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斤小鳄梨
陳國威知道現在有罐頭這麼個東西。但桔子罐頭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實物。
“拿哈來,我來開。”張重陽奪回罐頭,把魚竿用大腿夾住,用力地擰罐頭,“怕你不會開,不給我搞撒了。”
“我也冒那麼蠢吧。”
張重陽擰開後,自己先嗦了一口湯。他吧唧兩下嘴,感覺還行,跟自己買給孫女的後世桔子罐頭比差點味道,淡了些酸了些。太甜也不好,喫多了得糖尿病的,自己的老婆子就是太好喫,喫出糖尿病了。(他自己的想法)
想到自己掛掉的時候,老婆子還癱牀上話都不會講,女兒們會不會好生給他下葬、搞得個莫樣子,張重陽又惆悵起來。(他在孫女剛出生的時候就給自己挑了個風水寶地,修了個好墳,那個時候流行火化,他不想住公墓跟別人擠一塊)
陳國威瞪着眼睛,看着張重陽嗦了一口湯後就拉着個馬臉,像日本鬼子殺他全家一樣。
這橘子罐頭有那麼難喝?這不會有問題吧!他懷疑地想。
“吶。”張重陽遞過去,拉着他的馬臉,嘴撅得可以掛菜籃子。
陳國威秉承着都這步了,是死是活先試試看的心態接過來,大呼一口,把一塊飽滿的桔子瓣和一口湯吸進嘴裏。
果肉纖維在舌齒配合的擠壓下,驟然爆開,甜中略帶酸澀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微涼的湯裹挾着黃澄澄的汁液,沿着舌根、順着咽喉滑進食道。
他甚至能感受到這股涼意在他的五臟六腑裏蜿蜒打轉,拐着彎向下消失在腹腔中。
“好好喫!”陳國威又嗦了一口,抿着嘴感受,“你哪麼覺得不好喫的啊?拉着個臉。不喫了不喫了,把給你。”
“我冒說是不好喫,你喫你的,喜歡就多喫些。”張重陽擺擺手,“這東西不值幾個錢,我牀底下還有一箱子。”
“你還有一箱?!”
“啊不是,我的大姑兒買的。”
“大姑兒?還給你買了一箱子??”
“我姑兒買傢伙給我喫怎麼了嘛!應該的!我在養老院喫都喫不完!”張重陽大喝。
陳國威看着他,表情說不上來的有病。
張重陽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陳國威保持着那個表情看着他。
張重陽忽然想起什麼。
“哦搞忘了,我現在20歲都莫得哦。哈哈。”他尷尬地目移。
“你有蠻傲啊。哈哈。”陳國威的語氣毫無感情起伏。
他把蓋子擰緊,放在馬紮腿邊。用一根地上撿的樹枝撥着水草間冒出來的泡泡,戳弄間攪起了泥沙。
“我記得你之前就做過生兒育女的夢,是吧。後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陳國威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腦子很靈,“都是一個鄉里出來的。以前我沒從莫聽過鄉里有哪個大師傅和大專家下鄉里教技術,那些大地主家的倒是能去學堂甚至留洋。”
我知道你。他沒說這句。
“是做夢夢見的,你信不。”張重陽扭過頭盯着水面。
水面上,一隻水蜘蛛扒拉着四條腿,使勁向前彈動,卻不知去往哪個方向。圈圈漣漪在它身後蕩起,越來越大,相互交錯,糾纏不清。
“你說,我就聽。”陳國威垂下眼眸,分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張重陽自己其實說不準的。北京的蝴蝶會扇起多大的風,不是他知道的,他只能把自己的未來當成故事來講。
“首先,第一件事,”張重陽撿起一塊石頭,朝着陳國威的泡沫的位置丟了過去,“我可以當你嗲嗲了,你也可以這麼喊我。”
陳國威見狀,趕忙拾起一塊更大的石頭,用力砸向張重陽的泡沫位置:“你姆媽個球的!”
“我也不曉得那是莫子,可能是前世,也可能是預言,我活到了兩千二十一年,八十好幾歲。我見到、曉得了好多。”
陳國威挑高雙眉,兩條抬頭紋若隱若現。能活到八十好幾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我搞得那些傢伙仨,全都是我在夢裏會的。人醒後,我全都一清二楚。也試過了,都是真的。你這些天看到了撒,是真的啵。不然吧,你說家裏頭山旮旯的,我上哪會去。”
“那確實。”陳國威想不出更好的解釋,鄉里屁大點事他都知道,“那你說,以後是莫樣子的?”
“九十年代,我們國家啊,會該噶開放。到時候啊,年輕人都跑去廣東做生意啦,好多外國佬的企業會進來的。好多人都會發大財、買房子!我的三個姑兒就跑到廣東去啦,不聽話,我都不同意的,亂得死。好多湖南人都會去。”
“廣東佬的土菜館做的一點都不好喫,不辣,不地道。廣東菜也是,難喫死了,一點味道也沒有,莫得鹹味。”張重陽撇撇嘴,發言非常偏見。
實際上是地域問題,加上口味調整。所以湖南人在廣東開湘菜館,會進行一定程度的改良,降辣、降鹽和降油。
而粵菜更着重體現食材自身的鮮味,以清淡爲主,並不喜歡過重的調味。當然,如果喫多了重口味高熱量的食物,也非常容易上火,上火症狀比較特別。
一方水土一方人。張重陽純純誤導他人。後世,他的女兒們沒少因爲這事跟他扯。
“啊?還會有那麼多洋鬼子來啊?不會又打仗吧。”陳國威不可置信,皺起眉,透露一絲憂慮。
“打個屁!還敢來?不打死他們!”張重陽一手撐着膝蓋,兩條腿大馬金刀地岔開。
“我跟你講,兩千年後的中國,只有美國佬還有丁個搞手,而且美國佬還不一定搞得贏中國的。”張重陽豎起一根食指認真地比劃,他退休後軍事頻道和海峽兩岸沒少看,也沒少跟親戚老友侃大山,“美國佬就是跟臺灣搞啊搞,解放軍肯定要出兵的!武力解放!”
他比劃着講了點從電視上聽來的政治內容,包括臺那邊的政黨,順帶用自己的想法罵了一通。
陳國威的表情還挺精彩的,張重陽這是真能吹,牛皮都給他吹破了。
但他愛聽。誰還不愛聽吹牛逼呢!這故事編的有模有樣的。
“哇!共黨五六十年後有那麼厲害啊,美國佬都怕中國啊,那我們應該不會被瞧不起吧。”
“你以爲,我們兩千零八年還搞了奧邥摹!�
“奧邥磕鞘悄樱俊�
“就是邉訒澜鐜资畮装賯�國家的人去北京比賽!我們國家拿了好多金牌的,有莫得第一忘掉了,應該是第一,牛的不行。”
陳國威想象不出來千萬洋鬼子在北京擠成一團的場面,稀奇!
見他還是一臉沒聽懂的樣,張重陽嘖了一聲,有代溝難溝通,自己說的他都沒見過。
他拿過桔子罐頭,轉過標籤:“你曉得吧,中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勤奮和努力,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大家都拼了命的讀書,工作,養家,社會怎麼不會進步呢?共黨是好人啊,了不起啊!”
雖然他罵過不少難聽的話,但此時此刻他是選擇性失憶的。
附近,一隻小白鷺從水面上撲騰着起飛,嘴裏叼着一條細細的魚,朝着遠方的水田飛去。
“像這個桔子罐頭,每次去我接孫孫幼兒園放學的時候,回來路上,那個臭屁股看到超市就走不動道了,外婆就買一罐給她喫,不然抱着腿死活賴着不走。”
雖然表面上是在秀孫,但這也透露出,在他那個未來,桔子罐頭已經是哄小孩的零食了,老人家都會很大方直接買。
陳國威的奶奶就會把果乾和麥芽糖用油紙包起來藏好,過年的時候纔會拿出來,給孫子喫。
“那你蠻有錢啊,當大官咯。”陳國威調侃道,手裏順着剛揪的草葉子的脈絡撕着玩。
“不。”張重陽笑笑,“非常便宜,到處都有得買。跟兩個饃饃一個錢。”
話是這麼說,現在的白麪饃饃也算好東西。而張重陽的語氣非常輕鬆。
陳國威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是喫饃饃喫得飛起哦,好多好傢伙你都喫過。”陳國威語氣中竟有一絲酸意。
張重陽皺起鼻子,樂壞了:“等你活到等着別個給你養老的時候,你也想喫莫子喫莫子,都有的喫,注意身體,別搞出病了,還給子女添負擔,自己也要命。”
很多老年人身體都有基礎病,老張重陽也不例外。他覺得磨人是一方面,自己也難受得緊。
那我老孃能想喫什麼喫什麼嗎?陳國威想。
“平日裏都有莫子喫咧?”
“早上有面喫呀。到門口去,好多鋪子開着門,我好喜歡一家做的紅燒牛肉麪。”
在陳國威的想象裏,就是從院子裏出來,路上到處都支着賣早點的攤子。紅燒牛肉麪他不知道,但肯定有很大一塊牛肉蓋在上面,紅油飄香。
實際上是張重陽住的小區門口的早餐店,確實連湯都是紅色的,紅油飄香,但並沒有很大一塊牛肉。
“到放假了,外孫就會回來看我,我就帶小孫孫去恰好喫的,天天去下館子!喫不完的就打包回來,莫子剁椒魚頭啊,小炒黃牛肉啊,泥鰍都有的。”
“一放假就能回去?離家很近嗎?離家遠的話好折騰哦。”
陳國威也想經常回家看老孃,但是回去一趟太麻煩了,只能定期寄信回去,十天八天才有消息。
“哎呀,廣東坐火車一個晚上就到啦。開小汽車,不堵車的話一天或者一天半吧;坐高鐵就快咯,三個小時就到了。哎呀——科技進步就是了不起,你看看,個把鐘頭就跨省咯。”
陳國威聽說過火車,但沒坐過;小汽車他知道,但是老百姓也可以自己開嗎?
高鐵他更不知道了,很高大的鐵車嗎?
那麼快的只有飛機了,三個小時就能跨省,這個“高鐵”是在高處飛的鐵吧!
“不過一年就回來幾次,我就想我的小孫孫多給我打電話聽聽聲音,想死啦,又見不到人。那個莫子視頻,人年紀大了,不會搞,大姑兒買的智能手機不曉得放哪去了。”
“等等等,能聽聲音,手機又是莫子?”
“就是一種機器,寸把長的小玩意拿在手裏,”張重陽比劃兩根手指,“撥號碼,一串數字,對方接了,就能說話了。什麼時候想了,直接打過去就好啦。打不通沒人接就多打幾次——”
家書抵萬金。
陳國威忽然就很嚮往那個生活了。
想家了,不需要翻山越嶺坐牛車驢車,不需要十天半個月地才能回去一次;不回去也行,想老孃了,給老孃也弄個寸把大的小玩意,自己就能隨時打過去,跟老孃說說話。如果有相好的,也不消叫她好等。
遊子在外,最爲牽掛的就是自己的根。來自搖籃之地的一舉一動,都撥弄着人心。
比起遠大的家國抱負,小小百姓更在乎的不過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和自己的親人。
張重陽示意陳國威把剩下的桔子罐頭喫掉,然後拿着剩的玻璃罐在水裏涮乾淨收起來。
在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以自己爲例子的尋常百姓生活內容中,在斑鳩幽深的咕咕聲裏,時間悄然流逝。
沒了故意搗亂,張重陽陸陸續續釣上了幾條半大小魚。而陳國威除了收鉤太猛,鉤子穿過魚肚掛上來一條拇指不到大小的鰟鮍,還真是屁魚都沒有。
“收工收工!不釣了!燥人不!!”陳國威擺爛。
他左右看看,看到遠處有一塊荷花池。有農戶推着筏子,前往自己的藕田。
在賞美的眼睛裏,若是夏天,荷花正茂時,船動蓮開的畫面是極有情調的。
但在好喫佬的眼睛裏,肥嫩的藕出淤泥的畫面是極具誘惑力的。
陳國威慫恿張重陽:“走嗎?走去挖藕去。”
張重陽不太想動:“那是人家的藕,你挖莫子哦。當人眼皮底下挖,不打死你。”
“哎呀,莫得事做嘛,幫他挖了藕,完了不就送兩根。走走走。”
張重陽只好答應,收拾自己的東西。
當用繩穿過魚鰓把魚串起來時,他想起了老婆子把女兒們從溝裏摸來的魚做成臘魚掛起來的場面。後來人們都不愛喫鹹魚臘肉了(不健康),過年直接去菜市場採買新鮮的魚。
他便用家鄉話悠悠唱起來:“滕子京——謫守巴陵郡一越明年一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一乃重修岳陽樓……”
後來,當張重陽得知“張重陽講的故事特別有意思”一事人盡皆知後,且在飯點被工友們起粲伯斄祟^號說書人,坐實“講的故事大家都愛聽”的標籤,他擼着袖子好好找了一頓陳國威的麻煩。
大家就愛聽一些鄉里村裏生活水平提高啦,一些有用又有意思的東西(科普)。
樂子趣事一路傳到廠長劉青溪的耳朵裏。他覺得這也不錯,對維持工人們健康的風貌是一件好事。於是叫來張重陽,表揚肯定一番並表達支持後,順便讓他再單獨講講給自己聽。
因爲廠長是軍人出身,張重陽便多講了些更有內容的故事。
當聽到抗美援朝的部分時,劉青溪一下坐直了。
他盯着張重陽的眼睛:“你啷麼曉得未來會發生抗美援朝?”
而且對戰局戰況說得邏輯緊密,這不是一個沒上過戰場的十幾歲年輕人知道的。
他跟一些老戰友還有往來,他確實聽說了關於朝鮮,以及國家跟北方有關的動作的一些風聲。
“我說了,我在夢裏經歷了一次完整的人生。”
張重陽平靜地看着劉青溪的眼睛。
他決定賭一把,賭劉青溪的黨性。
劉青溪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呼出。
“有想好以後的搞莫子嗎,你專業技術能力很強。”
“我還年輕,年輕人就該多嘗試。”
“好。到時候有莫子需要的事我會通知你。”
劉青溪站起來,拍拍張重陽的肩膀:“故事講得不錯,人們都愛聽生活故事,可以多講講這方面的,聽不懂的就算了。現在新中國成立了,都會好的,老百姓應該有更大的信心纔對。”
張重陽嗯了一聲。
補充【以我自己的理解,不當之處或差異之處歡迎指出】:
莫一般表示“什麼”。湖南方言一些詞裏喜歡帶個“子”作爲修飾,例如雞子、狗子、莫子等
冒一發音接近,不同地方有一定差異,通常意思是“沒”,例如冒得噠(沒有啦)、冒事、(沒事)、冒搞莫子(沒幹什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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