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0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種恨意在此刻的火光中熊熊燃燒。阿吉突然拔出匕首,刀尖指向鐵軌。

  “咱們明明能殺光鐵路公司的雜種!就像宰那些西班牙豬一樣,就像殺那些紅毛一樣!”

  他的聲音因亢奮而嘶啞,“為什麼要跟那個鐵路公司的胖子合作?”

  “為什麼非要找那個記者,還有卡洛這種白皮當狗?”

  陳九沉默著往火堆添了根松枝。樹脂燃燒的噼啪聲中,他想起兩個月前在碼頭看到的場景:無數個華工在海關碼頭排著隊挨個羞辱,圍觀的白人婦女舉著陽傘說笑,白人孩童們笑著用石子砸向佝僂著的華工脊背。

  “九哥,你係絕對的聰明人,帶住大家搶那麼多錢,仲嫁禍給咗愛爾蘭人。你話我往東,我絕唔會往西,但我就真系想唔明白!”

  “阿吉。”

  陳九用刀尖在地上劃出縱橫交錯的線,“這是白人的鐵路。”他又在交叉點戳出幾個坑,“這些是他們的銀行、法院、報社。”最後他扔了塊碎石子壓線上條中央,”我們連這個都不算——頂多是石頭縫裡的螞蟻。”

  少年不服氣地踢散圖案:“可咱們燒了他們的工廠!”

  “然後呢?”

第20章 是火啊

  河谷平原的夜風掠過廢棄的鐵路營地上空。

  陳九猛地站起身,影子被火堆拉長,扭曲地投在身後的帳篷布上,“你以為咱們燒工廠、搶銀子、殺紅毛……這一路走過來靠的是膽色?靠的是不怕死,什麼計郑浚 �

  他踢翻一根燃盡的木柴,灰燼騰起,混著草屑撲在阿吉臉上,“我最近連日睇報紙,睇到紙都爛。”

  “金山大埠這場大屠殺,鬼佬拖成十幾日才拉人審案,點解?我想破頭都唔明。”

  “我那晚回來,我眼都冇合過,驚鬼佬騎兵又來捕鯨廠,驚又要同他們搏命,驚我同梁伯被拉走,愛爾蘭佬趁機打上門…”

  “點知乜事都冇。”

  “他們只是象徵性地抓了幾十個替死鬼,拖拖拉拉。你知唔知那個鬼佬記者收邊個錢?就係愛爾蘭政客同鐵路公司!因為愛爾蘭人有票,我們華人連畜牲都不如!”

  “因為愛爾蘭人對他們有用,華人對他們冇用,點解?因為華人冇選票,冇人權,冇辦法支援他們!”

  “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咗,這場大屠殺之後的審判,多半就是走走過場,裝裝樣子。”

  “要不是報紙上報道太多,我懷疑他們根本連裝樣子都懶到裝。”

  “我一開始怎麼都搞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我去看報紙看不出什麼來,我去問劉景仁,問那個鬼佬記者威爾遜,慢慢先明白過嚟。”

  “華人在他們眼中就只是勞動力!同家畜一個樣,因為我們嘅國家落後,因為我們窮,因為我們低聲下氣去討好,因為我們自己都唔把自己當人!”

  “這世道,北佬同南佬打完仗才幾年?鐵路公司吸著政府的血,華爾街的銀行家趴在債捲上啃骨頭,連佢老母個總統都是大財主養的狗!這個時候邊個得閒理幾條人命的閒事?”

  他蹲回火堆旁,嗓音突然低下來,

  “阿吉,你當真以為班大人老爺在乎我們殺幾個愛爾蘭窮鬼?火燒不到他們衫尾,他們睬你都傻!”

  “所以我要燒了工業區,我要令到他們痛!痛到骨子裡!”

  “火車上那麼多人見到我們的臉,中國溝那麼多人會暴露我們的蹤跡,我們瞞唔住的。”

  “那些中國溝的同鄉,他們太窮,又太苦,畀少少錢就總有人會出賣自己的良心。”

  “我就是要令到他們知道,讓那些中國溝的鄉親們知道,讓那些鐵路公司的人知道,惹急了華人,一樣會反抗,一樣會燒燬他們的工廠,一樣有殺人的能力!等我們走咗之後,無論他們點樣都不敢再逼迫得太狠,給留少少喘息空間。既然他們不把華人當人,我就要令到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他們養的豬仔,而是狼,會咬人的狼!”

  “既然知道了他們怕咩,在乎咩……”

  他從懷裡掏出幾張抄寫嘅賬冊,“那就搶過來!”

  阿吉認得這東西,突襲工業區,陳九從炸開的保險箱裡搶出這冊子時,一直在讓那兩個鬼佬的俘虜抄寫。

  “這上頭記著賄賂官員的每一筆黑錢,私吞的撫卹金,各種爛賬……”陳九的手指摩挲著薄薄的幾張紙,“咱們搶銀元,他們當系野狗啃骨頭;可咱們捏住這冊子,就是捏住了他們的春袋!”

  阿吉喉結滾動:“那咱們要不把這冊子公開?找報館,找官府……”

  “官府?”

  陳九的笑聲比夜風還冷,“金山死咁多人,監倉裡有幾個鬼佬?抓了幾個?是誰殺了人,由他們說了算!”

  “呢本冊子如今不可以曝光,霍華德講的我一個字都不信,我要多備幾份。等機會,等鐵路公司的老爺們內鬥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遞刀;等到國會山的鬣狗要換主子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做敲門的鬼!”

  阿吉呆呆望著這本生死簿一樣的冊子,突然打了個寒戰:“九哥,你……你想學這裡的大財主?”

  陳九沉默了片刻,“阿吉,我們成日住在捕鯨廠,你見過捕鯨冇?” 他忽然問。

  “冇……”

  “我都沒見過,是在報紙上看來的。”

  “你知唔知最兇的鯨魚點樣對付?”

  陳九咔嗒一聲扳開擊錘,槍口虛指阿吉眉心,

  “不是用魚叉,是用炸藥。把炸藥綁在魚叉上,扎進鯨魚脊樑,等它疼瘋了往深海鑽——”他手腕一抖,槍管猛地揚起,“轟!五臟六腑都炸成渣!”

  阿吉瞳孔驟縮。

  “而家我們就好似這根帶炸藥的魚叉。”陳九把槍口緩緩垂下,“要扎進美國佬最疼的地方,要令到他們捨不得拔,又唔敢留!”

  他突然拽過阿吉的衣領,兩張臉幾乎貼埋,“你以為我炙愕氖撬_克拉門託?是金山?錯啦!我炙愕氖沁@條——”

  他另一隻手狠狠拍向地面,掌心壓住的正是剛才被阿吉踢亂的鐵路簡筆畫。

  “鐵路是美國的骨頭,我們華人就是骨髓!以前他們吸夠了血,將我們當爛骨頭扔咗……而家輪到我們把骨頭嚼碎,咽落去,長成新的肉!”

  陳九的指甲在地上摳出深深的痕,“叼他媽嘅‘賒單工’‘黃禍論’!等我們手裡攥住鐵路股票、碼頭地契、銀行債卷……你看下這些白人老爺跪唔跪低叫爹!”

  阿吉的呼吸粗重起來,眼底燃起兩團火,但好快又黯淡:“但是我們就這麼多條槍……連艘像樣的船都冇……”

  “當年梁伯他們太平軍打長沙,翼王石達開帶幾千人破五萬清妖!”

  陳九鬆開阿吉,手指向營地外黑沉沉的荒野,“你睇嚇呢個美國,同咸豐年的大清點樣?大財主貪,政客蠢,愛爾蘭人同清國勞工鬥,南方老兵同北佬軍官較勁……亂世先至可以火中取栗!”

  “阿吉,我來到這裡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在花旗國,錢是規矩,槍是道理。但是我們華人要想站著活,先要學會用他們的規矩,悄悄融入他們,再掀埋他們的牌桌!”

  幾聲啼叫掠過營地。阿吉望著噼啪炸響的火堆,突然輕聲道:“九哥,你講的這些……梁伯知唔知?”

  陳九的背影僵了一下。好一陣,他沙啞的嗓音混著柴火崩裂聲裡傳來:“梁伯漂咗咁多年,見多了潮起潮落。太平事敗,年過半百,他很多話已經不好再講,他不講的,我來講;他想做無力做的,我來做。”

  “如果敗了點算……”

  “敗了?”

  陳九突然笑了起來,轉身時眸子裡竟映住血絲,“金山這個墳場埋了幾多無名白骨?唐人街的洗衣房跪住幾多斷脊樑的孬種?如果我敗了,都只不過添幾具硬骨頭——但如果成了!”

  “你就可以穿著綢緞褂子,帶著你的崽仔,站在太平洋鐵路公司裡撒尿!讓嗰班孫子嘴裡喊的‘愛爾蘭勞工萬歲’見鬼去!”

  阿吉“噗嗤”笑出聲,笑到後來卻變成了哽咽。他胡亂抹了把臉:“九哥,我跟你幹!大不了……大不了十八年後仲搶他孃的鐵路公司!”

  陳九望著這個滿臉是淚水的少年,突然有種莫名的哀傷。

  他講的振奮,但是這條路要死幾多人,有誰會知……

  “九哥,那我們接下來去邊?”

  “我仲在想。”

  陳九吐出一口濁氣,壓低心底的沉悶,撩起眼皮,火光在瞳仁深處燒成兩點冷星:“驚唔驚?”

  阿吉笑咗兩聲,“九哥你同我講了那麼多,我全身都是勁,點會驚!”

  “阿吉。”

  “你同我都會死在這條路上,只不過是早死晚死。”

  “呢個世道,活路都是屍骨堆出來嘅——我們腳下踩住的,就是路……”

  “我而家只不過是在想,下一步往邊邁,會少死少少人。”

  薩克拉門託,平克頓偵探的靴子正碾過中國溝的泥濘;紐約,華爾街的銀行家翻閱著新出爐的鐵路債券報表;猶他州,斯坦福的晚宴廳裡,水晶吊燈下流淌著波爾多紅酒與虛偽的笑聲。

  而在這片無人知曉的荒原上,一粒星火正在夜空間閃爍。

  ————————————————————

  劉景仁的電報送到河谷平原的支線鐵路營地時,陳九正蹲在簡易的木質瞭望塔上啃吃食。

  老李頭佝僂著揹走來,遞上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寥寥幾行字,卻讓陳九的眉頭越鎖越緊。

  霍華德要求他們一起乘火車去芝加哥,七天路程,途中解決守衛,到站後由他安排藏身之處,再伺機救出“白紙扇”何文增和鐵路承包商傅列秘。

  陳九盯著“火車”二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火車——鐵皮棺材,封閉的空間,無處可逃的走廊,還有可能出現的劫匪的槍口。

  經歷了上一次的火車傾覆,他實在對這個交通方式有下意識的反感。

  “九哥,去不去?”王崇和蹲在一旁,馬刀放在一邊,從粥挑出一隻蟲子。

  陳九沒回答,轉頭望向營地裡忙碌的華工。他們佝僂著背搬吣静模凵衤槟救缟冢紶柾灯骋谎坳惥叛g的槍,又迅速低下頭。

  這些人裡,或許有人見過他們威脅鬼佬的樣子,聽過鬼佬跪地求饒的傳聞,但他們絕不會想到,眼前這個沉默的年輕人,就是讓薩克拉門託陷入混亂的元兇。

  “去。”陳九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先給這些人尋個歸處。”

  吃過早飯,陳九召集營地的華工,他立在傾倒的枕木堆上,晨光將他眉骨投下的陰影切得鋒利,言語直截了當:願意走的,可以跟著去中國溝營生;想留下的,生死各安天命。

  人群如同被驚動的蟻群般騷動。有人盯著自己皸裂的腳趾,有人用目光丈量著監工棚到河岸的距離。

  大多數人選擇低頭沉默——他們怕鐵路公司的報復,更怕未知的前路。

  沉默幾息,最終只有林阿生擠出人牆,單薄的肩膀在風中微微發抖。這個二十歲的後生脖頸細得能看見青色血管,辮梢散落的髮絲纏著幾根枯草。

  “九爺……”

  少年怯懦,但是仍鼓起勇氣開口,“對唔住,昨晚……我聽到你講……講‘要教弟兄們都挺直脊樑’。”

  他忽然昂起頭,亂髮間露出糊住眼屎卻驟然清亮的眼神,“我阿哥就是被鐵軌壓成兩截的,他嚥氣時……背都仲彎住。”

  “阿哥的賠償我都一直未拿到,每次去要就要捱打……我不想再這樣活……”

  “阿爹阿孃會為我哭嘅,哥已經死了,我不想他在地下罵我沒出息,連棺材錢都沒能力要返來……”

  老李頭在背後猛扯他的袖子,但拉不動,林阿生已經淚流滿面,但是仍舊不肯後退一步。老人嘆了口氣,顫巍巍噉站出來:“九爺,阿生還小,唔懂事……”

  “阿生呢個崽連雞都沒殺過……但是如果要填護城河,老漢這副老骨頭還可以當半筐土……”

  老李頭枯藤一樣的手攥緊少年衣襬。老人佝僂的脊樑彎到幾乎觸地,但語氣強硬,強忍住顫抖。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只求你……別讓後生們枉死。”

  洋大人跪低求饒確實讓人震撼,但是這幫人身上的血腥也同樣駭人。

  他想躲,但是又心痛極了林阿生的眼淚。

  陳九沉默了好一陣,伸手拍了拍林阿生的肩膀:“你還小,命比我的值錢。” 他轉向眾人,聲音沙啞但堅定,“願意走的,我出錢買票,送你們去金山大埠。那裡有洗衣鋪、菜檔,能活命。”

  林阿生急咗:“我能打!我——”

  “我同你差唔多大,你能做的我都能做!”

  “打?”陳九突然扯開嘴角笑了,但笑意未到眼底。

  他掀起衣襟,露出身上一片一片猙獰的傷疤,“我而家系一條爛命,在古巴早就死過一回……”

  “你唔一樣,我帶你去死,你阿哥都會從地裡爬出來找我。”

  林阿生啞口無言,拳頭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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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完東西,陳九一行人棄了馬,換上破舊的工裝,臉上抹了煤灰,扮成一隊落魄的勞工。王崇和的臉藏進寬大的舊草帽裡,阿吉他們的槍藏在捆紮的鋪蓋卷中,陳九則彎腰駝背,活像個被生活壓垮的老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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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城,薩克拉門託的街道上,行人紛紛避讓。他們身上的汗臭混在一起,連野狗都繞道而行。

  路口,一個平克頓偵探眯眼打量這群人,低聲對同伴道:“要不要跟上去?”

  同伴嗤笑:“就這群病癆鬼?連槍都端不穩!”

  “你去跟著看看去哪,我去彙報給格雷夫斯。”

  “要我說,都是白費力氣,黃皮猴子能幹出這種事?我看格雷夫斯真是昏了頭….”

  “算了,晚上咱倆去喝一杯,我知道一個酒吧新來的舞女不錯,聽說從古巴來的,別有一番滋味。”

  陳九的耳朵動了動,腳步未停。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還未到來——火車上的七天,才是真正的修羅場。

第21章 搜身

  陳九一行人擠在一起,貼著牆根,一路躲著人走,悄然潛入中國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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