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麥克用肩膀頂開門,裡面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是一臺老式的電報機,旁邊堆著幾本記錄冊和鉛筆。
陳九示意麥克坐下,自己則站在他身後,手始終按在槍柄上。麥克戰戰兢兢地坐在電報機前,手指微微發抖,小聲問道:“What…what should I send?”
陳九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金鷹酒店,威爾遜先生。”他將紙條推到麥克面前,冷冷道:“發這處營地的地址,其他什麼都不要。發錯了,你知道後果。”
“翻譯給他,不過是發一封電報,不要做多餘的事。”
“惹到其他人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聽完老李頭磕磕巴巴的英文,麥克的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鉛筆,在記錄冊上寫下營地的座標,然後拿起對照的冊子一個一個轉成莫爾斯碼,開始操作電報機。噠噠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每一秒都被拉長了。
陳九的目光掃過房間,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張鐵路線路圖,上面標註了幾處重要的站點和營地。他的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幾分鐘後,麥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小心翼翼地說道:“Sent…it’s done.”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
陳九點點頭,對老李頭說道:“問他,薩克拉門託那邊如果回信這裡能不能收到。”
老李頭連忙翻譯,麥克點了點頭,附帶上了解釋。
電報會發到薩克拉門託電報局,然後轉到金鷹酒店的電報機,如果金鷹酒店沒有電報機,還需要人工送信,整個過程慢的話需要一天,回信沒有那麼快。
他怕陳九短時間等不到回信直接崩了他。
陳九聽完,這才收起槍,示意阿吉將麥克帶出去,單獨關起來。
“九哥,接下來怎麼辦?”
身旁捕鯨廠的漢子低聲問道。
陳九的目光落在電報機上,那複雜的按鍵和線圈對他來說如同天書。他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金屬表面,突然想起霍華德提到的“合法暴力”——這些電線能瞬間將資訊傳遞到千里之外,比最快的馬還要迅捷。
洋人高人一等的權力,就藏在這些看似平常的機器裡啊。
這些與鐵路網平行的電報線路串聯起了遙遠的距離,可以讓幾千裡之外的人快速通訊。如若不是趙鎮嶽派人給他白紙扇的電報,他還不知道這種奇蹟一樣的事物,也不會有尋找鐵路營地之舉。
這片美洲大陸上,到處都是新奇強大的機器,他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等。”陳九簡短地回答,“劉景仁收到電報會知道怎麼做。現在,我要看看這個營地。”
他轉身走出’字房’,迎面撞上等在門外的阿生。這個年輕華工手裡還緊握著那把從麥克那裡繳獲的手槍,姿勢彆扭卻充滿保護欲。陳九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槍時的樣子,同樣笨拙,同樣陌生中混雜著一絲興奮。
“帶路。”陳九對阿生說,“我想看看你們平時怎麼活的。”
阿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如搗蒜:“好、好的,爺…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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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推開《河谷先鋒報》報社的木門,迎面就是濃濃的油墨和紙張的氣味。
這兩天的瘋狂印刷讓整個報社都顯得過分擁擠。比起之前的蕭瑟樣子像是走錯了地方。
報社的大廳塞滿了人,幾張木桌上堆滿了凌亂的稿件和排字模具,角落裡放著幾臺老式印刷機,機身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漬。
穿著髒兮兮工裝的排字工人正低頭忙碌,聽到門響,抬頭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彷彿生怕惹上什麼麻煩。
威爾遜手裡攥著剛寫好的《南方孤狼》第二篇稿件,內容直指薩克拉門託工業區縱火案背後的陰帧谖闹兴竽懲茰y,這場大火併非意外,而是火車劫案大盜“南方孤狼”對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復仇。第一篇稿件引起的熱烈反響讓他鬥志昂揚,昨晚整夜都在斟酌文字。
他特意忍耐了一天,看完了其他報紙上對縱火案的報道,又仔仔細細問了劉景仁工業區的細節。索性化名一個私家偵探,仔仔細細分析了所有可能犯下大案的人,最後悄悄引導到了“南方孤狼”身上。
還有什麼比一群訓練有素的老兵更適合做主角呢?
逆流北上,藏身河谷平原,“正義”復仇,襲擊鐵路公司,火燒工業區,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具有浪漫色彩的故事嗎?
他保證加州所有對鐵路公司抱有敵意的人,所有閨房的小姐都會為這個狂放不羈的男人顫抖!
要是每篇都能引起轟動,到時候出個單行本,就是第二本《基督山伯爵》!
當時《基督山伯爵》在小報上連載,馬上引起了轟動,讀者們如痴如狂,從四面八方寫信到報館打聽後續劇情,甚至有人趕到印刷廠買通工人提前看內容。
要是真能這樣,他就是美洲新興的大作家!
然而,還沒等他走向主編辦公室,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就從裡面傳來。
“你們以為背後站著鐵路公司,我就怕了你們?!”一個沙啞的男聲怒吼著,聲音裡混雜著憤怒和絕望。
威爾遜和劉景仁對視一眼,放輕腳步靠近。透過半開的門縫,他們看到之前哪個禿頂的報社老闆,正站在辦公桌前,臉色漲紅,手指顫抖地指著對面的兩個人。
那兩個男人穿著深色西裝,胸前彆著平克頓偵探社的徽章,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另一個則矮壯結實,眼神陰鷙。他們面對老闆的咆哮,卻顯得遊刃有餘,甚至帶著幾分輕蔑。
“魯森先生,我們只是來傳達一個‘友善’的提醒。”高個子偵探慢條斯理地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河谷先鋒報》最近刊登的內容……有些過於‘激進’了。”
“你們在報紙上刊登屍體照片,金庫照片,還有那個可笑的南方老兵的故事,這嚴重越界了!”
“激進,越界?!”禿頂老闆魯森猛地拍桌,桌上的墨水瓶都震得跳了一下,“我的報紙刊登什麼還需要你們管?我只是登了真相和猜測,抓捕犯人是你們的事!”
“鐵路公司工業區的門大開著,裡面到處是大火,屍體,還有人在瘋狂搶錢,鬧得全城不安,還不能讓民眾知道具體發生什麼了嗎?”
“報社和記者乾的就是這個活兒!”
矮壯的平克頓偵探冷笑一聲:“你不用這樣胡攪蠻纏,咱們都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有些話不能亂說。”
“你們想怎麼樣?”魯森咬牙切齒,“像對付《聯盟報》那樣,逼我破產?還是直接放火燒了我的報社?”
高個子偵探聳了聳肩:“那得看魯森先生的選擇了。”
魯森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好啊!殺了我!你們敢不敢?現在就拿槍崩了我!”他猛地往前一撲,幾乎貼到偵探的臉上,“來啊!開槍啊!”
兩個偵探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激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矮壯的那個臉色陰沉,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手槍,但高個子攔住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就在這時,威爾遜不小心碰到了門框,發出一聲輕響。
兩個偵探猛地轉頭,目光直接刺來。威爾遜心頭一緊,但面上仍保持著鎮定,甚至還衝他們點了點頭,彷彿只是個路過的訪客。
偵探們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收回目光,冷冷地對魯森說道:“魯森先生,希望您能‘慎重考慮’。”說完,他們推開威爾遜和劉景仁,大步離開了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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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魯森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彷彿剛才的爆發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的禿頂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一份報紙——正是之前刊登《南方孤狼》第一篇和《工業區大火!》的頭版。
這兩份報紙直接賣瘋了,他的印刷機到現在都是滾燙的。
威爾遜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將新寫的稿子放在桌上:“魯森先生,這是第二篇。”
魯森機械地拿起稿子,目光掃過標題——《南方孤狼的復仇:鐵路縱火案背後究竟是什麼陰郑俊贰K聊刈x完了全文,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將稿子推了回去。
“抱歉,威爾遜先生,這篇我不能登。”
威爾遜愣住了:“為什麼?這篇比上一篇更有衝擊力!只要刊登出去,整個加州都會震動!”
“你的報紙銷量還會翻幾番不是嗎?難道這兩天你的報紙不是賣瘋了,金鷹酒店裡幾乎人手一份。”
“你能拿到比其他報紙更多的內容,難道不是靠我給你通風報信,才讓你第一時間去了現場?”
魯森苦笑一聲:“是啊,然後呢?我的報社用不了幾天就會被查封,或者’意外’失火。”他指了指門口,“你也看到了,平克頓的人已經盯上我了。”
威爾遜不甘心:“可你剛才不是還在和他們對抗嗎?”
“那只是最後的掙扎。”魯森揉了揉太陽穴,“《聯盟報》是怎麼倒閉的?《蜜蜂報》為什麼突然轉變立場?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鐵路公司有的是辦法弄垮一家不聽話的報社。”
他抬起頭,眼神疲憊:“我只是個小老闆,不想惹麻煩。好不容易讓《河谷先鋒報》起死回生,現在……也許我該趁著報社還能賣個好價錢,去鄉下經營農場。”
威爾遜的心沉了下去。他本以為自己的報道能一鳴驚人,可現在,連好不容易建立合作的發表渠道都要被掐斷。
看老闆這個樣子,恐怕其他報紙也很難接受這篇稿子。
他還是低估了薩克拉門託“無冕之王”的統治力。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低聲問道。
魯森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除非有足夠強的靠山。”
“靠山?”
“對,一個大資本,一個能和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對抗的勢力。”魯森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比如……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
威爾遜和劉景仁對視一眼,都有些茫然。
魯森卻越說越激動:“中央太平洋鐵路壟斷了薩克拉門託的交通樞紐,他們用盡手段打壓競爭對手,尤其是加州太平洋鐵路!”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份地圖,指著薩克拉門託河說道:“中央太平洋鐵路的鐵路在北岸,而加州太平洋鐵路的線路必須從南岸跨河才能接入城市。去年,加州太平洋鐵路嘗試鋪設跨河軌道,結果中央太平洋鐵路直接派人破壞軌道,還派武裝警衛阻攔,差點引發槍戰!”
威爾遜皺眉:“法院不管嗎?”
“管?”魯森冷笑,“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董事斯坦福當過加州州長,人脈遍佈政界。加州太平洋鐵路上個月強行完成軌道交叉,中央太平洋鐵路立刻起訴索賠36萬美元,結果法院直接壓下去了——不是因為他們有理,而是因為斯坦福先生關照,法官不敢!”
威爾遜反應過來了,突然開口:“所以……加州太平洋鐵路現在很缺錢?”
魯森點頭:“非常缺。他們被斯坦福先生用政治手段壓制,融資困難,只能依賴高息債券。如果他們能得到一筆資金,就能繼續和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對抗。”
他的目光在威爾遜和劉景仁之間遊移,最後停留在威爾遜嶄新的西裝上,意味深長地說道:“如果……有人能給他們一筆‘獻金’,或許董事米爾斯先生會願意‘支援’一家敢於揭露中央太平洋鐵路醜聞的報社。”
威爾遜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劉景仁。
劉景仁沉默片刻,突然苦笑一聲,用生硬的英語說道:“我的主人……還需要考慮。”
魯森一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隨即恍然大悟,原來這個華人才是真正拿主意的!
劉景仁被他的眼神瘮得頭皮發麻,拉著威爾遜就起身走人。
禍事了….
希望這個禿頂老闆不會起什麼別的心思。
走出報社大門,威爾遜仍有些不甘心,還沉浸在自己又被拒稿的憤怒裡:“魯森的提議其實不錯,如果我們能聯絡上加州太平洋鐵路的董事……”
劉景仁猛地打斷他:“你瘋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冰冷,“米爾斯是什麼人?真正的上流資本家!我們以什麼身份去見他?一個暴發戶記者?一個華人勞工?”
威爾遜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劉景仁繼續道:“一旦他調查你的背景,發現找不到你這筆錢的合法來源,你說他會不會把你和薩克拉門託工業區丟掉的錢聯絡起來?會不會把你和鐵路劫案丟掉的錢聯絡起來?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威爾遜沮喪地抓了抓頭髮:“那我的稿子就這麼廢了?”
劉景仁搖頭:“鐵路公司能控制薩克拉門託的報社,是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大本營,但加州這麼大,總有人敢和他們作對。”
威爾遜眼睛一亮。
回到金鷹酒店後,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叫來一名侍者,塞給他10美元:“去買薩克拉門託今天所有的報紙,一份不落。”
”剩下的錢都是你的。”
侍者眼睛一亮,這筆小費抵得上他幾天的工資,立刻點頭哈腰地去了。
劉景仁坐在窗邊,呲笑一聲,威爾遜是他親手從貧民窟一樣的出租屋拉出來的,如今靠著髒錢偽裝成一個“富商”身份,剛剛裝了幾天,就已經被奢靡花了眼,十美元也能隨手打賞。
窮人乍富,立刻就開始囂張起來。今天因為他被拒稿瞬時就開始慌亂,還暴露了自己,真是個沒城府的蠢貨…..
這樣的人他是真的不想一起合作…..
可是又能如何呢,他們這個黃皮膚連一個堂堂正正說話的身份都沒有。
好拿捏就意味著蠢,換一個聰明人恐怕他們早就被吃幹抹淨。
還有那個胃口大得嚇死人的霍華德,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他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們得換個戰場。”
威爾遜看出了他的不快,莫名有些心虛,沉默片刻,陪著笑:“你說得對……既然這裡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去別的地方。”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城市的名字——舊金山、洛杉磯、聖何塞……
“總有一家報社,敢登我的報道。”
第17章 開庭
侍者抱著一摞報紙和電報走進金鷹酒店的餐廳,厚重的紙張在他懷裡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腳步輕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金鷹酒店有自己的電報機,專門給住在這裡的商人或者股票經紀人服務,不僅不收遞送費,還貼心地第一時間送到客人手中。
他關注這個頻繁在餐廳久坐的“威爾遜先生”已經很久,這人出手闊綽,除了帶著上不了檯面的黃僕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標準的闊佬。
留意到這點之後,他就一直有意無意地往他身邊湊,終於是撈到了十美元的好事!
這足夠他揮霍好幾天了。
他將報紙放在劉景仁和威爾遜面前的桌上,擺放整齊,將托盤傾斜出恰到好處的諂媚弧度,特意讓藍色信封滑到威爾遜手邊。他知道這些不差錢的客人最吃這套把戲,果然,又是一張美鈔落進他的馬甲口袋。
他的笑容更加真眨⑽⒕瞎犭x開。
劉景仁的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個藍色信封上,上面標註了威爾遜的房號和名字。
他小幅度地動了下腦袋,看了下身邊並沒有人關注到這裡,直接越過威爾遜的手,提前拿起。
電報上的字跡清晰而簡短,是幾個印刷字:“河谷平原,聖何塞支線鐵路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