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眼冒金星,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但手剛碰到槍柄,無數雙穿著布鞋或草鞋的腳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寒光閃閃的刀刃、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他的四周。
那些華人男子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殺意,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握著槍的手僵住了,再也不敢妄動分毫。
直到陳九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再次響起:
“讓他進來。”
包圍圈裂開一道縫隙。
帕特森被兩個孔武有力的華人漢子粗暴地架起,拖到了街心。
有人在他膝彎處狠狠踹了一腳,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正好與坐在條凳上的陳九面對面。
昔日高高在上的警長,此刻狼狽地跪在一個華人面前,這場景本身帶來的衝擊,讓所有目睹的白人執法者都感到一種荒謬的恐懼。
帕特森強忍著劇痛和屈辱,罕見地收起了他那標誌性的、對黃皮膚的傲慢與輕蔑。
他知道,此刻任何挑釁都是愚蠢的。
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試圖用利害關係說服對方:
“聽著,這位先生,我知道你很憤怒,也有能力。但殺掉我們所有人,只會把事情推向無可挽回的地步!市政廳,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甚至加州,都會以此為藉口,發動一場對你們徹底的清洗!那將是血流成河,你們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他頓了頓,一咬牙丟擲了籌碼:“爆竹倉庫失火……是市長親自下的命令!”
“包括逮捕那一百多個華人,也是市政廳要求我乾的!”
“我明白這給你們造成了巨大的傷害。這樣,我以警長的名義向你保證,只要你讓這些人散開,我立刻回去爭取釋放所有被關押的人!還有那些被炮擊毀壞的房子,死去的人,我會盡全力去向市政廳申請賠償!我保證!”
陳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認同。
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帕特森,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看清他每一個念頭。
那目光像刀尖,刺得帕特森心底發毛。
時間在冰冷的對視中流逝,帕特森的“保證”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帕特森的心理防線終於在這令人窒息的壓力下崩潰了。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絕望感,一股強烈的悔恨湧上心頭。
為什麼自己要來?這些人是要戲耍完自己然後殺掉嗎?他們瘋了?!為什麼要自投羅網?
他猛地抬頭,對著陳九嘶吼起來,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變形:
“你到底想幹什麼?!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陳九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彷彿看穿了帕特森內心翻滾的恐懼和悔恨,淡淡地開口。
“其實……我的人很早就在盯著你。”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帕特森亡魂大冒,一個可怕的、他一直不願深想的念頭瞬間佔據了他的腦海!他失聲驚叫:
“是你?!是你的人綁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陳九緩緩地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指控。
就在帕特森驚疑不定之際,陳九身後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了幾個身影。他們的衣著、體態,明顯不同於周圍的華人。
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紅髮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寫滿仇恨的臉。
帕特森看清那張臉時,臉色大變,如同見了鬼魅!
“麥克奧謝?……麥克·奧謝?!怎麼會是你?!你……你怎麼會和這些……這些……”
他震驚得語無倫次,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人,正是被他和他背後的以布萊恩特為首的愛爾蘭政黨,利用後又無情拋棄的前工人黨首領!
一個愛爾蘭人,此刻竟然和“黃皮猴子”站在一起?!
麥克·奧謝沒有說話。他只是用那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死死地、冰冷地瞪著跪在地上的帕特森,那眼神比任何刀劍都更具殺傷力。
帕特森被這目光刺穿,又被眼前這不可思議的聯盟所帶來的巨大恐懼吞噬,他再次失控地嘶喊起來,試圖用聲音驅散恐懼。
旁邊的華人漢子毫不客氣地抬手,“啪啪”幾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終於讓他暫時閉上了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陳九的目光越過顫抖的帕特森,投向更深沉的夜色。
他平靜地宣告:
“Wait。”
又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
這一次,沉重的、整齊劃一的皮靴踏步聲從外圍傳來,伴隨著金屬裝備碰撞的輕微鏗鏘。
十幾個身影出現在街口另一端的光影邊緣。
他們身著統一的深藍色軍服,頭戴平頂軍帽,肩扛著最新式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動作機械而精準。
他們是來自普雷西迪奧軍營的聯邦士兵。
他們沒有試圖靠近劍拔弩張的人群中心,而是在幾十步外冷靜地列隊,動作整齊劃一,“嘩啦”一聲,刺刀上槍,槍口雖然沒有明確指向誰,但那冰冷的威懾力瞬間徽至苏麄現場。
這是國家機器的象徵,代表著更高階別的力量。
黃阿貴微微側身,在陳九耳邊低語:
“九爺,客人到了。”
陳九微微頷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揮手。
那沉默而堅韌的華人洪流,在排頭的人率先動作下,再一次緩緩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向中心的通道。
一個高大的身影,獨自一人,從士兵佇列的方向,沉穩地踏入了這條由無數華人目光構築的通道。
他身著筆挺的聯邦陸軍上校制服,肩章在微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佩戴軍帽,灰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刻著軍旅生涯留下的深刻紋路,眼神銳利。
令人側目的是,他腰間的手槍套扣得好好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沒有一絲要去拔槍的意思。
普雷西迪奧軍營的實控人,謝爾曼上校,就這樣孤身一人,毫無懼色地走向風暴的中心,走向那個坐在條凳上的華人男子,陳九。
夜,更深了。
都板街口,幾方勢力終於彙集。
憤怒的華人群體、驚恐的地方執法者、冷眼旁觀的聯邦軍人,還有猶有餘恨的愛爾蘭工人黨前首領。
陳九身後陰影的蠕動並未停止。
在麥克·奧謝冷酷的注視下,另一個白人身影不緊不慢地踱步而出。
此人身材同樣高大,穿著磨損但乾淨的舊式聯邦軍褲和一件深色呢絨外套,腰間別著一把保養得鋥光瓦亮的柯爾特轉輪槍。
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笑意,但眼神似乎有些疲憊。
緊接著是一臉嚴肅的卡洛律師坐到了一邊。
格雷夫斯和麥克·奧謝,卡洛,三個白人,就這樣站在陳九身後,這詭異的組合讓本就匪夷所思的局面更加令人瞠目。
當看到謝爾曼上校親自前來,帕特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等到看清陳九身後的白人,謝爾曼上校那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
在眼下這樣的排華趨勢下,竟然有白人心甘情願地給黃皮效力?!
格雷夫斯的目光直接鎖定了謝爾曼上校。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甚至帶著幾分舊日榮光印記的聯邦軍禮,動作乾淨利落。
謝爾曼上校的嘴角卻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嘲諷的弧度。他上下打量著格雷夫斯,聲音冰冷:
“一個聯邦的老兵……為什麼會跟黃皮猴子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掃過格雷夫斯身後的陳九等人,帶著赤裸裸的輕蔑,“你的驕傲呢?你的尊嚴呢?都讓聖佛朗西斯科的海風吹進下水道里去了?”
格雷夫斯面對這極具侮辱性的質問,臉上似乎抽動了一下,但隨即,他竟然笑了。
他沒有任何廢話,右手閃電般拔出了腰間的轉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謝爾曼上校的臉。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蕩:
“對我的老闆,要有敬畏之心,謝爾曼上校。”
他頓了頓,槍口紋絲不動,“你那些在謝南多厄河谷燒殺劫掠的光輝戰績……可救不了你今晚的命。”
以下克上,赤裸裸的威脅!
空氣彷彿凝固了。
謝爾曼上校身後計程車兵佇列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拉槍栓的聲響,但被上校一個凌厲的手勢制止。
他本人依舊站得筆直,甚至向前微微傾身,灰白的眉毛下,眼神銳利如刀,毫不退縮地盯著格雷夫斯的槍口:
“就憑你嗎?”
他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周圍沉默的華人,“還是就憑這些……黃皮猴子?” 他再次使用了那個侮辱性的詞彙。
格雷夫斯不為所動,槍口紋絲不動。
他沒有被激怒,反而用一種近乎談論天氣的平淡語氣說道:
“謝爾曼上校,你有沒有經歷過……被自己的老闆出賣?”
他刻意加重了“Boss”這個詞,
“被他們推到前線去幹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然後在他們覺得你礙事、或者知道得太多的時候,再像清理垃圾一樣把你處理掉?”
他微微歪了歪頭,眼神裡透著一股經歷過地獄的瘋狂底色,“我有過兩次。所以我知道,挑選合作物件,首先看重的,不是軍銜,不是膚色,而是真铡!�
他瞥了一眼身後穩坐的陳九,“至少,我的老闆,不會在背後捅我刀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謝爾曼緊繃的臉上:
“各為其主,上校。你可能不認識我這種小人物,沒關係。我只是告訴你一件事。”
格雷夫斯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是個從戰爭泥潭裡爬出來的瘋子,一個僥倖沒死在自家將軍和老闆算計裡的孤魂野鬼。也許別人害怕你這身藍制服,害怕你肩上的星星……”
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我可是真的……很有興趣,殺一個聯邦上校玩玩看。就當是……為那些死在去往南方路上的冤魂,收點利息?”
謝爾曼上校臉上的嘲諷徹底消失了。
他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著眼前這個持槍的瘋子。
那眼神裡的疲憊與瘋狂交織的光芒,那握槍穩定得可怕的手……這絕不是一個虛張聲勢的賭徒。
空氣裡只剩下格雷夫斯槍口那無形的死亡壓力。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謝爾曼上校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承認了格雷夫斯的威脅,至少在此刻此地,是真實存在的。
格雷夫斯臉上的瘋狂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掛上那副無所謂的笑容。
他手腕一翻,轉輪手槍靈巧地轉了個圈,啪地一聲插回槍套,動作流暢得像變戲法。
他朝著謝爾曼上校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側身,手掌攤開指向穩坐的陳九:
“陳九,我現在的老闆。”
他語氣坦然,甚至開頭的粵語發音都很準確,沒有絲毫忸怩,
“黃皮猴子也是人,上校。人和人之間,總有一些有能力的人,會做一些大事。而我老闆,恰好就是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笑容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更不巧的是,我老闆……是一個很重情義的人。所以目前,我,還算忠心。”
他目光掃過謝爾曼,帶著一絲警告,“所以,友情提醒你,至少在我回心轉意之前,不要試圖拉攏我。那隻會讓我覺得……你比我想象的更蠢。”
格雷夫斯說完,誇張地攤開雙手,目光掃過全場。
驚恐的警察、沉默計程車兵、憤怒的華人、跪著的帕特森、冷眼的麥克,最後回到謝爾曼身上:
“好了!看來人都到齊了!有沒有哪位想像市政廳裡那些腦滿腸肥的官老爺一樣,做一下會議前的冗長髮言?”
他的語氣充滿了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