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是密密麻麻的屍體。
有斷手斷腳的,有斷頭的。
有留著辮子的黃皮膚,有白人,無一例外,死狀很慘。
人群裡嘔吐聲一片。
後面的是一輛兩匹馬拉的大板車,拖著一門發黑的青銅炮,一門炸膛的土炮。
第93章 塵埃
聖佛朗西斯科。
這座城市的天空,終於在一週的的陰沉之後,吝嗇地擠出了一絲慘淡的陽光。
混亂又平靜的七天。
四方雲動,各處奔走,暗流湧動。
陽光穿過雲層,精準地落在了市政廳廣場前那片經過精心修剪的公共綠地上。
草坪上的積水尚未完全乾透,踩上去依然帶著幾分溼軟,
但工人們鋪設了厚厚的木板通道,確保貴人們鋥亮的皮鞋不會沾染一絲泥濘。
精心佈置的現場,為了表彰在“巴爾巴利海岸打擊走私炮擊戰”中英勇無畏的城市英雄。
百餘人的規模,不算盛大,卻足夠“體面”,也足夠將資訊精準地傳遞給那些需要聽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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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的隊伍站得筆直,帕特森警長親自帶隊。
他們穿著嶄新的制服。
幾個知曉內情的帕特森心腹,在與同僚交換眼神時,表情才微微變換。
其他時刻都被帕特森嚴格要求不發一言。
普雷西迪奧軍營的隊伍則顯得更為精悍與冷漠。
三十名聯邦士兵,在米勒上尉的帶領下,組成了一個沉默的小方陣。
米勒上尉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帕特森,那眼神裡沒有半分敬意,只有軍人對地方警察慣有的輕蔑,以及一絲對那場“交易”的審視。
謝爾曼上校直接沒有出席,幾次談判,不知道威廉和背後的商人聯盟達成了什麼條件,共和黨人各種施壓,甚至放出了要徹底調查,上報華盛頓的威脅。
他可以不在乎威廉,但是不能不考慮商人聯盟的意見,這裡面不乏直接影響國會山的大亨。
最終達成一致。
他並沒有不滿意,比起那點功績,實打實的錢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心裡犯惡心,連剩下的這點面子也不想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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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們早已搶佔了最佳的拍攝位置。
幾臺笨重的大畫幅木質相機架在三腳架上,帶著累贅的伸縮皮腔,對準了臨時搭建的木質講臺。
《紀事報》、《加利福尼亞報》、《哨兵報》……
各家報紙的首席記者和評論員悉數到場。
《紀事報》的總編卡特,這位市長阿爾沃德的“堅定盟友”,正與幾位德裔商人低聲交談,臉上掛著與有榮焉的微笑。
而另一邊,《哨兵報》那個以煽動工人情緒著稱的編輯,則不時與布萊恩特議員的助理交換著眼色,手中的筆在本子上一刻不停。
再往外圍,則是受邀前來的商人、銀行家、律師,以及一些自發前來圍觀的市民。
在這些賓客中,稅務官理查德·科爾曼先生正帶著他的女兒艾琳,站在一個既能彰顯身份又不至於過分引人注目的位置。
科爾曼先生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名貴西裝,臉上掛著不加掩飾的笑容。他的目光,幾乎一刻不停地尋找著自己未來女婿的身影。
艾琳·科爾曼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微微垂著眼簾,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與疏離。
賓客們同樣穿著盛裝,臉上帶著好奇、欣慰種種不一,或許也有幾分對“城市英雄”的敬仰。
共和黨與民主黨的議員們涇渭分明地站在講臺的兩側。
以德裔議員威廉·阿爾沃德為首的“改革派”們,正低聲交談。
共和黨是“鍍金時代”大企業的代言人。它代表了鐵路巨頭、銀行家、大商人和富裕的專業人士(律師、醫生等)的利益。
選民基礎主要是盎格魯-撒克遜裔的白人新教徒,他們大多居住在相對富裕的區域,市場街以北,富豪們住在諾布山。
“威廉這件事,幹得漂亮。”
一位經營著郵輪公司的商人低聲道,“用一場‘反走私勝利’,徹底壓下了感恩節暴亂的負面影響,還順便把軍方那幫人拉下了水。卡爾成了英雄,我們碼頭擴建,在議會里的阻力就小多了。”
而另一邊,以愛爾蘭裔議員布萊恩特為首的民主黨陣營,則顯得有些落寞。
民主黨將自己定位為普通白人工人的政黨。
選民基礎來自於市場街以南的工人階級社羣。這些區域是大量歐洲移民,特別是愛爾蘭裔天主教徒的聚居地。
民主黨的組織核心基本沒有上層精英,而是與基層社羣緊密聯絡的“黨魁”或“老闆”。
這裡面很多都是社羣領袖,甚至還有人是酒館老闆,透過提供工作、法律援助和社羣服務來換取選票,從而建立起強大的政治機器。
民主黨公開反對鐵路公司的壟斷,將自己塑造為反抗“強盜貴族”的鬥士。
自從布萊恩特成為黨魁,其最核心、最有效的政治綱領是毫不掩飾的反華種族主義。用來團結和動員其白人工人選民。
可惜,自從新任市長威廉開始代表官方釋出反華政策,這一招已經不好用了。
布萊恩特直到現在也沒想好如何應對,最近民主黨被壓制的很慘。
布萊恩特議員強顏歡笑,與身旁的同僚互換眼神,眼睛卻不時投向共和黨人的方向。
“一條披著英雄皮的德國狗。”
他低聲對身邊的秘書和助理咒罵,“我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秘書的臉色同樣陰沉:“議員先生,帕特森那條狗……徹底背叛了我們。”
布萊恩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在威廉意識到帕特森有些失控之後,特意警告了他。
可惜,這條他親手養大的狗,現在連他的話也不聽了…
“你再去催一下那些辮子黨,別讓我失去耐性,必須要儘快行動!”
布萊恩特咬牙切齒。
帕特森警長感受到了那道來自黨魁的目光,後背不由自主地一僵。
隨後他深呼吸了一口,又緩慢平復。
布萊恩特不是之前權勢滔天的愛爾蘭人代表,自己也同樣不是之前的任人驅使的警長了。
這場交易看似結束,上了桌的矛盾重重,沒上桌的也在虎視眈眈。
他又緊了緊手裡的槍,心裡湧上一絲不安。
自己也得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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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的最後方,幾個穿著半舊粗布衫的華人漢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是黃阿貴派來“收風”的漁寮弟兄。
後面稍遠的位置,還或站或蹲了幾個愛爾蘭勞工打扮的人,麥克也混在裡面,用帽子擋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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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廣場的入口處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在萬眾矚目之下,今日的主角,終於登場。
海岸警衛隊尉官,市長之子,卡爾·阿爾沃德,身著一身潔白筆挺的海軍禮服。
襯得他那張本就英俊的臉龐愈發神采飛揚。
他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步履沉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堅毅。
他身後,是十名同樣身著禮服的緝私隊員,奧康納、墨菲都在其中
眼神中充滿了成為英雄的自豪與激動。
在他們的隊伍側翼,普雷西迪奧軍營的米勒上尉也緊隨其後。
他同樣身著制服,只是臉色沉靜,與卡爾那略顯張揚的姿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向英雄致敬——!”
隨著一聲高亢的號令,早已準備就緒的,由十二名南北戰爭退伍老兵組成的儀仗隊,猛地舉起了手中的步槍,動作整齊。
這是對勇士的最高禮遇。
卡爾·阿爾沃德在儀仗隊前停下腳步,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回了一個標準而有力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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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威廉·阿爾沃德快步走下講臺,他並未立刻擁抱兒子,而是先面向市民,臉上洋溢著莊嚴與驕傲。
他的聲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我的市民們!我的朋友們!今天,我們沐浴在這來之不易的陽光之下,是為了見證我們這座偉大城市的意志!是為了向那些捍衛我們共同家園的勇氣,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停頓了一下,讓掌聲響起,然後抬手示意安靜,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商人和議員。
“你們知道,聖佛朗西斯科,我們這座太平洋的女王,它生於夢想,長於開拓!它的每一條街道,都由黃金與希望鋪就;它的港口,是連線新舊兩個世界的偉大動脈!然而,光明所在,必有陰影滋生!”
“就在數天前,一股無法無天的走私勢力,妄圖用火炮與屠殺,來玷汙我們城市的榮光,踐踏我們引以為傲的法律與秩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義憤。
“他們,是文明的公敵!他們,是商業的蛀蟲!他們,是潛藏在我們繁榮之下的毒瘤!他們以為,黑夜能成為他們罪惡的遮羞布!但是他們錯了!!”
“因為他們低估了這座城市的靈魂!低估了我們對秩序與和平的堅定信念!更低估了我們捍衛家園的決心!”
他猛地轉身,張開雙臂,面向正緩步走來的兒子。
“看啊!市民們!看啊!這就是聖佛朗西斯科給出的答案!”
“卡爾·阿爾沃德尉官,和他手下這些勇敢的年輕人!在這支走私船隊剛剛登陸巴爾巴利海岸區的時候,他們組成了抵禦邪惡的第一道壁壘!在炮火轟鳴的黑夜裡,他們以無畏的勇氣,成為了守護這座城市的燈塔!”
“這不僅僅是一場緝私行動的勝利,先生們!這是一場文明對野蠻的勝利!是秩序對混亂的勝利!是法律對罪惡的勝利!”
“在這片沐浴著上帝恩典的土地上,任何企圖用暴力挑戰公義的行為,都必將被碾得粉碎!”
市長走上前,與兒子鄭重握手,然後再次轉向人群。
“當然,我們也要感謝帕特森警長和他英勇的警員們,感謝犧牲很多人的治安武裝隊!感謝普雷西迪奧軍營的謝爾曼上校和他紀律嚴明計程車兵們!正是因為有了他們與海岸警衛隊的通力協作,這張罪惡之網才被徹底撕碎!這證明了,在維護城市安全的共同目標下,我們所有的執法力量,是團結一心,堅不可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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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的高潮,是授勳。
兩名穿著紅色制服的市政廳侍從,抬著一個覆蓋著天鵝絨的托盤,緩步走上講臺。
托盤上,放著一把嶄新的海軍佩劍。
劍柄則由純銀打造,上面用精美的花體字,鐫刻著卡爾·阿爾沃德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贈予聖佛朗西斯科的守護者”。
旁邊,則是一份由數百位“市民代表”聯名簽署的嘉獎狀,上面的每一個簽名,都代表著一份“民意”。
市長阿爾沃德親自拿起佩劍,鄭重地授予自己的兒子。
“卡爾,”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動情的顫抖,“這是這座城市給予你的榮譽。我希望你永遠記住,你手中的劍,不僅僅是武器,更是守護正義與和平的責任!”
卡爾單膝跪地,雙手接過佩劍,聲音鏗鏘有力:“我絕不辜負您的期望,市長先生!也絕不辜負這座城市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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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站起身,被邀請發表感言。
他走到講臺前,先是向臺下的市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才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