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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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的入口比起暴亂髮生後那個月更加壁壘森嚴。
南區警察局幾乎放棄了所有的案子,盡數聚集在這裡。
穿著深藍制服、腰挎沉重警棍的白人警察如同塑像,目光嚴厲審視著每一個試圖進入這被圍困之地的黃皮膚身影。
每一次搜身都像一場公開的羞辱表演,手指粗暴地翻檢衣襟,拍打褲腿,肆無忌憚地侵犯著那些沉默身體裡僅存的尊嚴。
忽然間,街角處傳來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一支隊伍緩慢靠近。
領頭的是個鬍子花白、滿臉溝壑的老者,一條腿跛得厲害,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重量,傾斜著,幾乎要把整個人壓進腳下的路里。
他手中拿著一杆長長的煙鍋。
在他身後,五六十個漢子沉默地簇擁著十幾輛同樣沉默的木板車。
“停下!”
一個高壯的警察跨步上前,他掃過老人和他身後那群同樣沉默的青年,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
“規矩!搜!”
警察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手掌在青年們的身上拍打、摸索、掏挖,衣襟被蠻橫地扯開,褲腳被粗暴地翻起。
老人站在原地,依舊抽著他的煙鍋。
他身後的男人們緊抿著嘴唇,身體在搜查的手下僵硬如石,只有粗重的呼吸暴露著胸膛裡壓抑的火焰。
一無所獲的警察顯然不甘心。
那領頭的警察踱步到木板車前,猛地用手裡的警棍敲了敲車板。
“這裡面,裝的什麼?”他明知故問,聲音裡滿是挑釁的意味。
“fish。”
老人終於開口,英文帶著濃重的鄉音,語調卻異常平靜,
有男人在身後用英語補充,“鮮魚,鋪了冰的。”
“開啟!”警察厲聲喝道。
車上的青年默默上前掀開。
冰塊之上,整齊地碼放著一尾尾大魚,魚眼圓睜,死得很新鮮。
警察皺著眉,探身仔細檢視,甚至用警棍撥弄了幾下冰冷的魚身,挑剔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顯然,除了這滿當當實在的漁獲,他找不到任何預期的“藉口”。
他直起身,臉上寫滿了煩躁和失望,隨即轉化為更強烈的蠻橫。
他猛地一揮手,像驅趕一群令人作嘔的蒼蠅:“滾!都給我滾開!不準進!”
“現在這裡被管制了!懂嗎!都滾!”
“誰也不許進!”
空氣瞬間凝固。老人身後的漢子們身體繃得更緊了,幾個人的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老人身後有些猶豫地挪了出來。
這是個年輕後生,身材單薄,臉上帶著一種在這個地方生存所必需的、近乎本能的畏縮神情。
他低著頭,小步快走到警察面前,從懷裡摸索了好幾下,才顫巍巍地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雙手恭敬地遞了過去。
“…您看…這個…”
青年的聲音細弱,帶著一絲顫抖。
警察不耐煩地一把奪過,帶著慍怒。
他皺著眉,草草地掃視那張紙。
然而,僅僅幾秒鐘,他那張原本寫滿不耐和傲慢的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捏緊,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眉頭先是困惑地擰緊,隨即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
那是一份印刷精良、格式嚴謹的商業銷貨單。
抬頭的徽記清晰無比:“太平洋漁業及罐頭聯合公司”。
下方羅列著詳細的貨品名稱、數量、規格,正是眼前這幾車被冰塊簇擁的鮮魚。
底部的收貨方,墨色凝重的英文花體字寫著:“Yee Hung Trading Company(義興貿易公司)”。
更刺眼的是太平洋漁業及罐頭聯合公司旁邊的幾個合作公司。
幾個極具分量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個是聖佛朗西斯科機械製造公司,還有一家本地很大的木材公司,還有整整一排的律所名字。
他都聽過這幾家公司的名字,這些本地商人和律師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大人物,但足夠讓他這個小警察吃夠苦頭。
周圍幾個警察也察覺到了長官的異樣,面面相覷。
警察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極其複雜地掃過眼前這群沉默的華人。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那個抽著煙鍋、彷彿置身事外的瘸腿老人身上。
那點菸鍋裡的暗紅火光,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力量。
“走……”他猛地揮了一下手。
帕特森說的是….管制對吧?又不是一個也不許放。
老人彷彿沒有聽見那帶著餘怒的放行指令,也沒有再看那警察一眼。他只是將煙鍋嘴重新含進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鍋裡的暗紅猛地明亮了一瞬。
隨即,他沉默地、一瘸一拐地率先邁開了步子,踏進了那道由屈辱和權力共同把守的柵欄缺口。
沉重的木輪車再次發出吱呀的呻吟,碾過那道無形的界限。
滿臉壓抑的漢子們緊隨其後,沉默的隊伍如同一條疲憊而堅韌的河流,緩緩匯入唐人街那狹窄、潮溼、瀰漫著複雜氣味的深處。
剛剛那個瑟縮的客家仔阿福回頭看了一眼重新圍在入口處的警察一眼。
第85章 搭臺(三)
加利福尼亞州聖佛朗西斯科,唐人街都板街口。
(最近加州也是天天演全武行啊)
這座“中國社羣”面向外部世界的咽喉要道,此刻卻像被無形鐵鉗死死扼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恐慌。
這裡是市政廳警察管制的重中之重,象徵著隔離與壓迫的哨卡。
此刻,哨卡處彙集了至少十名警察,他們深藍色的制服在昏黃的煤氣路燈下顯得僵硬而侷促。
旁邊,則是市政廳成立不久的“治安武裝隊”,成員多是些粗壯的本地白人,穿著雜亂的便服,眼神裡混雜著對“異族”的厭惡和對未知的緊張。
兩撥人馬壁壘分明,各自佔據一角,彼此間的空氣彷彿凝固,只有偶爾緊張的咳嗽或點菸的聲音打破死寂。
他們手中緊握的轉輪手槍和霰彈槍,槍口下意識地對著幽暗的街巷深處,那是唐人街的心臟地帶。
唐人街已經陷入詭異的沉默好幾天。
甚至來來往往的人都變得很少,像是裡面在發生什麼水下的鉅變,不為外人所知。
但這些警察也樂於清閒,遠離了那些可控盤剝的地盤,天天在這日夜值守站崗,還撈不到錢,心裡滿是怨氣。
只是此刻,死寂被打破。
不是喧囂,而是無數沉重、急促卻異常整齊的腳步聲,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擊著地面。
聲音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如同從陰影本身滋生出來一般,從警察和武裝隊的前方、後方,甚至側翼的窄巷中洶湧而出。
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昏昧的光線下凝聚成形。
他們不是平日裡警察們司空見慣的、佝僂著腰、眼神躲閃、逆來順受的“黃皮猴子”。
這些人影精悍、結實,步履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火山爆發前夜的沉默力量。
他們沉默地湧出,像黑色的潮水,迅速而有效地將整個街口堵得水洩不通。
人數至少上百,甚至更多,黑壓壓的一片,將警察和武裝隊徹底圍困在中心,彷彿大海中的孤島。
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寒光,死死盯著圈內的白人執法者。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們手中緊握的武器:斧頭、砍刀、鐵叉、粗大的木棒,甚至能看到最前排的人,至少十幾人拿著長槍和轉輪手槍,輪廓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那眼神中的兇狠,是積壓了無數屈辱、歧視、暴行後的決絕,絕非虛張聲勢。
警察們和武裝隊員瞬間炸開了鍋。驚恐的呵斥聲此起彼伏,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退後!退後!不然開槍了!”
“該死的清國佬,滾開!”
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槍口慌亂地指向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牆。
然而,他們的威懾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一絲漣漪。
對面的人太多了,那股沉默的殺意如同實質的牆壁壓來。
幾個年輕或沉迷酒色的警察,平生從沒見過如此可怕的場面,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頭髮滾落,握槍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
一個可怕的念頭悄悄湧上每個人的心頭:他們今晚是不是要死在這裡?要被這些憤怒的華人撕成碎片?
這些豬尾巴怎麼會…怎麼可以聚集這麼多力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臨界點上,包圍圈的正前方,人群整齊而肅穆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一個身影從中沉穩地走了出來。
是陳九。
他穿著深色的短打,身形不算特別魁梧,但每一步踏在路上都讓人難以呼吸。
他面容冷峻,眼神沒什麼波動,掃過警察隊伍時,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本就緊張的空氣幾乎要爆裂開來。
在他身後,緊跟著一小隊形色各異的人物:瘸腿的老漢,精悍的刀手,獨眼的孩子,被人抬著的病秧子。
還有幾個身影,戴著寬簷帽,臉上圍著黑色的布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沉默地跟在最後。
陳九沒有看那些如臨大敵的槍口,徑直朝著警察隊伍的頭目走去。
警察頭目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白人,此刻他額頭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溼了衣領。
他死死攥著手裡的柯爾特轉輪槍,槍口直指步步逼近的陳九,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色厲內荏地吼道:“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陳九在距離槍口幾步之遙處停下。
他沒有咆哮,沒有威脅,只是用一種冰冷到骨髓裡的聲音,用英文清晰地說道:
“讓帕特森過來,我在這裡等他。”
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修飾,卻蘊含著令人膽寒的殺氣。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隨著陳九的話音,他身後的黃阿貴和幾個油滑漢子迅速搬來幾條長條木凳,就放在街心。
陳九坦然坐下,彷彿坐在自家廳堂。
梁伯、王崇和等人也依次落座。他們身後,是沉默如林、手持利刃的華人男子。
前方,是驚弓之鳥般、槍口亂指的警察與武裝隊。
都板街口,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的、無聲的角鬥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夜色中迴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終於,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帕特森警長,這個平日裡在城市裡作威作福、代表市政廳意志的實權人物,騎著馬趕到了現場外圍。
他勒住砝K,看著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以及被圍困在中心、如同待宰羔羊的下屬們,
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猶豫了,本能告訴他,這是一個精心佈置好的殺局,踏入其中凶多吉少。
他坐在馬上,目光閃爍,試圖尋找一個安全的切入點,或者等待增援。
然而,黑暗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一張堅韌的漁網,帶著破風聲,如同毒蛇般從街角房屋的陰影裡猛地丟擲,精準地罩向馬背上的帕特森!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狠狠從馬上拽下,重重摔在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