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親愛的市民們,”
“站在這裡,我的心情,除了激動,更多的是謙卑與沉重。這份榮譽太過沉重,它不應僅僅屬於我個人,更屬於那些在那場殘酷戰鬥中,與我並肩作戰的每一位勇士。”
他的目光掃過帕特森和米勒,鄭重地頷首致意。
“我非常榮幸,能與帕特森警長和他手下那些經驗豐富的警員們一同捍衛城市的街道,他們的勇敢無畏,是所有市民的堅實後盾。我也同樣要向米勒上尉和他麾下那些紀律嚴明、意志如鋼的聯邦士兵致敬,他們的到來,為這場戰鬥的最終勝利,奠定了不可動搖的基石。”
“那是一場……考驗人靈魂的戰鬥。”
卡爾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們面對的,是一群被貪婪和暴力徹底吞噬的亡命之徒。他們藐視法律,踐踏生命,他們所代表的,是企圖將我們拖回野蠻與黑暗的邪惡力量。”
“當他們的炮彈呼嘯而來,當他們的槍口噴吐火舌時,我身後的每一位戰友,沒有一個人後退。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個社羣,我們守護的,是這座城市的未來,是我們每一個家庭的安寧,是我們所信奉的、關於文明與秩序的一切。”
“所以,今天,當我們站在這裡,享受著和平與安寧時,我們絕不能忘記那些為此付出的犧牲。”
布萊恩特實在忍不住,發出幾聲低微的冷笑。
他身旁的工人黨議員嘆了一口:“一個城市英雄,一個完美的政治偶像。我們接下來的輿論攻擊,恐怕會很困難。”
布萊恩特搖了搖頭:“你只看到了表面。他越是將卡爾捧得高,就越是等於將他放在了火上烤。一個沒有瑕疵的英雄,才是最脆弱的。你信不信,不出一個月,城裡就會傳出關於這位’英雄’的各種……’趣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比如,他在巴爾巴利海岸的某個高階妓院裡,有幾個關係親密的’紅顏知己’?又或者,他那晚的’英勇’,其實是在一場分贓不均的黑吃黑之後,為了掩蓋真相而上演的苦肉計?”
”我明白了。”
臺上,卡爾再次開口
“市民們!只要我們團結一心,共同努力,就一定能將所有的黑暗都驅散,讓聖佛朗西斯科的陽光,照亮每一個角落!”
“我,卡爾·阿爾沃德,作為合眾國的一名軍人,在此宣誓,我將用我手中的劍,用我的生命,誓死保衛這座城市,誓死捍衛聯邦的法律與榮耀!”
掌聲,再次如同山呼海嘯般響起。
儀式在最高潮中落下帷幕。
卡爾在雷鳴般的喝彩聲中走下講臺,
這樣的功績,即便是三家分潤,也足夠為他鋪平晉升的道路。
要是傳到國會山,沒準還能獲得一枚勳章!
至於真的假的,誰在乎?
他並未立刻回到父親身邊,而是徑直穿過那些向他投來祝賀與讚美目光的人群,走向了稅務官科爾曼先生一家所在的位置。
“科爾曼先生,”
卡爾微微躬身,向艾琳的父親致意,
“感謝您的到來。”
“哦,卡爾,我親愛的孩子!”
科爾曼先生立刻熱情地握住他的手,臉上堆滿了真盏男θ荩�
“你今天的演講真是太精彩了!你不僅僅是阿爾沃德家族的驕傲,更是我們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驕傲!艾琳,快,快向我們的英雄表達你的祝賀!”
他輕輕推了一下身旁的女兒,語氣中帶著催促。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她被迫抬起頭,對上卡爾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勝利的光彩,也盛滿了讓她感到不安的、近乎佔有的審視。
“恭喜你,卡爾尉官。”
艾琳提起裙襬,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您……非常勇敢。”
“勇敢?”
卡爾輕笑一聲,他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不,親愛的艾琳,那不是勇敢。那只是……為了能更快地回到你身邊,而不得不做的一些必要的工作罷了。”
他的呼吸讓她不自覺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地想後退,手腕卻被他輕輕握住。
“父親說得對,”
卡爾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精緻的臉龐和優美的頸項間遊走,
“我們是天生一對。你的美麗與智慧,正配得上我的功勳與榮耀。今晚,在海軍俱樂部,有一場專門為我舉辦的慶祝舞會,你不能再拒絕我了。”
這不是邀請,是通知。
她看到父親在一旁滿意的眼神,看到周圍那些貴婦們投來的羨慕與嫉妒的目光,
在卡爾的“功績”和“進步”面前,她已經完全沒有抵擋的能力了。
“那是我的榮幸。”
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嘆息。
卡爾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牽著她向父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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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結束後,有些人試探性地去了一趟緊挨著唐人街的巴爾巴利海岸。
三邑會館的打仔頭目阿彪也在其中。
他深切感受到了這片奢靡與罪惡之地的變化。
回去之後,坐館也被放了出來,坐在會館的廳裡直喘氣。
身上的味道臭不可聞,頭髮凌亂,倒是像極了那些剛從遠洋船上下來的豬仔。
那幾日,唐人街日日都在殺人,殺完一批換一批。
殺人還不過癮,還要把人召齊再殺。
巴爾巴利海岸所有臭名昭著的“豬仔館”、鴉片館、華人賭檔的老闆、頭目被押在花園角的廣場上,由黃阿貴唸完罪狀,一刀梟首,然後把那張紙貼在秉公堂門前的告示攔上。
唐人街所有的糟汙生意都嚇得至今不敢開業。
有不知情的衛生檢查隊還想耀武揚威地踏進唐人街,被人打了一頓,脫了滿身衣服扔出了街外面。
一個警察也未曾來過,甚至治安武裝隊也不見了影子。
三邑會、岡州、寧陽會館三家約束人手,一聲也未吭。
再加上陳九手下的人像是永不滿足一樣,大批大批地招募人手,有的去了捕鯨廠那裡打漁,幫忙建工廠,有的去了巴爾巴利海岸開工,有的坐火車去了薩克拉門託,唐人街竟然冷清了不少。
二十多天過去,便是再愚蠢的人也瞧出味來了。
唐人街,這是姓陳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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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香港洪門炮轟過的秉公堂舊址,此刻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重建景象。
滿是新木料的清香。
幾十個華人勞工,有的是漁寮的弟兄,有的是從六大會館的壓榨下逃離的苦力,正幹勁十足地搬咧静暮褪稀_@裡沒有監工的鞭子,沒有剋扣的工錢,只有管事的吼聲和幹活的號子聲。
阿彪帶著七八個同樣神情彪悍的漢子,站在工地的入口處,顯得與這片建設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日陳九馬踏唐人街,馬屁股後面是血淋淋的愛爾蘭人的腦袋。
阿彪記得清清楚楚,自覺得還受了侮辱,想著以後怎麼把場子找回來,沒想到時至今日,陳九這個名字已經到了讓他一聽就渾身顫抖的地步了。
他看著眼前這片工地,眼神複雜。
李文田閉門不出,會館的事務一概不管,會館人心惶惶.....
阿彪理了理身上的黑色短褂,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攔住了一個正扛著木樑、指揮若定的中年漢子。 “這位阿叔,麻煩問一下……”
那漢子正是木匠阿炳叔。
他放下木樑,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瞥了一眼阿彪和他身後那群人,眼神裡立刻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人的來路。
那股子常年混跡於賭場煙館的油滑氣,和手上老繭也蓋不住的兇悍,是做正行生意的人身上絕對沒有的。
“做咩?(幹什麼?)”
阿炳叔的語氣很衝,“無事就行開啦,咪阻住道!”
阿彪臉上堆起笑,比了個江湖手勢,客氣地說道:“阿叔,我們想搵九爺。有緊要事相求。”
“搵九爺?”
阿炳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地“嗤”了一聲,
“就憑你們?呢幾日,似你哋咁樣想來拜山頭的,我見得多啦!死心啦,九爺唔得閒,亦都唔會見你哋呢啲人。返去啦!(找九爺?就憑你們?這幾天,像你們這樣想來投靠的,我見得多了!死心吧,九爺沒空,也不會見你們這種人。回去吧!)”
說完,阿炳叔扛起木樑,扭頭就走,留給阿彪一個沾滿木屑的背影。
阿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身後的幾個打仔也面露尷尬之色。
他們何曾受過這種冷遇?但在如今的金山,他們卻連發作的底氣都沒有。
阿彪不死心,眼下還呆在三邑會館,等著那位想起他們這些蛀蟲,洗乾淨脖子等著砍頭嗎?
不如趁現在拜入門下,也好過有血光之災。
他眼珠一轉,看到一個正在角落裡歇息喝水的年輕工人,立刻湊了過去,從懷裡摸出兩枚鷹洋,不動聲色地塞到那人手裡。
“兄弟,辛苦了。”
阿彪壓低聲音,“同你打聽個人。之前在秉公堂主事的劉景仁先生,你知唔知他去咗邊?”
那工人掂了掂手裡的銀元,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想了想也不算是什麼秘密,就收下了。
他湊到阿彪耳邊,飛快地說道:“劉先生?他幾日前就唔在這裡啦,聽講去咗薩克拉門託……你唔好再問,好多事我都唔知嘅。”
說完,便像躲瘟神一樣跑開了。
線索又斷了。
阿彪心中一陣煩躁,但他還是不肯放棄。
他帶著人,又折返去了至公堂。
義興貿易公司的門口,氣氛遠比秉公堂工地要肅殺得多,幾個精悍的打仔守在門口,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過路人。阿彪不敢硬闖,只能帶著人在對面的街角,從下午一直等到天黑。
直到一個巡夜的至公堂打仔輪班出來,阿彪才瞅準機會迎了上去,又是一番塞錢說好話。 “這位兄弟,我們真繫有心想投九爺,為堂口出份力。你行行好,指條明路,九爺究竟喺邊?”
那打仔收了錢,拉著阿彪走到一個更暗的角落,左右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說道:“睇你咁有找猓蚁韧阒v。”
“你唔使再白費心機啦。在這裡你們見唔到九爺嘅。”
“點解?(為什麼?)”
阿彪急切地追問。
那打仔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個讓阿彪等人猝不及防的訊息,
“九爺……過咗新金山啦!”
“新金山....邊度新金山?”
“嚇?咁都唔知?巴克維爾呀!我哋呢度,先至系“舊金山”呀!”(啊?這你都不知道?巴克維爾啊,我們這裡,如今是舊金山啦!”
“九爺帶人殺去紅毛國屬地啦!”
“等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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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不算大的蒸汽船,顛簸在通往巴拿馬沿岸的海上。
包廂裡,兩個男人的沉默比窗外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更沉重。
卡西米爾,這個從古巴甘蔗園的血火中走出的黑人漢子,此刻正襟危坐。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粗布外套,肌肉在衣料下賁張如鐵。
那雙見過太多死亡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注視著窗外。
那片曾禁錮他同胞、如今卻被稱為“自由之地”的南方,在他眼中,依舊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坐在他對面的,是前平克頓偵探,格雷夫斯。
這個在普瑞蒙特裡站的雪與血中選擇了“背叛”的白人,如今是陳九安插在這條南下之路上的眼睛和“護身符”。他同樣穿著不起眼的旅行裝,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與疲憊的眼睛。
他們的任務,是從舊金山乘坐蒸汽船到巴拿馬的太平洋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