脈就掌握在阿昌手裡。
阿昌和他嘴裡的“華人魚寮”,才是貨源的保證。
如果阿昌翻臉,或者在金山出了事,他這條財路立刻就斷了。所以,幫阿昌,就是穩固自己的財源。
他要招人去金山,這恰恰給了自己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派自己的人過去!
如果阿昌的“華人魚寮”真如他所說,有地盤有武裝,那他完全可以挑選一批最心腹的兄弟,跟著船過去。
這些人,既可以作為監工,監督生產,擴大規模。
也可以作為他鄒某人安插在金山的勢力延伸。如此一來,他就不再是一個被動的買家,而是成了這個跨洋生意的“股東”!
一旦他能部分控制金山的貨源,他就不必再侷限於廣州一城。
福建、浙江……整個東南沿海的私鹽市場,都可能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從一個城市的地下生意,擴大到了整個區域!
這個前景,讓他的心臟都開始劇烈跳動。
再者說,幫阿昌在廣州城南找個地方,擺平幾個小麻煩,對他鄒叔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用這點微不足道的“投資”,去賭一個可能壟斷南方私鹽市場的未來,這筆買賣,太值了!
“好!”鄒叔猛地將茶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在密室裡踱了兩步,臉上露出了決斷的笑容。
“昌叔!有膽識!有牙力!你呢個唔系招工,直情繫招兵!招敢死隊!”
他走到阿昌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呢單嘢,我幫你!仲要,要做得乾淨!地方,我幫你搵,就在城南,夠靜,唔起眼。規矩,就照你講的辦!將金山的兇險,一五一十講清楚!來的,都系甘心搏命的好佬!至於城裡嗰啲豬仔館……”
鄒叔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們夠膽伸手,你就放開手腳斬爪!我出面同他們傾!呢個廣州城,其他的不多,走投無路、敢拿命換錢的爛命仔,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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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廣州城南,一處遠離繁華主街的破敗院落悄然掛起了牌子。沒有堂皇的匾額,沒有招搖的幌子,只在緊閉的院門旁,用半新不舊的紅紙貼了張告示,字跡粗獷有力:
“招工金山。活重,險大,命搏。工錢當面講清。怕死者勿來。”
訊息偷偷在城南的苦力碼頭、破敗寮屋、陰暗的貧民窟裡蔓延開來。
沒有華麗的宣傳,只有口耳相傳中那個帶著傳奇色彩的“金山昌叔”的名字,和他那番冷酷卻真實得讓人心顫的“招工宣言”。
“聽講未啊?城南有處地方招人去金山!唔系豬仔館!”
“金山昌叔?系咪就係嗰個帶火槍、將山匪殺清光的狠人?”
“他話,去金山兇險得很!招工過去唔系海上捉魚,就係去洗衣鋪當夥計,要小心啲鬼佬,仲隨時要拎刀搏命,但工錢俾得足!”
“去唔去?我阿媽病到就快唔得,再冇錢買藥就…”
“叼!留這裡都系餓死!不如去搏一鋪!萬一有命翻來呢?”
破敗的院門外,開始三三兩兩地出現人影。
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青年,
有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在本地混不下去。
甚至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和飢餓感。
他們或蹲或站,警惕地打量著緊閉的院門和周圍的環境,低聲交談著,
院門被人緩緩推開。
進來的人大約七八個。
他們被捕鯨廠的漢子引導著,在阿昌面前站定。
阿昌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年輕卻又被生活折磨得滄桑的臉龐。
每一張臉,都像是過去的自己,都映照著那些死在古巴、死在舊金山的兄弟們的影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葉,發出清晰的碎裂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阿昌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沉重的鼓點,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金山——!”
他目光掃過,像鞭子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