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刀快,不如路正。”
“舊江湖的鬼啊,新地頭不收。”
第90章 天、地、山、水
今夜是孕育著大恐怖的海岸區。
蓋因一群“黃皮猴子”在此處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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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桂新和格雷夫斯帶領的墾荒事業並不算順利,他人生中頭一次對著這麼多土地發愁。
墾荒需要的人力物力太過驚人,讓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就給陳九發去電報,讓他再多安排點人過來。
他雖然抱怨,卻也知道唐人街這個最大的華人聚集區不是陳九的地盤,最近更是人心浮動。
即便是對土地極其熱眨墒墙K究很多人是想撈一筆錢回家,還有很多人因為會館模糊的態度在觀望。
所以陳九發電報讓他帶人過來,他毫不猶豫。
如果這次能趕走香港洪門,一統唐人街,日後的墾荒也好過許多。
他帶上了儘可能多的人,原以為他和他手下的太平軍老兄弟,還有曾經參與過幾次大罷工、鬥鬼佬毫無心理負擔的鐵路勞工,已經算是陳九不得不倚重的中堅力量,來了之後卻發現並不一樣。
他這些人竟然沒有足夠的發揮?!
至公堂的武師是為了報仇他能理解,捕鯨廠是陳九的嫡系,敢打敢拼他也能理解,那些岡州會館往日只會內鬥的打仔,那些紅毛怎麼也那麼積極?!
他落後幾步,跟曾經太平軍的老人梁伯一起走著。
愛爾蘭人、黃阿貴的人、格雷夫斯、古巴人都去打聽訊息了,一時間顯得他有些無所事事。
他打量了一下身邊這個比他年紀大一些的瘸腿老漢,卻見對方一點也不著急,甚至有閒心抽菸袋。
他張嘴想問,梁伯的眼神已經對視了過來。
“點啊,你個木匠將軍,心裡不安分咩?”
陳桂新嘆了口氣,沒說話。
梁伯吐口煙:“我廣西出世,跟老豆落在潮州,算半個潮州人。天京事敗,我又在廣府躲了幾年。我聽說你是順德人,有首講三元里的歌,應該熟過我。”
陳桂新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個,還是回答,“頭聲炮響,二律冚城。三元里被困,四方炮臺打爛…..九九打嚇,十足輸曬!”
“是啊,三元里,英軍搶曬村民糧食同牲畜,挖墳掘墓,仲強姦婦女!上萬個廣府佬,揸住鋤頭農具,第一次頂硬紅毛鬼的火銃!菜農戰勝火槍兵,嗰啲硬頸氣?”
“距今剛剛不過三十年。”
“我仲聽過一首詩,”
他接著說,“天生忠勇超人群,將才熟謂今無人?”
“你應該知道這是寫鬥鬼佬死的三位將軍?”
“關天培血濺虎門,陳化成填命吳淞口,葛雲飛釘喺定海——邊個惜身?!”
菸袋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梁伯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平靜:“由我們呢班外地佬,到通省廣府佬。講開去,成箇中華大地的子孫,有埋頭縮卵的,就有敢為人先的。”
“真到該硬頂上的時候,幾時驚過填命?幾時做過縮頭烏蠅?”
“就算對家夠惡,有幾多槍炮,都不會吝嗇條命。”
他看了一眼陳桂新,煙桿指向遠處影影綽綽的人群:“點解來金山,個個變曬鵪鶉,低頭做人?因為呢度,唔系我們的家!心入面只系諗(想)住:捱幾年,搵夠錢就返歸。”
“而家唔同喇!”
梁伯的聲音陡然清晰有力,“九仔站出來,給了大家一個盼頭——落地生根的盼頭!呢度,就係我們這些孤魂野鬼的家!”
“有人肯站出來,為成個金山華人搏命,”
他深深吸了口煙,“自然就有人肯跟住他去死。中華黃土,幾時缺過有料的人?只系睇時機到唔到,睇帶個頭的人帶頭的旗幾時出現。”
“好似我們這些老嘢,使乜捻東捻西?”
“千軍萬馬,等緊個帶路先鋒!”
“如今國事悲,我們更要打鐵自身硬,這條命,九仔要,你前面這些人不會說一個不字!”
“跟尾行,做份內事,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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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強尼正將又一個敢在自己賭場出千的悉尼賭棍的手指砸爛。
他喜歡聽骨頭碎裂的聲音,那比任何女人的尖叫都讓他興奮。
作為“血手幫”這個鬆散聯盟的另一個頭目,他主要做賭場和享受暴力,巴特則沉溺於舞廳和女人的皮肉。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能讓他血脈賁張的慘叫,被另一種更尖銳、更原始的聲音取代了。
先是樓下一陣突如其來的玻璃破碎聲和短暫的、被硬生生掐斷的慘嚎。
強尼皺起了眉頭,一腳踹開還在哀嚎的賭棍。
“哪個不長眼的醉鬼,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
他衝下樓,看到的景象卻讓他瞬間酒醒,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街上,不知何時湧入了無數黑色的影子!
“是清國佬!”
一個心腹打手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強尼老大!好多!他們……他們殺到海上宮殿去了!”
強尼勃然大怒,他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人手,當他帶著人趕到時,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座血肉屠場。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在海岸區橫行無忌的打手,此刻屍體橫陳,血流成河。
舞廳和妓院裡的那些舞女、妓女和嫖客們,雖然被嚇得魂不附體,一個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有些甚至沒有被捆綁。
那些人已經走了,他們仍然不敢出去。
“不是為了搶地盤?”
強尼的腦子裡閃過一絲困惑。這不符合巴爾巴利海岸的任何規矩。
他找了半天才揪住一個倖存的、已經嚇傻了的打手,
從他語無倫次的哭訴中,終於拼湊出了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真相:巴特,他那個蠢豬一樣的合夥人,竟然為了區區幾百美金的租金,私下裡收留了一夥來歷不明、看著十分兇悍的黃皮猴子!
而今晚的殺戮,正是這些新來的殺神在找人!
“巴特!”
強尼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這個十足的蠢貨!”
他立刻派出手下最機靈的幾個探子,“去!給我盯緊那夥黃皮!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還有,立刻去找人,那些藏在倉庫的人是誰牽頭經手的,給我把他揪出來!”
“還有,給我外面控制好,別讓其他人溜進來!”
血手幫在海岸區很有能量,加上他控制了海上宮殿的“視窗”,很多其他勢力還等著他互換訊息,他的手下只是去了幾個掮客扎堆的酒館,訊息便陸續傳回。
那些扎眼的清蟲,早都被人盯上了!
要不是頂著巴特的名字在前面,恐怕早都有人下手。
強尼再次無奈地憤怒,腦袋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
蠢!無可救藥的蠢!
手下說,那夥幾天之前來的華人,大概百十號人,正透過侯麻子緊急聯絡船隻,租賃了數艘小船,還聯絡了海岸區一個剛上岸的船長,似乎準備連夜出海,很急。
強尼正盤算著是該先下手為強,聯絡其他勢力湊足人手把這些踩過界的黃皮趕出去,還是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夥黃皮猴子拼個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不遠處傳來,整個地面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炮!他們竟然有炮?!
之前唐人街的炮聲竟然是真的?!
強尼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這根本不是幫派火併,這是戰爭!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算計,在這一聲炮響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他毫不猶豫,立刻轉身,對他最信任的心腹吼道:“去!看清楚是誰放的炮!快去,fuck!”
他隱隱感覺到事情不太對,卻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這….天亮了之後為了應付那群貪婪的警察,又要多花多少錢!
巴爾巴利上下都會被再盤剝一遍的!說不準還要拿血手幫出去頂罪!
對....對!
當務之急是立刻躲起來!全部關門歇業!先跑路再說!
只是等他剛剛跑出門口,外面的街道上已經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心心念唸的巴特被人像死狗一樣扔在地上,看著他露出驚喜的微笑,甚至還拿手指點了點他。
而剛剛他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小弟一臉諂媚地在前面帶路?
那個領頭的高大白人後面,是一隊正舉著長槍的清蟲。
見鬼!
“boss!”
“我知道那夥人的下落,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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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爾巴利海岸的另一端,一家名為“熱那亞之光”的義大利餐廳裡,氣氛同樣緊張,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緊張。
東尼,一個總是穿著考究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用一柄小巧的銀刀,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血淋淋的牛排。
他是本地義大利黑幫的一個頭目,負責掌管幾家賭場和放貸生意。
“聽到了嗎?”東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頭也不抬地問身旁的心腹。
“聽到了,東尼先生。很密集的槍聲。”心腹的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是從巴特那個蠢豬的地盤上傳來的。”
“哦?”東尼終於抬起頭,“看來,那些新來的中國佬,比我們想象的……更有趣。”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夥盤踞在“血手幫”貨倉裡的香港洪門。他也曾派人試探過,想從這塊新來的肥肉上咬下一塊。
但黃久雲那些人很警惕,人手也不少,讓他暫時選擇了觀望。
“派人去看看。”東尼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告訴我們的人,離遠點,別摻和。我只想知道,今晚過後,血手幫那塊地盤上,還剩下什麼。”
槍聲,讓他感到了威脅,但也讓他嗅到了機遇。
“血手幫”在巴爾巴利海岸的勢力太大,一直壓得他們這些義大利人喘不過氣。如今有人替他們拔掉這顆釘子,他樂見其成。
“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晃動著杯中的紅酒,看著那液體如同鮮血般掛在杯壁上,“巴特和強尼那兩個蠢貨都被那些中國佬清理乾淨了……那麼,明天一早,海上宮殿門口,就該掛上我們義大利人的旗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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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深了。
與其說是夜,不如說是這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又一段分不清白天黑夜的開始。
阿偉躺在發了黴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墊著一層薄薄的、不知被多少人睡過的草蓆。
耳邊是身邊兄弟們深湶灰坏暮粑暋⒖人月暎有角落裡那個剛被拖進來、斷了腿的同鄉壓抑的呻吟。
阿偉的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回新寧的家。
那個自稱姓李的“客頭”,穿著體面的綢衫,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在村裡唾沫橫飛地講著“金山”的故事。
“隨隨便便在河度撈一兜沙,返屋企起大屋、娶老婆都夠曬!”
他對阿偉的阿爹阿孃說,“船費我先墊住!去到金山,唔使半年,連本帶利還清,仲有大把銀紙寄返來!”
阿偉的阿爹信了,把家裡最後一點積蓄塞給了他當“定金”,讓阿偉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