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0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王氏領著幾個婦人,把包好的食物和水囊系在腰間。阿萍懷裡的酒瓶用布兜緊緊地綁在胸前,她走到崖邊時,臉色煞白,但還是咬著牙抓住了繩子。

  懸崖上的霧比下面更濃,浪頭撞碎的鹹味混著晨霧撲在阿萍臉上。她佝著蝦米似的背,用布條纏住掌心,指節扣進巖縫裡滲出的苔獭1翅嶂窈t裡一個最小的十二歲的孩子被麻繩捆著,一顛簸就發出痛苦的嗚咽。

  暴亂開始的時候他衝在前面,想給被燒死的福建少年報仇,卻被一槍打斷了腿。

  “莫害怕,莫害怕……”

  下方五步遠的礁石灘上,十幾個黑影正貼著潮線蠕動。

  不知道在海風中搖搖欲墜多久,終於落地。

  她左腳剛踩上一塊蛤殼密佈的凸巖,右方李叔背的陶甕就磕在石稜上,半甕醃椰肉嘩啦潑進浪裡。老人喉頭滾出半聲哽咽,被浪聲碾碎了。

  抬頭往上看,刀劈斧鑿的巖壁上掛滿了螞蟻一樣的黑影,奄奄一息的老黃被一個黑奴揹著,每下一尺就吱呀慘叫。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照亮了懸崖北側新崩落的斷面。

  海天相接處,朝陽終於噴湧而出,把逃亡者藏身的礁石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梁伯!木樁子要斷喇!”看守樁子的漢子啞著嗓子低吼。

  樹梢上的啞巴看了他一眼,繼續死死盯著遠處大路的盡頭,他蹲在樹杈上,脖子還掛了一個監工的銅哨子。

  老兵下了馬,一瘸一拐地從稀薄的晨霧裡鑽出來,手裡的長矛當撬棍插進岩石縫。那雙吊梢眼還像餓狼似的亮。

  陳九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壓穩!”梁伯喉嚨裡滾出半句粵語,長矛倒持猛擊木楔。

  漢子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剛剛梁伯和陳九帶著最後一批人,選擇了大路前面的一處彎道,推了馬車,利用車體自重和木質結構的穩定性橫亙於道路中央。車廂的木板和車輪構成第一層阻擋,他們迅速拆解馬車部件,將車轅、木板一些斜插在地面,一些堆疊於馬車後方,形成交錯的尖刺狀結構。

  路障下面還做了最後一道保險。

  做完這些回來,人和物資都已經下去得差不多了。

  “後生仔,走吧。”老兵咧開乾枯的嘴。

  “你帶他們走,去找那個白鬼指的島,”陳九搖搖頭,把一個小小的火藥罐的牛皮繩在掌心纏了三圈,“得有人把樁子拆了,正好我去前面會會那班鬼佬。”

  梁伯的長矛重重磕在岩石上:”拼命的事還輪不到重傷號。”他指了指陳九還在滲血的脖頸和肩膀。

  “你連槍都不會用,上趕住去送死?”

  “你的腳也不好,跑都跑不快。”

  陳九給自己腰上掛上監工的牛皮水袋,“那個白鬼我信不過。”他踢開腳邊帶血漬的碎石,“胡安帶我去鎮上的酒吧,那裡的老闆混有咱們的血,偷偷幫了我,沒有他給的小刀,我殺了胡安也得死。我想去試試去找他,能不能再給咱們找一條生路。”

  懸崖下發出沉悶的敲擊聲......是看著潮水的人在發訊號。梁伯把背後的槍甩到前面:“那我陪你,有個照應。”

  陳九搖搖頭,臉上帶上了不容置疑的神色:“你不認識路,再一個,逃跑的人越多目標越大。”

  “快走吧!”

  “沿路做上標記,要是能尋到訊息,我自去追你們。”

  那敲擊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急促了許多。陳九最後探頭望了眼海灣,破曉的霧煅e,金光滿天。

  潮水漲得比人快。

  犬牙交錯的礁石正在慢慢被海水淹沒,風也轉向了。

  留給他們的視窗期就還有幾分鐘。

  梁伯最後拴上了繩子,肩頭勒著兩袋火藥,腰上纏的麻繩串了最後幾袋物資。

  他手裡攥著長矛,繩子纏在木柄上,跟在八字鬍的後面趕上了最後的逃命繩道。

  陳九顧不上管他,他在樹下喊了半天的啞巴,這個倔強的小腦袋卻怎麼也不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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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梁伯最後割斷繩索時,太陽的光暈已染紅巖壁。

  歪歪曲曲的巖峰中留著木樁楔入的痕跡,麻繩斷口參差不齊地飄在海風中。礁石間,逃亡者們互相攙扶著沒入潮汐。

  懸崖頂上突然輕微悶響,陳九推下的粗木樁貼著崖壁砸落。阿萍縮排一處凹巖,飛濺的碎石擦過竹簍。

  潮水漫到梁伯腳下時,前面的隊伍順著巖壁已經半截身子都陷在了海水裡,阿昌走在前面,糧食袋浮起來,他不得不高舉過頭頂,頸側青筋暴起如蚯蚓。

  背後懸崖傳來哨子的尖嘯。晨光刺破霧斓膭x那,他聽見了遠處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音。

  “他們來了!“梁伯突然說。

  一聲嘹亮的號角在夜空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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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初升,穿過甘蔗林的縫隙。

  陳九與啞巴少年蜷縮在廢棄的馬車殘骸後,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發抖。回頭看了眼小啞巴,後者在地上刨了一個坑,插進去一根空心的管子,伏在地上聽馬蹄聲的距離。

  海風狂舞,甘蔗林翻湧如浪,西班牙騎兵的皮鞭聲與馬蹄聲穿透薄霧。

  “要來了!”

  陳九指向馬車堆裡的木箱,那是殖民者用來燻蒸甘蔗田的硫磺。

  啞巴立刻會意,兩人用砍蔗刀撬開木箱,硫磺粉末混著其他不知名的粉渣簌簌灑落。三輛馬車歪倒在路上,堆成半人高的路障。

  陳九掏出偷藏的火摺子時,東南風驟起,裹挾著海霧掠過石灰岩山丘。

  風向比剛才有些歪,沒有正對著大路方向,但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陳九深吸一口氣,迅速點燃火摺子,擲向硫磺堆。硫磺遇火即燃,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火光,青白色濃煙如毒蛇般竄起。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馬蹄聲震耳欲聾。陳九和小啞巴迅速鑽入甘蔗林中,隱沒在高大的甘蔗叢後。甘蔗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掩蓋了他們的呼吸聲。

  從甘蔗種植園到殖民者鋪設的碎石路,此刻橫亙在前的是一支西班牙騎兵隊的長龍。

  西班牙騎兵隊長佩德羅薩的呵斥聲迫近,馬匹噴著白汽,鐵甲胸鎧在霧中泛著寒光。他騎在馬上,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這幾年,暴亂事件層出不窮,甚至山林裡都拉出了一支黑奴的起義軍。

  怎麼那些乖順的黃皮豬也開始反抗?

  他本不願意緊急出動,這幾年的暴亂死了不少巡邏隊的兄弟,他親眼見過那些暴徒的兇狠,那是能燒穿一切的憤怒,無畏生死。

  但是聖卡洛斯甘蔗園雖然並不算大,他的主人卻背景深厚,跟他們的上級,國民警衛隊的指揮官是勾肩搭臂的好“兄弟”。

  在得到訊息後,他儘量拖延時間,整理好了隊伍,直到天亮才堪堪出發。

  10名披甲騎兵,30個步槍手他自信已經足夠鎮壓局面。

  煙霧裹著硫磺的味道鑽入騎兵的鼻子時,十匹安達盧西亞戰馬正小跑著衝在碎石路的拐彎處。

  衝在最前的兩匹栗色公馬突然揚起前蹄,燃燒的毒煙順著風灌進它們溼潤的鼻孔。佩德羅薩的坐騎“暴風”將砝K扯得筆直。

  後方八名騎兵來不及勒馬,撞成一團。

  三十名奔跑的步槍手在騎兵身後陷入更深的混亂。

  步槍手的隊長剛剛下令停下整隊,前排士兵就被受驚的戰馬撞翻。

  那個甘蔗園逃跑報信的守衛洛佩茲,坐騎被煙霧刺痛雙眼,發狂般將他甩落馬背。

  等硫磺煙霧稍微散了些,陳九看見十匹戰馬裡有四匹把騎手甩進了甘蔗田,三匹在彎道上摔斷了腿骨。

  這條路是西班牙人五年前為了鎮壓起義拓寬的,此刻卻成了這些鐵甲騎兵的囚弧�

  驚慌的步槍隊胡亂射擊,鉛彈卻只亂飛,連鳥都沒有打死一隻。

  陳九見到起了效果,鬆了一口氣,拽著啞巴貼地後退,慢慢鑽進甘蔗林深處。

  他們透過硫磺煙霧望見西班牙士兵抓撓著灼痛的咽喉。

  陳九抓起浸溼的麻布捂住口鼻,硫磺刺鼻的氣味中混雜著燒焦的馬鬃味。

  不等最後一聲暴怒的槍響消散在濃煙中,兩人踩著腐爛的甘蔗葉漸行漸遠。身後的硫磺仍在悶燒,青煙如復仇的魂靈纏繞著殖民者的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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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身影在密不透風的甘蔗林間踉蹌穿行。

  陳九左腳纏著浸血的破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啞巴少年緊緊攙著他,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嗬嗬”聲,目光掃過身後被壓彎的蔗葉。

  他們穿進甘蔗林已經一個時辰,此刻正橫穿平原的紅壤區。這片被太陽炙烤的土地上,甘蔗田如綠色海洋般延展,翻湧的葉片割裂陽光,在地面投下斑駁陰影。

  不知道是哪個甘蔗園,面積如此之大,無邊無際。

  啞巴突然拽住陳九,手指向遠處泛著銀光的水痕,那是馬坦薩斯省縱橫交錯的溪流之一。兩人跌撞著撲進及腰的溪水,陳九咬住衣角將呻吟咽回喉嚨,啞巴卻警覺地望向對岸。水聲驚動了溪邊喝水的鳥,撲稜稜飛向天際。

第14章 舞娘

  溪邊的溼氣,絲絲縷縷地透過單薄的褲管往上滲,陳九這才察覺,自己竟是跪坐在溪流不遠處的灌木叢裡。

  小啞巴正用幾片寬大的棕櫚葉捲成一個簡陋的漏斗,小心翼翼地往他乾裂的嘴邊送水。溪水裡混著上游漂來的甘蔗渣滓,一入喉,便在舌根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實在是太累了。一夜未曾閤眼,長途奔襲,連著手刃了五人,他的體力與精神,都已逼近了極限。

  “歇兩刻鐘……”

  陳九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幾乎就要昏死過去。他強忍著周身傳來的劇痛,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胡安懷裡那塊銀殼懷錶,想看看時辰,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

  然而,指尖觸到的,卻是一把早已凝固的血痂。左肋和左大腿上的傷口,在冰冷的溪水中泡得發白浮腫,翻卷的皮肉邊緣,還嵌著河底衝上來的汙黑泥沙。

  他想解下腰帶,重新紮緊不斷滲血的傷口,卻發現右手的食指早已腫脹得如同熟透的紫茄子一般,那是先前掰斷監工頸骨時用力過猛,留下的“紀念”。

  這一夜,天太黑,逃得太急,他甚至都來不及仔細檢視自己身上的傷。

  小啞巴瘦小的身子突然一僵,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東南方向的林子裡,一群宿鳥被驚起,“撲稜稜”地四散飛開,風中隱約傳來幾聲短促而兇狠的狗吠。

  陳九心頭一緊,迅速將匕首貼著心口藏好。他屏息凝神,默默數著遠處的狗叫聲,也不知數了多少聲,那追兵的動靜,總算是轉向了北邊的山坡。

  他低頭一看,褲管上又滲出了一片暗紅的血跡,將原本綁在腿上的麻布條帶浸染得更加觸目。小啞巴見狀,二話不說,便撕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襬,露出底下縱橫交錯、早已結痂的鞭痕。他用牙齒配合著右手,笨拙卻又異常仔細地為陳九重新包紮傷口。斷崖方向,冷不丁傳來幾聲追兵的槍響,子彈呼嘯著掠過林梢,驚得河裡的游魚在水面劃出一道道凌亂的波紋,旋即便沒了蹤影。

  這一夜的暴亂,不知有多少華工在驚慌失措中四散奔逃,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追兵的槍口之下,或是被兇狠的獵犬撕成了碎片。無數鮮活的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逝在追求自由的逃亡路上。

  聽著遠處斷斷續續的槍聲,陳九的眼前,又彷彿浮現出聖卡洛斯甘蔗園裡那屍橫遍野、火光沖天的慘烈景象。

  他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小啞巴不知從哪裡尋來一截芭蕉芯,在嘴裡嚼爛了,急忙塞進他口中。那股帶著草腥味的汁液滑過乾澀的喉管時,他聽見自己的胸腔裡,傳來一陣陣如同破舊風箱般嘶啞的呼聲。

  成群的蚊蚋在耳畔“嗡嗡”作響,令人心煩意亂。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耳邊潺潺的溪水聲,卻漸漸化作了故鄉漁村那日夜不息的潮汐聲。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阿媽坐在昏黃的油燈下,佝僂著背,縫補著破舊的漁網。燈火搖曳,那微弱的火苗,隨著他每一次沉重的心跳,一點一點地,向著無邊的黑暗深處墜落。

  也不知為何,最近這些日子,他總是會無端地想起阿媽。

  鹹水寨子有千般萬般不好,可終究是家啊……阿媽她,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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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即將降臨,陳九終於悠悠醒轉。

  小啞巴依舊蹲坐在他身邊,小小的手裡,緊緊攥著陳九給他的那柄玳瑁小刀。見他醒來,那隻獨眼中,瞬間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驚喜光芒。

  “我睡了多久?”

  陳九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抬眼望向遠處,天邊最後一抹金黃色的餘暉,已然隱沒在起伏的山丘之後。

  小啞巴搖了搖頭,將一個木薯團遞到他手裡。陳九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肚子也早已餓得咕咕作響,正拼命地向他抗議。

  看樣子,自己竟已昏睡了整整一天。

  也不知梁伯他們逃到哪裡了,是否還安全?

  他眺望了一陣,強撐著走到溪流邊,掬起清涼的溪水抹了把臉,感覺精神似乎恢復了不少。

  “你還能走麼?咱們要抓緊走了。”

  小啞巴沉默著點了點頭,開始默默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零碎物件。

  陳九心中湧起一陣愧疚。這小啞巴跟著他,也是一天一夜未曾閤眼,此刻定然也已疲憊到了極點。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孩子瘦小的腦袋,示意他不必太過慌張。兩人稍作休整,便趁著天邊尚存的最後一絲光亮,沿著溪流旁的灌木叢,繼續艱難跋涉。

  天色徹底黑透之前,他們終於抵達了西北方向一片隆起的山丘。這裡的地勢陡然攀升,茂密的熱帶硬木與蕨類植物交織纏繞,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小啞巴攙扶著陳九,在陡峭的山壁上艱難攀爬。石頭縫隙裡的碎屑和土渣,不時從他們緊抓的指縫間滑落。遠處,依舊能隱約聽見幾聲模糊不清的犬吠。

  追兵,依舊如跗骨之蛆,一刻也不曾停歇。

  當一輪殘月費力地從厚重的雲層中爬出來,清冷的月光灑下,這片荒涼的山嶺總算被照亮了幾分,不再是先前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漆黑。

  他們尋了個斷崖邊的巖洞,暫時躲藏起來。從洞口望下去,山谷之中,雷拉鎮的炊煙正嫋嫋升起,教堂那標誌性的紅色尖頂,在夜色中依舊高高矗立於小鎮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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