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0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片建立在沼澤地上的聚居地比往日更加寂靜,連狗吠聲都稀落得可憐,彷彿連畜生都學會了噤聲。

  低矮的棚屋在太陽下投出歪斜的影子,像是被壓彎的脊樑,搖搖欲墜。

  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醃菜的酸腐味,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又迅速被陰影吞沒,像是連痛苦都不敢張揚。

  “這地方怎麼這麼臭……”小順子捂著鼻子,踢開一隻死老鼠。他還沒來過中國溝,不像老李頭、林阿生早就見怪不怪。這裡的破敗和蕭瑟,早就在他們第一次踏入時就擊碎了所有幻想。

  鐵路完工後,每過上一日,這裡的氣氛就多壓抑上一分。

  陳九沒說話。他盯著窩棚間那些佝僂的背影。

  有人正用鐵皮桶接屋簷滴落的雨水,有人把破布條纏在黑黢黢的腳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低垂著,彷彿連抬頭看一眼陌生人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們這一群人灰頭土臉,看上去就像是營地新解散的失業華工,沒人會多看一眼。

  中國溝就是這樣,每天有人來,每天也有人走。

  陳九打了個手勢,眾人分散隱入一條窄路。他選了一間半塌的棚屋,屋頂的茅草早已被風雨掀開大半,但勝在位置偏僻。王崇和試著推門,結果根本就沒鎖。

  阿吉持槍警戒,其餘人魚貫而入。屋內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堆著發黴的稻草,顯然已廢棄多時。

  “李伯,阿生,去探探風聲。”陳九壓低嗓音,從懷裡摸出幾枚銀幣塞過去,“買點吃食,順便問問最近出了什麼事。”老李頭點點頭,拉著林阿生鑽出棚屋,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約莫一個時辰後,老李頭帶著一包冷硬的玉米餅回來,臉色陰沉得像糊了層鍋灰。林阿生跟在他身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九爺……”老李頭啞著嗓子,鬍鬚顫了顫,“前兩天出事了。”

  原來,就在陳九他們離開後第三天,一個叫阿旺的華工突然帶著兩名平克頓偵探闖進中國溝。那阿旺本是洗衣鋪的幫工,因欠了賭債被偵探社收買,領著洋人挨家搜查“暴亂分子”。新成立的保善隊聞訊趕來阻攔,卻被偵探當街開槍打死兩人。鮮血噴濺在土牆上時,圍觀的華人如鳥獸散,連屍首都無人敢收。

  “保善隊剩下的人……跑了。”老李頭喉結滾動,“那之後又走了幾十戶,湊錢搭火車去了金山。如今溝裡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殘,就是沒路費的苦哈哈。”

  阿吉猛地捶向土牆,簌簌落下的灰土迷了他的眼:“冚家鏟!軟骨頭!十幾杆槍白給了!”

  “收聲!”

  陳九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掃過角落裡跟著他們來這的營地華工們。他們佝僂的背影像極了當年械鬥時躲進祠堂的鄉親。

  寧可被全族人戳脊梁骨,也不願丟了性命。

  “不是骨頭軟。”陳九的聲音很輕,吐字卻清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沒人肯為他們出頭,沒人教過他們怎麼挺直腰桿。”

  “如今都活唔起,點同人講骨氣?”

  他的心裡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本以為殺了協義堂的人,留下槍,就能讓中國溝的鄉親們硬氣起來。可現在看來,他錯了。

  “你忘了咱們殺掉的協義堂的人如何做的?成日想喝自己人的血,點叫人團結得起來?”

  他吐出這句話,明明是自己說的可是卻像刀子一樣扎進心裡。

  他太急了,手段也太急,失去了分寸,反而讓無辜者流血。那些保善隊的漢子,或許本來只是想討口飯吃,活個人樣。結果卻因為他的“善心”,白白送了命。

  還是他太嫩了。

  有人開口勸慰,卻被他制止。他的眼睛微微發紅,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痛。

  這裡應該已經被盯上了。

  他心想,估計他們這一行近三十人根本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平克頓的獵犬……好快,比他想象的快太多。是哪裡出了問題?是有人出賣了他們?還是他們進城時就被盯上了?

  他的思緒翻湧,自責、憤怒、懊悔,像潮水一樣沖刷著他的理智。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王崇和抽出馬刀在鞋底蹭了蹭,刀刃映出他陰鷙的眉眼:“我帶幾個兄弟去摸平克頓的窩,天亮前割了那兩條洋狗的喉嚨。”

  幾個捕鯨廠的漢子立刻攥緊了槍。

  “不行。”陳九搖頭,“殺了這兩個,明天會來二十個。咱們能殺多少?”他走到破門前,看著門前的泥濘,像是看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深淵。

  他想起梁伯的話:“殺人容易,誅心難。”

  中國溝的華人被鞭打得太久,驟然給槍,反倒成了催命符。那些逃去金山的人,何嘗不是另一種絕望的反抗?只是這反抗如風中殘燭,終究照不亮漫漫長夜。

  “時間太短,是我害了他們……”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像是要把自己打醒。

  阿吉挨著他坐下,遞來半塊玉米餅:“九哥,咱們明天還去火車站嗎?”

  “去。”陳九咬了口餅,粗糲的玉米渣颳得喉嚨生疼,心裡還在盤算著。

  “阿生,李伯!”

  “誒,九爺。”

  “現在帶上你的人去火車站,路上不要耽擱,直接去買車票。”

  “去金山大埠的車每天兩趟,現在去還能趕上晚上那趟車。老李頭你會英文,你去買,三等移民車廂,票價3美元。”

  “拿著這些錢,走!現在就走!”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決,像是要把所有的懊悔和自責都壓進胸腔裡。他知道,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他得讓這些人活著離開,哪怕只有幾個。

  至於他自己?

  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泥地,還有窩棚之間的臭水和麻木。

  這裡還有賬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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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薩克拉門託火車站徽衷诨覞鳚鞯目諝庵小�

  煤煙和蒸汽混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想咳嗽。

  林阿生縮著脖子走在隊伍最前頭,破棉业念I子早已磨得發硬,扎得他脖頸發紅。身後跟著小順子和老李頭,以及七八個佝僂著背的鐵路勞工。

  他們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棉衣,肩上扛著用草繩捆紮的包袱,腳上的綁腿草鞋早已破舊不堪,露出黝黑皸裂的腳趾。

  站前廣場上擠滿了白人旅客。戴圓頂禮帽的紳士挽著大撐裙的淑女匆匆走過;裹著厚呢子大衣的愛爾蘭工人三五成群,酒氣混著粗糲的笑聲在寒風中飄蕩。

  當這群華工擠進人群時,周圍的白人紛紛側目,有的捂住鼻子後退,有的低聲咒罵“清國豬”。小順子縮了縮脖子,老李頭則佝僂著背,渾濁的眼睛始終盯著地面,彷彿這樣能減少存在感。林阿生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林阿生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刺過來。

  或輕蔑,或嫌惡,像是打量一群誤入宴席的野狗。一個穿蓬裙的婦人提起裙襬繞開他們,走過的風裡帶著刺鼻的香氣,風裡夾著一聲清晰的“黃皮猴子”。

  “低頭,莫對視。”老李頭壓著嗓子提醒,手指死死攥住衣角。他太熟悉這種目光了,幾年前初到美國時,碼頭卸貨的愛爾蘭苦力都是這種眼神。

  不過那時,其他白人的眼神更多是好奇,轉眼幾年過去,為何這份眼神裡帶了鄙夷?

  他不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報紙媒體把他們渲染成了何種形象,他只是困惑,繼而憤怒悲哀,卻仍舊沉默不敢說話。

  售票視窗前的隊伍緩慢蠕動。三等移民車廂的票口用木柵欄和其他車廂的隊伍隔開。

  林阿生盯著前面佝僂的背影,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華工,正用學來的幾個生硬的英文單詞反覆解釋:“去三藩……做工……”

  售票員卻始終垂著眼皮,指尖不耐煩地敲打木臺,直到對方哆哆嗦嗦摸出沾滿汗漬的鈔票才甩出一張車票。

  輪到林阿生時,玻璃窗後傳來一聲嗤笑。“又是清國佬。”滿臉雀斑的售票員捏著鼻子,彷彿他們身上帶著瘟疫。

  隊伍末尾的小順子突然踉蹌了一下。

  身後有個戴鴨舌帽的白人青年故意撞上來,劣質菸草的氣息噴在他耳後:“滾回你的洗衣房去!”周圍爆發出一陣粜Α�

  車票攥進掌心,林阿生後背已浸透冷汗。

  然而未等他們轉身,兩道黑影便堵住了去路。來人穿著黑色的大衣,帶著禮帽,高個的那個用轉輪槍敲了敲掌心:“行李檢查。”

  包袱被粗暴地扯開,漿洗的發灰的衣物、玉米餅、水壺稀里嘩啦散落一地。

  矮個偵探一腳踩住老李頭的藤編箱,箱蓋被他粗暴地扯開,不多時,幾十枚銀鷹洋叮叮噹噹滾出來。

  “藏得挺深啊?”

  他彎腰拾起硬幣,手上還捏著一沓搜出來的綠鈔。林阿生渾身血液衝上頭頂,那是陳九塞給他們的錢。

  鷹洋比紙鈔值錢,他們捨不得用,買票是用的自己做工的積蓄。

  “求您……”老李頭撲通跪下,努力搜刮著肚子裡的英文單詞,“這是我攢下來的工資……要寄給家裡人的…..”

  話音未落,棍子已砸在他肩頭。

  “說什麼呢…..囇e咕嚕的聽不懂….”

  小順子尖叫著想扶人,卻被高個偵探揪住辮子拽倒。林阿生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想動手,腳底卻千斤重,喉頭湧上的屈辱被他生生嚥下。

  他怕,怕槍也怕死。

  此時他才明白,陳九那時候意味深長的眼神,血氣之勇誰都有,敢於搏命從容赴死的心志卻難得。

  銀幣被搜刮一空,偵探們仍不罷休。矮個子的靴尖碾過散落的玉米餅,碎渣混入泥濘。

  他啐了一口,忽然抓過林阿生的衣領。

  “說!”

  “是不是那幫暴徒的同夥?”

  “你們是不是之前燒了工業區?”

  老李頭終於聽懂了,連聲反駁,聲音帶上了顫意。

  高個子對同伴說道:“去問問格雷夫斯,要不要把他們關起來,反正黃皮猴子都長一個樣,鐵路公司那邊也好交代。”

  同伴點點頭,轉身朝站長辦公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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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臺旁的站長室裡,格雷夫斯正蹺腿坐在辦公桌上。懷錶的鏈子垂在馬甲口袋上晃盪,

  後者盯著地板一言不發,這些囂張的兵痞!

  “Boss!”

  矮個偵探撞開門,“又抓到一夥黃皮!”

  “那群人身上什麼都沒搜出來,要不要把他們關起來?反正鐵路公司那邊需要人交差。”

  格雷夫斯抬起頭,直接把他臉上的笑容都盯得消失不見。

  他慢悠悠起身,眼神掃過站長憋紅的臉:“您這椅子不錯,就是硌屁股。”

  站前廣場上,華工們被扒光了上衣。寒風像刀子般割過他們嶙峋的脊背,青紫的鞭痕、燙傷的舊疤、被鐵軌枕木壓變形的肩胛骨……

  圍觀的白人指指點點,小順子驚恐地蜷成一團。

  格雷夫斯踱步到林阿生面前。少年黑髮凌亂,嘴唇凍得發紫,低垂的眼裡卻燒著兩簇火。

  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格雷夫斯仔細端詳這張臉。

  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他想起南北戰爭時那些被炮火嚇尿的新兵。

  “握過槍嗎?”他突然問。林阿生聽不懂,茫然地看著他,格雷夫斯已抓起他的手。掌心的繭子薄而均勻,是握鎬磨出的,不是槍。

  他仔細打量過這些人身上的傷,從頭看到尾。

  “放人。”格雷夫斯轉身開口。矮個偵探急了:“頭兒!他們肯定……”話未說完,一記耳光抽得他踉蹌後退。“我說放人。”格雷夫斯的聲音比寒風更冷。

  林阿生彎腰撿起破爛的包袱時,忽然抬眼。那一眼像淬毒的箭,直刺格雷夫斯的咽喉。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個眼神,卻只是自嘲一笑。點燃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個國家早已爛透了,他們如此對待這些黃皮膚的人,不怪他們恨自己。南北戰爭打破了奴隸制,可如今,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不把人當人。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矮個偵探仍在嘟囔:“不就是幾條黃皮狗的命……”

  格雷夫斯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聽著,義大利佬。”

  “我不在乎你這幾天搜刮了多少錢,在多少清國佬身上發洩……但你給我記住,我們抓的是暴徒,不是這些貧民!”

  他貼近對方耳畔,“一百年前你的祖輩也是趴在地裡刨食的土農民,你們的國家也是貧窮的農業國。二十年前,你們這些人來美國也都是難民!今天你能踩著清國佬逞威風,明天就會有更狠的靴子踩在你臉上…….這就是美國!”

  “別讓你看不起的人要了你的命!”

  他看著面前這人臉上漲紅的忿色,知道他壓根沒聽進去,只是埋怨自己小題大做,不早點結案。

  他鬆開手,義大利人踉蹌著扶住身邊的同伴乾嘔,制服領口滲出冷汗。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格雷夫斯望著看熱鬧的人群,忽然想起田納西的雨夜。那個舉著燧發槍的南方男孩從玉米地裡竄出來時,臉上還沾著泥漿。

  當刺刀捅進孩子單薄的胸膛,他看清了那雙眼睛。

  和方才黑髮少年一模一樣的眼神,帶著仇恨的火星。

  “長官?”

  偵探的呼喚將他拽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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