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根
不是他曾經的居所,而是那條當年血染的小街。
那裏有一個雜貨鋪。
鋪子還在,可店家已不是當初。
此刻鋪子的對面,屋檐下,坐着一個黑袍人。
衣袍蓋住了瘦弱的身體,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一把巨大的惡鬼鐮刀,被此人扛在肩上。
正是青秋。
其四周,還有幾具無人敢來收走的拾荒者屍體,顯然是不開眼來招惹之人,畢竟這個世界不是每個人都有正常的思維。
也正是因青秋的存在,所以這條小街很安靜,所有的店鋪東家都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而她來到這裏明顯已有了一些時日,或許是爲了調查一些線索,也或許是不敢相信在郡都看到之事。
所以,她在這裏,默默的等待。
可能就連她自身,也都不知在等待什麼。
直至今天,這條空蕩的小街,傳來了腳步聲。
許青一步一步,向着青秋走去,直至走到了她的身邊。
青秋望着前方,並未側頭,只是抓着惡鬼鐮刀的手微微一緊,又慢慢鬆開,沒有說話。
許青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個雜貨鋪。
依稀間,他好似看見了一個渾身髒兮兮,臉上有疤痕的小女孩在鋪子裏忙碌的身影。
七年了。
七年前,他們在這拾荒者相遇,都是經歷了神靈殘面睜眼,僥倖存活之人。
七年後,他們再次歸來。
許青沒有說話,青秋也在沉默,只是她的肩膀開始顫抖。
許久,許青取出一個油紙團,放在了青秋面前的地上。
“曾經在這裏,有人給了我一塊糖,她和我說難過的時候,喫下它,就會開心不少。”
許青輕聲開口。
“我大致能猜到你心裏的波瀾,但我想告訴你,那塊糖,我當年喫下了,化解了我心中的悲傷,而這一塊,是我從七血瞳爲你買來的。”
許青聲音裏帶着追憶,說完之後,他轉身離開,走出了十多步,許青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語氣肅然的開口。
“還有,記得回書令司報道。”
“是!”青秋本能的回答,說完之後,她才反應過來,立刻低頭,握緊了鐮刀。
許青嘴角揚起,沒再說話,走向遠處。
直至他離開,有風出過,掀起地面的枯葉,也將油紙吹的搖晃,同樣落在青秋的身上,晃動了她的心神。
她之前在郡都祭壇看見許青的元嬰後,心中掀起從未有過的巨大波瀾。
那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她有些無法接受。
她不敢相信自己努力想要強大起來的根源,那個自己心心念念要去南凰洲尋找之人,居然在這兩年,始終存在於自己身邊。
且那麼的優秀,那麼的強大,讓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如的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這讓她有些茫然,內心升起無盡的複雜,因爲她曾經一切的努力,一切的苦修,都是爲了有一天可以去保護那個在她生命中很重要的身影。
如當初對方站在自己面前,替換了竹簡,去保護自己那樣。
這是她的追求,也是夢想。
可如今,那個她想保護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她去做什麼。
甚至這些天她回憶郡都過往,從十腸樹之後,她其實一直在被默默的保護。
於是,她來到了這裏,懷着複雜的心,在慢慢梳理這一切的同時,也有一些期待,會不會在此地,遇到小孩哥哥。
她遇到了。
“可惡!”
青秋咬牙,想到之前自己本能的回應,於是氣鼓鼓的抬手伸向面前的油紙,但在碰觸時,又變的無比輕柔,視若珍寶般,將那個油紙團拿在了手心。
輕輕打開,露出了裏面一塊亮晶晶的冰糖。
她沒有喫,望着望着,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惡鬼鐮刀看着這一切,激動的開口。
“阿秋,一定把握住,這可是天道給予的良機啊,以後你要乖乖聽許青大人的話,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千萬不要拒絕。”
“這樣的話……我們以後就有機會去和歸虛強者同歸於盡,甚至……和神靈同歸於盡,也不是不可能!”
“天啊,若我們此生能和神靈同歸於盡,那就是我們的無上榮耀!!”
惡鬼鐮刀無比興奮,身體都顫抖起來,目中露出赤紅之芒。
青秋這一次沒有喊閉嘴,而是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離開了拾荒者營地的許青,正走在禁區內,向着雷隊的墳墓走去。
靈兒這一次沒有說話,她是想說的,但感覺到許青走入禁區後情緒有些低沉,於是很乖巧的貼了貼許青的臉頰。
不過在心底,她喃喃低語。
“那個小姐姐就是許青哥哥小時候的夥伴嗎,她原本情緒波動很大,可看到那塊糖,就立刻好了。”
“糖這麼有用?那我回去後也買一些。”
“然後如果有一天許青哥哥不開心,我就拿出來給他。”
靈兒心底這麼想,覺得自己學到了有用的知識時,許青來到了雷隊的墓前。
這裏的荒草,又多了一些。
墓碑如舊。
許青默默的坐在一旁,靠着大樹,看着墓碑。
此刻天色已是黃昏,四周有些稀薄的霧氣,正逐漸的濃郁起來。
許青沒去在意這些,他取出兩壺酒,一壺放在墓前,一壺拿在手裏,高高舉起。
“雷隊,我前些天,幹了一件大事……”
許青笑着開口,一邊喝着酒,一邊說着話。
他說起了郡都,說起了執劍者,說起了戰爭,說起了宮主。
“大師兄說我長大了,是啊,七年了……雷隊你以前告訴我,時間可以模糊一切,所以你等了那麼久,不想等了。”
“但爲什麼我有時候閉上眼,還是很想去喫一頓,你當初做的飯菜……”
許青喃喃,對於無雙城消失後,自己流浪在世間,品嚐了一起苦難遇到的第一個帶給自己家的溫暖之人,他無法遺忘絲毫。
許青低着頭,喝着酒,一口接着一口。
直至黃昏流逝,黑夜降臨,霧氣在四周越來越濃,淹沒了一切之後,霧氣內,傳來許青的呢喃。
“雷隊,我想你……”
許久之後,許青在霧氣中輕嘆一聲,向着墳墓磕頭,隨後站起,離開了那裏,向着禁區的深處一步步走去。
他當年是在這裏獲得的影子,所以想帶着影子再回到這裏,讓其吸收這片禁區的異質,看看是否能對影子的突破產生幫助。
而影子也在許青進入禁區後有了波動。
且隨着許青此刻深入,這波動也越來越清晰,散出渴望的同時,也在許青的腳下向四周蔓延開來。
所過之處,一顆顆樹木開始搖晃,漸漸變成了棺材的樣子,長滿了眼睛。
而此地的霧氣,也隨着影子的散開,突然變得更濃起來,且散出陣陣貪婪之意,彷彿在那霧氣深處,有惡意目光落在許青以及影子身上。
隨之而來的事陣陣窸窸窣窣之聲,彷彿無數的存在正竊竊私語,於這寂靜的禁區內,在這霧氣裏飄來。
許青看了眼霧氣,目中露出寒芒,但依舊向前走去,直至許青走過了當年的神廟羣,走入了禁區的深處,霧氣在這裏無比之濃,不斷地蔓延中,隱約間,他聽到了歌聲。
這是他,第二次在禁區裏,聽到歌聲。
這片禁區有一個傳說,聽到歌聲之人若是不死,那麼就會得到禁區的饋贈,可以在第二次聽到歌聲時,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此刻隨着歌聲的飄蕩,四周變的陰冷,冰寒的氣息從八方而來。
許青腳步一頓,他抬起頭,遙望遠處霧氣,那裏……傳來了腳步聲。
第544章 凰親國戚
寂靜的禁區,隨着歌聲的傳來,變得詭異。
那空靈的聲音,送來了陰冷,所過之處地面起了寒冰,一株株青草,凝成霜刺,一棵棵大樹,成了冰雕。
而這歌聲似乎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所以它的出現,並未打破此地的沉寂,反倒使得整個禁區,更爲深邃。
許青站在那裏,默默的聆聽,心中升起一些波瀾,浮現出七年前的記憶。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歌聲。
禁區的歌聲,對於拾荒者來說,是恐懼的源頭,聽到者基本上都死了。
但對許青而言,如今與當年,已不一樣。
當初的他,沒有什麼自保之力,只能在那陰寒中凍僵了一切,等待死亡的到來。
而如今他即便是站在這並非封海郡的大地上,還是能感受到來自封海郡的氣邊R聚。
這種氣叩募映郑怯龅侥欠N位格恐怖的詭異,不然的話無法侵襲他絲毫。
更不用說天幕上,大翼依稀可見,更高處,青芩正在凝望。
所以許青的心中沒有因歌聲的出現升起恐懼,反倒是目中露出期待,凝望傳來腳步聲的方向。
他在等,等那裏出現的身影。
他的腳下,影子已擴散到了百丈範圍,彷彿成了一個特殊的禁區,在這百丈內所有的草木都化作了眼睛,所有的大樹都成了棺槨。
無數的眼睛,在這一刻齊齊睜開,將許青環繞在內,隨着他一起凝望。
來自影子自身的詭異氣息,也在這一刻爆發開來,透出兇殘,透出飢餓,也有忌憚。
此刻的禁區,若是從高空去看,可以看到這裏被濃霧瀰漫,唯獨許青所在的百丈,是唯一的清晰之地。
而霧中虛無的歌聲,正漸漸清晰,腳步聲,越來越近。
直至在百丈外,歌聲依舊,但腳步卻停頓下來。
依稀中,可以看到霧氣的邊緣,有一雙被鮮血染紅的草鞋。
這雙鞋,不存在於許青的記憶裏,他沒見過。
草鞋之上,霧氣翻滾,漸漸形成了一道身影,這一樣也是個陌生人,可以看出是個女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袍。
衣袍很大,彷彿覆蓋了其背後的禁區,而隨着她的到來,四周的草木彎腰,大樹扭曲,似也在向她膜拜。
更有異質擴散開來,融入霧氣中,使霧氣越發翻騰,形成了威壓,徽炙姆健�
而她的雙眼,更爲特別,一紅一白。
紅色眼睛內,可以看到存在了數不清的亡魂,而白色眼球裏,則是無盡骸骨。
此刻,這雙眼睛凝望許青,也在凝望許青的影子。
“食物!”
沙啞之聲,從她口中傳出,從霧氣傳出,從草木傳出,從這整個禁區傳出,不斷迴盪,形成了餘音。
百丈範圍內影子的眼睛,露出幽芒,鎖定此女的同時,忌憚之意也無比強烈。
“禁區……之主……”
來自影子的情緒波動,此刻飛速傳入許青心神。
許青目光冰冷,而這黑袍女子,此刻正要邁步踏入許青百丈之內,但腳步一頓,忽然抬頭看向天空,沉默了。
半晌後,聲音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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