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身旁的小順子低聲問道,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比阿生晚來一年,臉上還帶著稚氣。
阿生搖搖頭:“不知道,搶不到的只能用雙手。”
他瞥了眼小順子已經結滿老繭的手掌,心裡一陣酸楚。他自己剛來時也是這樣,徒手搬咚槭讣卓p裡滲出的血把石頭都染紅了。
鐵路公司僅提供基礎工具,如鐵錘、鋼釺等,但需從工資中扣除折舊費。
華工營地工具的補給也遠遠不如白人營地,導致營地內部形成工具租賃經濟,老華工出租私藏工具,新來者需要用大米或菸草支付。
公司透過製造人為短缺,將華工拼命擠壓,節省了很多工具採購成本,各處營地都被逼的自己修理工具、用土辦法幹活。
這處支線鐵路完工後,大批次的物資都被轉移走了,剩下的工具損耗率很高,公司也沒有補充,導致現在很多人都得徒手幹。
好在,只是一些簡單的維護工作。
遠處的哨聲響起,華工們條件反射般站起身,排成一列走向工具棚。阿生走在隊伍中間,習慣性地弓著背,彷彿這樣能讓他在監工眼中不那麼顯眼。
營地中央矗立著一座被改造的驛站旅店,粗糲的砂岩外牆仍保留著淘金熱時期的驛站招牌,但門廊立柱上已釘滿褪色破舊的西太平洋鐵路的工程藍圖。
旅店的隔斷木板被拆去大半,改造成存放訊號燈和扳道工具的庫房,曾經供郵驛馬車伕歇腳的大廳裡,如今堆疊著成捆的替換鐵軌和浸滿焦油的枕木。
廚房煙道旁歪斜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漢字“每日工作記錄”與英文“Daily work record”、“Shift Roster”。
工具棚前,愛爾蘭勞工們已經挑走了所有完好的鏟子和鶴嘴鋤,留給華工的只剩下幾把破舊的和損壞的工具,幾根木棍。
阿生默默拿起一根木棍,這根棍子已經被磨得發亮,一端纏著破布,那是上一位使用者手掌磨破後留下的血跡。
“黃皮猴子們,今天要清理三號路段的所有碎石!”白皮監工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喊道,"幹不完活,晚飯就別想了!"
阿生低著頭,和其他華工一起應了聲“是”。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快兩年,自從他被人販子以“賒單工”的名義騙來美國,每天都是在鞭子和飢餓的威脅下度過。最初的憤怒和不解早已被磨平,只剩下麻木的順從。
隊伍開始沿著鐵路線行進,阿生走在最後。清晨的陽光開始顯露,照在鐵軌上泛著冷光。他突然注意到遠處的山坡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幾個黑點正快速向營地接近。
“有人來了。”阿生小聲對前面的老李說。
老李頭也不回:“別管閒事,幹活。”
但幾個黑點移動得很快,轉眼間就能看出是騎馬的人。阿生數了數,有四個人,為首的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馬,背對著太陽。
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攫住了他,這不對勁——鐵路公司的人不會這樣突然地出現。
“監工!監工!”
隊伍裡有愛爾蘭人也發現了,忍不住喊道,指向山坡方向。
麥克雷不耐煩地回頭,正要呵斥,目光卻順著阿生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突然變了。他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鐵哨,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所有人,回營地!快!”
華工們茫然地停下腳步,愛爾蘭勞工則迅速聚攏在白皮鬼佬身邊。阿生看到監工從腰間抽出了一把轉輪手槍,這讓他更加不安,監工平時只帶鞭子,只有在真正危險時才會亮出槍。
那隊人馬已經清晰可見,為首的騎手穿著一身黑衣,寬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阿生能感覺到那人正盯著他們。
阿生的視力很好,他努力眯著眼睛觀察。
背對著初升的太陽看不太清,但他還是敏銳的發現了一匹馬上的漢子纏著辮子,華人?阿生從沒見過這樣成群結隊、騎著馬的華人。
“快走!”
監工推搡著華工們往回跑,自己則和幾個愛爾蘭勞工墊後,不時回頭張望。
馬蹄聲如雷,四名騎手呈扇形包抄而來,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混亂。阿生跟著人群拼命往回跑,耳邊全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愛爾蘭勞工的咒罵。
“快!快跑!”麥克揮舞著手槍,聲音卻開始發抖。
阿生忍不住回頭,只見那四匹馬突然轉向,驅趕著他們亂跑卻不靠近。最前面的黑衣騎手,那個戴寬簷帽的男人,他的右手高高舉起,做了個奇怪的手勢。
就在這時,路旁的灌木叢中突然竄出五六個身影!
“不許動!”
“企喺度!”
一聲暴喝在阿生耳邊炸響。
他驚恐地看到幾個持長槍的華人不知何時已經潛伏到隊伍旁邊,黑洞洞的槍口正直指麥克的後背。後面又慢慢踱出了幾個,其中一人穿著褪色的藍布衫,辮子盤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把長刀,刃口上還沾染黑褐色的痕跡。
這夥人都是黑頭髮,大部分都剪了辮子,眼神兇悍非常。
麥克僵在原地,舉槍的手慢慢垂下。阿生注意到這個平日趾高氣揚的愛爾蘭人此刻面如死灰,嘴唇不住地顫抖。
四匹馬此時才緩緩靠近。黑衣騎手勒住砝K,栗色馬噴著鼻息,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陽光終於越過他的帽簷,照亮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短髮、方頜、左脖頸一道明顯扭曲的疤痕,眼神不著一絲色彩。
阿生倒吸一口涼氣。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華人——不梳辮子,不彎腰,不躲避白人的目光。這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麥克的樣子,就像在看一隻螻蟻。
“Gun,put down。"
短髮男人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麥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手槍在指間搖晃。持長槍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手一掐一抖,麥克低吼一聲,胳膊像麵條一樣失了力氣,額角瞬時就滲出了細汗。
短髮男人抽出馬鞭。
麥克的手槍掉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跪下。”
這個命令是用英語說的,語調平靜得可怕。麥克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阿生看到他的褲襠漸漸洇出一片深色,這個動不動就鞭打華工的惡魔,居然嚇尿了。
短髮男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拾起麥克的手槍,在手中掂了掂,突然轉頭看向一直偷瞄他的阿生。
“你,”他用帶著四邑口音的粵語問道,“叫咩名?”
阿生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阿…阿生。”
“林阿生。”
男人點點頭,“四邑人?邊個地方嘅?”
“江門的….”
“你是新會人?”那男人有些驚訝,多看了他幾眼。
新會的陳姓、林姓都是大姓,除非像是他這種旁支中的旁支,應該不至於活不起。
“點解來的這?”
阿生聽見熟悉的語言,心裡的忐忑稍稍少了幾分,說話也利索不少,“老家到處都系械鬥,食唔飽飯,田畝都遭人毀咗。”
“家裡人送我過海來的。”
短髮男人點了點頭,將手槍隨手遞了過來:“拿著。”
阿生呆住了。兩年來,他連碰一下工具的資格都要爭取,現在卻有人把槍——這鬼佬監工最珍視的權力象徵,遞到他面前。
“九哥給你,就拿著。”
旁邊一個臉嫩的漢子不耐煩地催促。
阿生這才如夢初醒,顫抖著接過那把沉甸甸的轉輪。金屬槍身還殘留著麥克的體溫,握把上刻著粗糙的防滑紋。這觸感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讓他眼眶發熱。
陳九已經轉向其他華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
沒有人出聲。愛爾蘭勞工們擠作一團,眼神驚恐;華工們則面面相覷,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隱隱期待著什麼。
“林阿生,帶住呢啲人跟喺我後面。”
“敢開槍唔敢?”
林阿生啊了一聲,還來不及反應,那男人繼續下令。
“崇和,阿吉,帶人去控制營地。其他人檢查一下有沒有武器,繳械,清點物資。”
他的手下立刻行動起來,動作之熟練讓阿生想起老家那些訓練有素的“保鄉團”。不到一刻鐘,整個營地就被完全控制:瞭望塔上站著持槍的華人哨兵,倉庫被封鎖,所有白人都被集中到空地中央,雙手反綁。
小順子悄悄蹭到阿生身邊,眼睛亮得驚人:“阿生哥,剛剛同你講話嗰個人……佢系邊個啊?”
“他問你是不是新會人,佢同你是同鄉?”
阿生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槍握把。他也想知道答案,這個如神兵天降,瞬間顛覆了營地權力結構的男人,究竟是誰?
陳九此時正站在改造過的驛站旅店門前,仰頭看著那塊褪色的鐵路工程藍圖。晨光中,他的側臉線條如刀刻般鋒利,無意識掃過來的眼神讓人不敢直視。阿生突然注意到他腰間還彆著一把精緻的轉輪手槍,象牙槍柄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阿生!”陳九突然回頭喊道,“過來。”
阿生渾身一顫,差點把麥克的手槍掉在地上。他小跑過去,心臟狂跳不止。
湊近了之後發現,原來他的年紀也不大。
陳九指著藍圖上的某處:“這裡,是你們平時幹活的地方?”
阿生湊近看,點頭如搗蒜:“是、是的,三號路段。今天本來要去清理碎石…”
第16章 鬼信
陳九站在營地中央。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佝僂著背、眼神躲閃的華工,心中泛起一陣酸楚。捕鯨廠的人眼裡總是帶著溫暖的善意,唐人街的失業華工帶著困窘的麻木,六大會館和致公堂的人眼裡常常帶著審視和狡猾。
而到了薩克拉門託,無論是中國溝還是這處鐵路他營地,這裡的人則更像自己的老家鄉親。
那是一種經年累月忍耐下來的小心,磨滅了自尊之後的沉默。
那是整個身子縮在一起,眼神偷偷上瞟,隨時會跪下來的姿態。
像偷吃垃圾的野狗…
這些人與他素不相識,卻因同樣的膚色和命弑焕壴谝黄稹�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林阿生,聲音低沉而清晰:“呢度有幾多人?有冇會簡單講英文嘅?”
林阿生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連忙答道:“有,有!老李頭會少少英文,他來了四年,平時都系他同鬼佬溝通。”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彷彿生怕回答慢了會惹怒這位突然出現的“大人物”。
陳九點點頭,示意他把老李頭帶過來。林阿生轉身跑向人群,不一會兒,拉著一個年約五十、滿臉皺紋的老者走了過來。老李頭的背微微駝著,雙手粗糙得像樹皮,眼神中既有敬畏,又帶著一絲疑惑。
“爺問你話呢!”林阿生小聲提醒道。
老李頭這才回過神來,恭敬地低下頭:“對唔住,呢位爺,您有咩吩咐?”
陳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指了指不遠處鐵軌旁松木杆上架的電線,問道:“這裡有沒有‘電線信’?”
老李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眉頭微皺,似乎沒明白這個詞的意思。陳九又補充道:“就是鬼佬用來傳信的東西,透過電線傳的。”
老李頭恍然大悟,連忙點頭:“有,有!我們叫呢個‘鬼信’,因為都系鬼佬負責嘅。之前我們有急事想傳信到其他同鄉,佢哋收我們一個字一美元,貴到要命!”
他說著,臉上浮現出憤懣之色,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觀察陳九的反應。
陳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繼續問道:“電報機喺邊度?”
老李頭指了指營地另一側的一間木板房:“在監工宿舍隔鄰,有個‘字房’,平時根本唔準我們接近,話系怕我們弄壞咗機器。”
陳九的目光順著老李頭的手指方向望去,那間木板房看起來比周圍的工棚要結實一些,門口還釘著一塊寫著“Office”的牌子。他沉吟片刻,對老李頭說道:“把那個監工帶過來。”
很快,被反綁雙手的監工麥克被推搡著帶到陳九面前。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恐懼,褲襠的尿漬已經幹了,但渾身仍止不住地發抖。
平日裡他就是個被欺負的,要不也不會被留守在這處營地裡,沒酒沒女人,除了幫窮鬼發電報掙點外快,沒有任何油水可撈。
誰成想,這樣孤懸在河谷平原上的小營地也能有人來搶劫?
這裡哪有錢?
老李頭站在一旁,顯得有些侷促,顯然對這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監工仍心存畏懼。
陳九看了老李頭一眼,淡淡道:“問他,電報機是不是正常,我們要發電報到薩克拉門託。”
老李頭嚥了咽口水,硬著頭皮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對麥克說道:“Machine…good? We…send message…Sacramento.”他的發音生硬,語法混亂,但麥克還是聽懂了。
麥克連忙點頭,用英語快速回答:“Yes, yes! The telegraph is working! I can send a message for you, just don’t hurt me!”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不斷瞟向陳九腰間的槍。
老李頭轉頭對陳九翻譯道:“他說電報機沒問題,可以幫我們發信,求我們別傷害他。”
陳九冷笑一聲,對麥克說道:“帶路。”
麥克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地走在前面,帶著陳九一行人朝“字房”走去。周圍的華工們紛紛讓開一條路,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他們從未見過監工如此卑躬屈膝的樣子,更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用槍指著監工的頭,讓他為自己服務。
他們不怕鐵路公司的報復嗎,不怕鬼佬帶人來“教訓”他們嗎?
就算有槍,又怎麼能在鬼佬的地盤如此囂張?
他們躲的遠遠的,甚至開始擔心起鬼佬“秋後算賬”,打定了主意做鵪鶉。
木板房的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菸草和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不大,左側用木板隔出一個小間,門上掛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