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秉章獨自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面前的茶早已涼透。
他望著窗外那株半枯的梅樹,眼神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九進來時,他才緩緩回過神。
“九侄,坐。”陳秉章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他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到後堂一排黑漆牌位前。
“你隨我來。”
陳九跟著他走到牌位前。
“呢一位,”
陳秉章指著最左邊一塊牌位,聲音低沉。
“是梁贊先生。道光二十九年,第一批從新會過番來金山的鄉親,大多目不識丁,又不懂洋文,在碼頭做苦力,時常受人欺凌。”
“梁贊先生原是鄉下的郎中,略通醫理,便在碼頭邊支起個小攤,免費為受傷的鄉親醫治。後來鄉親們湊錢,才建起這岡州會館最早的雛形,他便是第一任館長。可惜,咸豐五年,一場霍亂,梁贊先生為救治鄉親,自己也染了病,不幸……唉……”
他又指向另一塊牌位。
“呢一位,是陳四叔。他原是廣州府的鏢師,使得一手好拳腳。來到金山後,見不慣白人地痞流氓欺壓華人,便組織了一班鄉親,成立了最早的護衛隊,與那些地痞流氓械鬥過數次,保得一方平安。後來,在一次與愛爾蘭人的衝突中,為救一個新會的小姑娘,被人亂刀斬死。”
陳秉章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他挨個介紹著牌位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講述著他們生前的義舉與不幸。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段故事。
“阿九,”陳秉章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岡州會館有今日風光,全靠前人捱盡血汗。有的連條命都填落去,先至為後生仔掙到紮腳之地!”
他從香案上取過三炷香,點燃後遞給陳九:“今日你坐正會館理數位,該當俾先人上炷心香。”
陳九接過香,神色肅穆地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對著那一排排靈位,磕了三個響頭。
“各位叔伯太公在上,”
“細佬陳九食塞米,暫掌會館數簿!”
“日後定當搏盡條命,護住鄉親同胞!撐大會館招牌!”
“唔丟得前人架!”
香菸嫋嫋,彷彿將他的誓言帶向了九泉之下。
祭拜完畢,陳秉章引著陳九來到一間更為隱秘的側廳。
這裡,早已候著三位年紀很大的老人,氣氛有些沉悶。
他們皆是岡州會館的前幾任館長或重要理事,如今雖已較少過問具體事務,但在會館內依舊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阿九,這位是林伯,這位是張伯,”
陳秉章為雙方引薦,接著指向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
“還有這位是,何松年何老闆。何老闆曾是咱們會館的第三任館長,早年間在碼頭一帶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為咱們新會鄉親辦過不少實事。”
陳九連忙上前一一見禮。
他打量著何老闆,這位老者雖已年邁,但腰背依舊挺直,身上帶著一股久經風浪的沉穩氣度。
隱隱地覺得有些眼熟。
三位老人仔細打量著陳九,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亦有幾分……期許。
“後生仔,有紋路!”
林伯率先開口,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絲毫看不出已是年邁之人,“關帝廟前擺茶陣,老夫專登撐場。你劈得夠狠!”
張伯則顯得更為沉穩,他呷了口茶,緩緩道:“阿九,你年青力壯膽生毛,繫好事。但金山系無底深潭,淨靠死牛一邊頸,怕是行不通。日後行差踏錯,還有我們一把老骨頭。”
何老闆的目光在陳九身上停留了許久,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與感慨。
他緩緩開口,眼神有些感慨。
“後生仔,風水輪流轉咯!還記不記得舊年,咱們一起在碼頭抄豬仔,你仲眼神懵盛盛。那日事多,碼頭上還死了鬼佬。”
“邊個估到唔夠年半,你就紮起朵做會館頂樑柱?連六館叔父都要畀面三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說起來,我還受你一飯之恩,那日特意差人送來馮師傅做的燒臘飯,那味道!幾十年未食過咁正氣家鄉味!”
“成日賺不得幾蚊,全給你的酒樓掙去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你搞秉公堂義學,系陰德積落子孫田!華人想扎硬寨,仔女要出人頭地。”
“唔讀書識字開天窗,點在鬼佬手底下搵安樂茶飯?”
他的枯掌突然抓住陳九手腕:“我們三條老柴沒什麼大用了,往後就住在會館,撐你臺腳!遇著三衰六旺,隨時開聲!”
最後他看著陳秉章,不忘了出言諷刺:“咪學秉章個豬兜就得!”
“兩年一任的位,你條友硬坐足十冬!我仲以為你要死在這張椅子上!”
陳秉章並沒有反駁,只是喝了口茶,眼神裡有些落寞。
十幾年前,他也如陳九一樣張狂,認為會館的管事、館長都是一群糊塗蛋,自己硬逼著館主讓位,把前幾任館長全部趕出了會館,一眨眼十幾年過去,舊事又重演。
這三個人他親自放低身段去請罪,好話說盡才請來,也是為了給陳九鋪路。
只盼著新人勝舊人。
幾位老館主與陳九一番傾談,從唐人街的局勢,談到會館的經營,又談到華人在金山的未來。
臨近入夜,陳秉章才將話題引入正軌。
“阿九,”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幾位老館主與陳九,“今日請你拜山門認太公,仲有單緊要過吊頸的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推到陳九面前:“呢鋪系新會館全副身家。”
陳九開啟賬冊,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會館名下的各項產業:遍佈唐人街及周邊的數十家洗衣坊、七八家雜貨鋪、三家小規模的米行、兩處位於碼頭區的貨邫n口、以及……幾處位於偏僻街巷的、用隱晦代號標記的“特殊產業”。
陳九知道,那多半是與賭檔或煙館有關的生意。
除此之外,賬冊上還記錄著會館擁有的幾處房產地契,以及在幾家華人商號中的一些“乾股”。
陳秉章緩緩說道,
“岡州會館,自道光年間立足金山,歷經咁多人的辛苦經營,才攢下這點微薄的家業。洗衣行會,是咱們的立身之本,養活了會館大半的鄉親。米糧雜貨,則是咱們的嚼穀命脈。至於那些……上不得檯面的生意,”
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苦澀,“也是為了應付各方打點,維持會館開銷的無奈之舉。”
陳秉章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如今,老鬼我年老體衰…外有鬼差收命,內有趙鎮嶽和這個香港洪門虎視眈眈,加埋幾個會館明抽暗插。”
“真系頂心頂肺啊!”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九:“阿九,你上回講的…我想通條氣…..那就退隱。”
陳九默不作聲,今日陳秉章這些舉措早已表明心志,只是這一刻真的到來時,難免生出幾分淒涼。
“秉章叔,你……”
“你不用安慰我。”陳秉章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我早已在香港那邊置辦了宅院,也安排好了船期。過咗本月尾就返鄉食老米。”
“金山的人血饅頭,啃唔落喇!”
他站起身,走到陳九面前,鄭重地將那本厚厚的賬冊,放在了陳九的手中。
“阿九,從今日起,新會館副千斤重擔.,就交給你了。”
“會館裡的幾位老管事,還有林伯他們幾位叔父,都會從旁協助你。至於那些不服管教、陽奉陰違的反骨仔,”
陳秉章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任你斬!當我死咗!”
“只望你…日後能善待新會仔女,莫要讓他們…再受那豬狗之苦。”
第78章 紅塵
夜。
濃稠如墨的夜,潑灑在金山這片光怪陸離之地。
都板街的燈唬埔淮甑墓砘穑跍崂涞囊癸L中搖曳。行人稀疏,馬蹄聲遠,只餘暗巷深處醉漢的囈語,伴著更鼓的梆子聲,敲打著這華人聚集區的另一面。
陳九獨自穿行在這樣的夜色裡,帶著寬簷帽,刻意壓低了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
阿萍姐親手縫製的黑色暗花綢緞短打緊貼著身軀,勾勒出他精悍而孤峭的輪廓。夜風撩起額前短髮,露出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的眸子。
他剛從會館出來。
陳秉章今日的“託付”,看似是被他前些日子所迫,實則與他眼前的退讓如出一轍。
眼見形勢不妙,便想抽身去香港享清福了。
留下的,是幾百張嘴的嚼穀,還有洗衣行會這個爛攤子。
他陳九的名字,怕是又要在唐人街的陰暗角落裡,被人嚼上好一陣子了。
薩克拉門託的經歷,以及回到金山後對唐人街各方勢力的洞察,早已讓陳九看清了會館的真相。若真想為金山華人同胞尋一條活路,僅靠外部的抗爭遠遠不夠,必須從內部剜去那些腐蝕社羣的毒瘤。
今夜,他要去的是岡州會館那“見不得光的生意”裡的一處銷金窟,一座用女人血淚和男人骨髓堆砌的溫柔鄉。
他厭惡這地方,連空氣都透著股腐爛的甜膩。
金山缺女人,缺得厲害。
過海做工的,十成十都是男人。
短則一兩年,長則七八年不得歸。這使得唐人街的“雞弧鄙猱惓<t火,甚至能在碼頭為搶女人動起手來。辮子黨當初喊出的“發錢發女人”,其誘惑力便可見一斑。
更何況,納妾狎妓在家鄉富商少爺眼中本就稀鬆平常,這風氣也一併帶到了這片新大陸。
陳九並非不懂其中道理。
只是有些答案,往往就藏在這最汙穢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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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樓”的門臉不大,朱漆的木門半掩著。
門縫裡飄出絲竹管絃之聲,是那種軟綿綿、黏糊糊的南音小調,咿咿呀呀,如泣如訴,混雜著女人刻意拔高的浪笑和男人酒酣耳熱後的粗喘。
像一鍋用慾望、酒精和鴉片煙霧熬煮了千百遍的迷魂湯,散發著令人暈眩的氣息。
門口沒有龜奴迎客,只有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百無聊賴地靠在門柱上。
這是岡州會館的產業,自然有會館的規矩。
陳九走到門前,那兩個漢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
他身上這件黑色暗花綢緞短打,是阿萍姐帶著漁寮幾個手巧的女工,一針一線趕製出來的。
料子是從一家華商綢緞莊裡尋來的湖州貨,入手柔滑細膩,卻又不失筋骨。
阿萍姐的手藝極好,針腳細密,裁剪合體,穿在陳九身上,更顯得他身形矯健,猿臂蜂腰,那股子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悍勇之氣,也因此而平添了幾分難言的沉穩。
但真正讓那兩個看門漢子不敢小覷的,並非這身衣裳,而是陳九身上那股子彷彿從屍山血海裡浸泡過,用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來的冷冽殺氣。
陳九看也沒看兩邊的打仔,自顧自推開門。
大廳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描金的屏風上,畫著些半遮半掩的春宮圖景。
扭曲的、放浪的姿態,在搖曳的燈火下,更顯得情慾十足。
屏風將大廳勉強隔開一個個小小的雅座,座中男女摟摟抱抱,推杯換盞調笑著,狎暱著。
她們大多穿著色彩鮮亮但質地有些廉價的絲綢或緞面已潯�
顏色主要是桃紅、翠綠、明黃,在有些昏暗的環境裡十分醒目。
有些人的袖口和褲腳用綵線繡著花鳥圖案,針腳粗疏。
還有一個明顯漂亮些的女人,為了顯得“時髦”,還在已澩庹至艘患惶仙淼奈魇嚼俳z披肩,手腕上戴著幾串叮噹作響的廉價玻璃珠串。
她們的臉上大多敷著厚厚的白粉,試圖遮蓋臉上的疲憊和病容。
雙頰和嘴唇塗著不自然的鮮紅胭脂。
眉毛被修得細長,有的還特意用墨描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