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髮髻梳得頗為複雜,有的高高盤起,插著幾支仿玉簪子或幾朵顏色俗麗的絹花。
他們像花蝴蝶般穿梭其間,或嬌笑勸酒,或低頭湷�
陳九見過薩克拉門託中國溝的花屋,這裡明顯要比中國溝“奢華”許多。
那直接就是棚屋改的,房間不大,用幾塊薄木板或布簾勉強隔出幾個所謂的“雅間”。
牆上貼著一些褪色的年畫,畫著福祿壽喜的吉祥圖案。
地上鋪著磨損的草蓆,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角落裡還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掛著幾串廉價的紅色紙燈唬噲D營造一些老家的情調。
深處的“雅間”極小,僅能容納一張硬板床,上面鋪著粗布床單,有一塊繡著俗豔鳳凰和牡丹的布料搭在床頭,算是唯一的裝飾。
更不要提那裡面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此刻,雅間外面還有三兩撥客人。
靠門口的一桌,坐著兩位剛下工的華人勞工。他們還穿著沾著泥灰的黑色棉布已潱p子盤在頭頂,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和麻木。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頭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似乎正在盤算要不要花這個錢。
另一人則顯得有些侷促,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不時瞟向那些濃妝豔抹的女子,帶著一絲慾望和怯懦。
另一側,是一個大鬍子的白人。
穿著厚重的呢絨水手服,帶著一股海上的腥味。
他大聲地說笑著,帶著醉意,一隻手攬著一個女子的肩膀,另一隻手則不規矩地在她身上游走。不時爆發出粗魯的笑聲。
角落裡,還坐著一位穿著相對體面西裝的華人男子,看樣子像是個小商人或管事。
沉默地抽著水煙,偶爾抬眼,掃過屋內的女子,像是在挑選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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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寶藍色已潱矶呜S腴的半老徐娘,扭著水蛇腰迎了上來。
她便是這春香樓的鴇母,人稱“紅姨”。
紅姨在這風月場裡浸淫了半輩子,練就了一雙識人的火眼金睛。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衣著尋常,但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她沒來由地心頭一凜。
“呢位大爺,好面生啵,”
紅姨臉上堆起笑容,聲音卻帶著幾分試探,“系唔系第一次來我們春香樓吖?”
陳九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幾枚鷹洋,扔在紅木的櫃檯上。
鷹洋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轉,發出清脆的聲響。
紅姨的眼睛亮了亮。
這年頭,肯一出手就丟鷹洋的豪客,不多了。
“爺想聽曲兒,定系想搵個貼心的人聊聊天?”紅姨的聲音愈發甜膩。
“四個。”陳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摩擦,“要最好的。”
紅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個?還是最好的?
她打量著陳九,這人看著不像是什麼豪商巨賈,倒像是個亡命徒。
但開門做生意,沒有把錢往外推的道理。
“爺真繫好興致。”
紅姨很快恢復了笑容,“您樓上請,奴家即刻同你安排。”
她引著陳九上了二樓。
二樓的雅間比樓下清淨許多,空氣中也少了幾分汙濁。
紅姨將陳九引至一間臨窗的雅間,房內陳設倒也雅緻,一張圓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幾幅仕女圖,只是畫工粗劣,透著一股子俗氣。
“爺飲杯茶先,啲姑娘梳洗打扮下,好快就到。”
紅姨替陳九斟了杯熱氣騰騰的香片,便扭著水蛇腰,款款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朝陳九拋了個媚眼,眼角的魚尾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陳九沒有碰那杯茶。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街巷的夜景。
巷子極窄,兩側是三四層高的木結構或磚木混合樓房,樓與樓之間幾乎要碰觸在一起,只留下一線夜空。
月光很難完全照進來,大部分割槽域都徽衷跐庵氐年幱把e。
一些門匾旁邊,懸掛著紙糊的燈弧�
有的燈簧嫌妹P字寫著會館或者堂口的名字,有些“高階”一點,燈簧侠L有仕女圖或龍鳳圖案,紅色或黃色綢布透著光。
這條街幾乎全是那些各個會館“見不得光的生意”。
樓上許多窗戶都用布簾或木板遮擋著,但仍有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縫隙中洩露出來,映照出裡面模糊的人影晃動。
有些像他這裡的“雅間”,故意在窗邊點一盞小紅燈唬屓艘豢淳投�
有幾處的門邊,半倚著幾個脂粉狼藉的女人。
巷子的陰影裡,有些精壯的漢子蹲著,不知道是哪個會館看場子的打仔。
雖然是深夜,但巷子裡並不寂靜。
從緊閉的門窗後,隱約傳來男女調笑的聲音,有幾處是刻意放浪的,有幾處夾雜著女人的哭泣或哀求,但很快被壓下去。
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划拳聲、麻將牌的碰撞聲,賭徒們輸贏時的咒罵或狂喜。
斜對面的“雅間”裡面飄出幾縷細弱的二胡聲,咿咿呀呀。
巷子裡穿行的人也不少,大多低著頭。
在這夜裡,大概這裡才是最熱鬧的地方,一點看不出白日被生計所迫的哀怨情仇。
他不喜歡這條巷子,又吵又臭。
他走回桌邊,將桌上的煤油燈捻熄了。
房間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陳九在黑暗中坐下,太師椅冰涼的木質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他閉上眼,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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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嬌笑聲。
門被輕輕推開,四個身影魚貫而入。
黑暗中,看不清她們的容貌,只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出的、不同香氣的脂粉味。
有的濃烈,有的清淡,有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
陳九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隱在暗影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四個姑娘顯然沒有料到房間裡會是這般伸手不見五指的景象。
她們在門口遲疑了一下,腳步聲也隨之停頓,空氣中只剩下她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身上環佩輕微的碰撞聲。
“阿叔……阿叔你在這裡嘛?”
一個聲音怯怯地問道,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特有的溫婉與柔糯。
無人應答。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衣料摩擦聲,以及幾不可聞的的細碎聲響。
其中一個姑娘,或許是平日裡被紅姨調教得最為“機靈”,又或許是急於在這位出手闊綽的“豪客”面前表現一番,竟是最大膽的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從旁邊的櫃子上摸索出火鐮火石,打了兩下,終於“嗤”的一聲,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驟然亮起,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房間內的景象。
四個姑娘的容貌身段各不相同,卻都算得上是春香樓中的佼佼者。
當先點燈的那個,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緊身小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的風情,正是方才開口詢問的那個。
她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繡花已澋墓媚铮昙o稍長些,約莫二十出頭,容貌也更顯成熟,一雙眼故意水汪汪的,表露出幾分風情。
她頭上插著幾支廉價的珠花。
另外兩個,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個眼神也有些閃躲,似乎不太適應這種場面。
最後一個,也是年紀最小的一個,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土布衣裳,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辮梢繫著紅色的頭繩。
四個姑娘看清了坐在太師椅上的陳九。
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讓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哎呀……”點燈的姑娘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
剩下兩個姑娘,則努力地在黑暗中擠出笑容,試圖用她們自以為最嫵媚的聲音,打破這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叔,你中意聽乜嘢曲吖?等我同你唱返支?”
“阿叔,等我幫你揉下骨吖?你行咗成日路,肯定累了。”
陳九依舊沒有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有個想要上前服侍的女人,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那個想要斟茶的姑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她們都是風月場裡的,見慣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粗魯的,有文雅的,有豪爽的,也有吝嗇的。
但像眼前這個男人這般,沉默如山,氣息冷冽,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凍住的,她們還是第一次遇到。
她們開始感到害怕。
終於,陳九開口了。
“坐。”
只有一個字。
卻像一道旨令,讓那四個姑娘不由自主地在離他稍遠一些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叫乜嘢名?”
他問,聲音依舊平靜。
四個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膽子稍大些的,顫聲回答:“奴家…奴家叫小紅。”
“奴家叫翠兒。”
“奴家……阿香。”
最後一個姑娘,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鄉音:“我…我叫…桂枝。”
陳九點了點頭。
“邊度人?”他又問。
小紅和翠兒對視一眼,搶著回答:“回阿叔的話,我們都系…都系廣州府嘅。”
她們顯然是想用這種方式,與那些從鄉下被賣來的“苦命人”劃清界限,抬高自己的身價。
阿香則遲疑了一下,才小聲說道:“我…我係廣東…新寧嗰邊過來的。”
陳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桂枝身上。
“你呢?”陳九的聲音,依舊平靜。
桂枝的身子有些發抖,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麼,她緊緊咬著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