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之外 第242章

作者:耳根

  說着,黑袍青年向着許青一步步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目中依舊溫柔,沒有絲毫作假,是從心底所散。

  而許青的身體,雖被凝固,可此刻卻顫抖更爲劇烈。

  他無法置信的盯着走來的黑袍人其面具下的眼睛,耳邊迴盪的對方聲音落入記憶最深處,在那裏不斷掀起了熟悉之感。

  這種感覺,讓他呼吸漸漸急促,瞳孔正在收縮,甚至喉嚨裏都本能的發出嗚嗚之聲。

  這不是恐懼,而是不敢相信,不願相信,更是在這感受之後,是他認爲此事不可能的最後的堅強!

  直至,黑袍青年走到了許青的面前,看着快要和自己一樣高的許青,他凝望了很久。

  最終在許青的顫抖以及身體骨頭都傳來咔咔之聲下,青年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面具上。

  輕輕的……取了下來。

  露出了一張與許青赫然有七分相似的臉!

  淡雅如霧的星光裏,那張臉雖蒼白,可鍾天地之靈的雙眼不含任何雜質,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雙目之上斜飛的英挺劍眉,削薄輕抿的脣,棱角分明的輪廓,這一切,使得這黑袍青年整個人若黑夜中的鷹,冷傲孤清。

  與許青比較,他似乎更冷,似乎更邪。

  而此刻,鷹目內的孤清中,帶着罕見的柔和,輕聲開口。

  “阿弟,好久不見。”

  許青如遭天雷轟擊,腦海似有十萬雷霆爆開,化作了開天闢地的聲響,神魂強烈動盪,身體無盡顫抖。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消失,只剩下了那張夢裏無比熟悉的臉,以及那在記憶深處,在那高牆之後,在那冰山之內,在其內心最脆弱也最寶貴的地方,迴盪過的聲音。

  如他之前感受到熟悉時,心底的無法置信一樣,只不過方纔的他,還有一絲認爲不可能的情緒蘊含。

  可現在隨着面具的拿下,隨着那一聲阿弟的話語,許青心神內最後一抹堅持,被無情的摧毀。

  這摧毀的地方,是他內心最深處,外人無法觸及之地,也是他最想要去保護的區域,但這一刻……

  坍塌了。

  他的信念,是在這亂世裏活下去,要是可以活得好一點,那就更好了,要是最終還能看見親人一面,他就徹底滿足了。

  他小時候曾無數次的想過,自己未來某一天與親人相見的一幕,那所有的畫面裏,都帶着美好,帶着溫馨。

  這是在寒冬裏,瑟瑟發抖的他,避免被凍死的堅持。

  可現在……

  許青的口中傳出嗚嗚之聲,他的額頭青筋鼓起,他的目中帶着苦澀,帶着茫然,帶着痛苦,更帶着一抹慢慢消散的依賴。

  一股無法形容的痛,從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撕裂般傳來。

  他覺得好冷,好冷,就連靈魂在這一刻也都寒顫,從內到外,從魂到身。

  “阿弟,其實我最懷念的,就是我們小時候的一幕幕了。”許青的哥哥,抬起頭,看着夜空裏的冷月,輕聲喃喃。

  許青胸口起伏,眼睛用力的挪開,看向了不遠處另一個黑袍人手裏拎着的頭顱,悲傷之意化作了眼裏的淚水,慢慢的流淌下來。

  這淚水,不知是哭六爺,還是哭哥哥,又或者哭自己。

  此刻,寒風再來,吹不干他的淚,但卻可以吹動聖昀子父子以及夜鳩的心神。

  他們三位,親眼目睹這一幕後,內心已然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大浪!

  聖昀子眼睛睜大,帶着極致的駭然。

  其父呼吸急促,腦海思緒驚天翻滾。

  至於夜鳩,則是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頭顱,又看向許青那瀰漫淚水的眼中散出的掙扎與瘋狂,最終他目光落在自己主人身上,越發的狂熱。

第316章 許青的往事

  “阿弟,不要哭。”

  黑袍青年望着許青的眼淚,抬手在許青的頭上揉了揉,輕聲開口。

  “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哭鼻子。”

  許青身體顫抖,目光落在眼前這本應該熟悉,可如今卻極爲陌生的臉上。

  眼前這個人,是他的哥哥,在他記憶裏無數次的站在他的面前,如山一樣,每一次自己哭泣時,他都會如現在這般摸着自己的頭,溫柔的說着一樣的話語。

  這是許青記憶裏最美好的畫面,也是他外表堅強下最深處的脆弱與珍惜之地,支撐他熬過了艱難寒冷的壁障。

  此刻,壁障坍塌。

  黑袍青年看着許青的眼睛,聲音柔和。

  “阿弟,我上一世兄妹很多,但沒有體會過太多世間的溫情,所遇都是冷漠與算計,無論是父皇還是我那些兄弟姐妹,都是如此。”

  “所以這一世,我很懷念,無論是爹孃,還是你……尤其是總喜歡哭鼻子的你。”黑袍青年望着許青,柔聲開口。

  “但在我甦醒前世記憶的那一刻,我若不立即祭獻一座完整的城,完成對神明的儀式,我無法重生,會枯萎爲死。”

  黑袍青年平靜開口。

  “當時的我,在血雨飄落的天空中,看着坐在血泥與屍骸中哭泣又無助,喊着爹孃,喊着哥哥的你,我其實很開心伱幸叩幕钕聛恚芟胱叩侥忝媲埃愕念^,告訴你,阿弟不要哭。”

  許青聽着這些,本就雷霆瀰漫的腦海,此刻再起轟鳴,天雷滾滾間,他身體強烈顫抖,他的心神掀起更爲狂暴的大浪,他的喉嚨裏發出悶悶的低吼,可卻無法完全吼出來。

  最終化作了鮮血,從他的嘴角與鼻子裏溢出,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黑袍青年低頭,望着許青,目中帶着憐憫,將手裏的糖葫蘆,放在了一旁。

  “路上看到,想起阿弟你喜歡喫,給你買的。”

  說完,黑袍青年深深的看了許青一眼,重新帶上了神靈殘面的面具,向前走去。

  聖昀子父子低頭,默默跟隨,從許青的身邊走過。

  最後走過許青身邊的,是拎着六爺頭顱的夜鳩。

  在許青的身邊,夜鳩腳步一頓,低沉開口。

  “我叫夜鳩,沒想到你與主人會有這樣的淵源。”

  說完,夜鳩走遠,天空雷霆迴盪,烏雲密佈間,雨雪交融在一起,一同灑落大地。

  許青身體劇烈顫抖,他想要掙扎,想要追上去,想要開口問詢,直至他掙扎的最強烈之時,走在遠處的黑袍青年,腳步一頓,聲音輕柔的傳來。

  “對了阿弟,爹孃的屍體,被我安葬在了封海郡的朝霞山,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們。”

  這句話,遠遠的飄來,落入許青的耳中,成爲了讓其崩潰的最後一道驚天之雷,此雷之大,超出所有,此雷之威,滅絕一切。

  許青的身體顫抖到了極致,他的眼睛赤紅如血海,他的氣息混亂無盡,他的內心悲意化作蒼穹。

  下一瞬,許青身軀猛地一震,他可以動了。

  淒厲的嘶吼從其口中前所未有的傳出,他不是一個喜歡嘶吼的人,可這一刻,他的悲傷與淒厲,不自控的從口中傳出。

  他猛地轉身,向着黑袍青年一行人離去的方向,展開全速,極致的追去,他知道這不理智,可他無法理智。

  寒風吹來,天空轟鳴間雪花帶着雨水灑落,淋在他的身上,刺骨的寒侵襲間,許青依舊追擊,他追了很久很久,眼前始終一片蒼茫,什麼都沒有。

  直至雪雨越來越多,許青體內翻湧,一口鮮血被他噴出,與雪雨融在一起,灑落地面之時,許青身體一顫,踉蹌的半跪下來。

  雪與雨,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臉上,分不清是不是淚水,流淌在了地面。

  最終,一聲慘笑從許青口中傳出,他抬起頭望着蒼穹,望着黑夜,望着黑夜裏若隱若現的神靈殘面。

  一段他被他壓在心底的往事,在他此刻千瘡百孔的內心最柔軟之處,慢慢浮現在了眼前。

  那是十三年前的往事。

  當年的記憶,已經不可控的模糊起來,這是人生的規律。

  但許青依舊記得小時候的那種有家的感覺,那是父母陪伴的溫暖,那是一家四口笑聲裏的溫馨。

  他記得父親瀰漫老繭的雙手,記得母親慈祥的目光,隱隱似乎還記得家裏的飯菜味道。

  而這一切,隨着那一天的到來,結束了。

  他無法忘記那一天,蒼穹的神靈殘面,突然的睜開了眼。

  其目光,落在了他所在的城池,一瞬的時間……天地模糊,萬物扭曲,整個城池消失了,爹孃消失了,哥哥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大量的殘骸與血雨,從天空落下,只剩下了他一個活人,在那血泥裏恐懼中無助的哭泣。

  直至哭着哭着,他昏迷過去。

  當他甦醒時,他以爲只是一場噩夢,夢醒父母與哥哥就會出現,可睜開眼的一瞬,他看着四周的一切依舊,這讓他知道,噩夢,或許從此刻纔剛剛開始。

  那時還是六七歲的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了,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艱難的生存,不記得喫了多少無法入口的食物,也不記得自己經歷了怎樣的生死邊緣的掙扎。

  漸漸的,他成爲了流浪兒,滿身都是髒跡,看到了無數人性的惡。

  漸漸的,他學會了與野狗爭食,學會了呲牙,也學會了隱忍與警惕,開始喜歡躲在陰暗處。

  漸漸的,他還學會了殺人,也終於在一座小城的貧民窟裏,殺了要喫他的大漢後,將其頭顱一點點割下後掛在樹上,使得自己有了一席之地。

  漸漸的,他開始嚮往城內的生活,羨慕裏面的人比自己乾淨的衣裳,也渴望成爲修士,讓自己可以活的更好。

  漸漸的,活下去,成爲了他心底唯一的念頭。

  他本不應該是這樣,是這個世界,將他改變了。

  所以,他對知識極爲尊重。

  所以,他對敵人無比殘忍,睚眥必報。

  所以,他對幫助過自己的人,感恩之至。

  這也是爲何那座貧民窟的小城,在神靈睜眼的浩劫中,他不害怕的原因,一方面是生活已經如此,死亡他都不怕了,又有什麼好恐懼的。

  另一方面,是……他經歷過。

  但他始終心裏有一個希望,他覺得爹孃沒有死,哥哥也還在,只不過他們找不到自己了。

  這是他的祕密,他沒有和任何人說。

  當初隨着雷隊離開廢墟城池時,其身邊臨時隊員議論關於數年前那座消失的城池,許青聽在耳中,沉默不語。

  當初隊長告知,那座消失的城池是被人祭獻時,許青依舊沉默不語。

  當初七爺在凰禁,告知他關於紫青上國隱祕以及那位太子死亡之地時,許青還是沉默不語。

  一如此刻,在這雪雨裏流淚的他,慢慢不再嘶吼,慢慢不再顫抖,慢慢的重新陷入了沉默。

  他在修補自己的內心,他在完善自己的高牆,將苦澀的脆弱與不願被人碰觸的柔軟,越發的封了起來。

  直至許久,他取出了皮袋裏的玉簡,在雨雪裏,在那上面,刻下了兩個字。

  哥哥。

  這兩個字,他寫的很認真,很用力。

  “總有一天,我若不死,我會殺了你,紫青上國的太子。”

  許青在心底喃喃,閉上了眼,許久之後他睜開雙目,刻下了聖昀子父子,刻下了夜鳩。

  雨雪裏的他,站起了身,沒有回頭,向着遠處走去,越走越遠。

  風雪裏的寒冷,他忽然覺得不害怕了。

  其背影帶着蕭瑟,帶着凌厲,如孤狼的同時,也帶着一抹磨礪出的成熟。

  許青記得雷隊說過,一個人的心裏,埋葬的事情太多,就會變的成熟。

  許青覺得,此刻的自己,已經很成熟了。

  他要回一趟宗門,然後等自己足夠強大之後,他要離開迎皇州,去找到那座朝霞山。

  同時,他要殺的不僅僅是刻着的那些人,對於燭照這個組織,許青心中殺意前所未有。

  “燭照。”

  許青聲音沙啞,低聲開口後,他取出法艦,踏了上去,下一瞬法艦化作一道長虹,在這雨雪裏疾馳,直奔七宗聯盟。

  在法艦船艙內,許青默默的坐在那裏,默默的打坐。

  任由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直至三天後,許青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