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根
但雷隊的手,劃過虛無,什麼也沒有碰到,一場空的落下,眼淚……更多了。
唯有口中的呢喃,在這愴然裏淒涼。
直至許久,彷彿有一聲女子的輕嘆從虛無傳來,那雙紅色的靴子慢慢不再彎曲,漸漸退後。
直至退出了三丈外,才調轉了方向,繞開了許青,帶着後方的紅霧,向着遠處走去。
君問歸期,未有期。
霧隱殘情,煙歌遠。
歌聲,繼續傳出,幽怨中似乎多了苦澀與惆悵,越走越遠。
而血色的霧氣也從他們這裏繞開,好似流動一般,向着遠處瀰漫。
直至歌聲越來越微弱,直至……霧氣完全消失,歌聲也慢慢的消散了。
許青的身體在這一刻,終於恢復了行動,他呼吸急促,目中帶着駭然,第一時間就是猛地轉身看向坐在那裏的雷隊。
此刻的雷隊,怔怔的望着遠處,無神的雙目內,淚水在無聲的流淌。
許青沉默,原本想問的話語,此刻也無法說出口。
直至許久,雷隊輕聲喃喃。
“你是不是很奇怪。”
許青默默的點了點頭。
“之前十字告訴過你,我是不多的聽到過歌聲的人。”雷隊看着遠方,慢慢低語。
“你知道麼,這片禁區的歌聲很詭異,聽到者大都死亡,而能在歌聲裏活下來的人,極其稀少。”
“可一旦能活下來,那麼這個人就會得到這片禁區的一次‘饋贈’,會讓他在下一次聽到歌聲時……看到他這一生,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我本以爲這只是一個傳說。也爲了這個傳說,在外面的營地默默等了幾十年,等到頭髮都白了啊……
“直至今天,我看見了。”
雷隊說到這裏,整個人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堆疊,一股虛弱之感,在他身上瀰漫。
“你是不是也有陰陽兩隔,想見的人……如果有,不要學我,不要在這裏等……”
“看見了,也終究是,一場空……”雷隊苦澀喃喃,閉上了眼,淚水止不住劃過臉上的褶皺,滴滴落在衣襟。
許青默然,抬起頭望向歌聲消失的地方,目中深處漸漸浮出一抹追憶。
他也有想要去看的人。
很想,很想,很想的人。
第17章 你,到底是什麼
或許是歌聲的緣故,這片範圍的叢林內,異獸嘶吼始終沒有出現過,彷彿那歌聲的源頭就是這片禁區的主宰。
它出現後,萬物都要沉寂。
雷隊默默的坐在那裏,依舊望着遠方,那裏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許青神色有些複雜,半晌後目光掃過四方,最終落在了蠻鬼的狼牙棒以及碎開的盾牌殘片上。
蠻鬼的屍體,與這裏所有的屍身一樣,都在歌聲的霧氣離去時,成爲了塵埃,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世間。
而拾荒者往往都沒有什麼親人,所以他們的消散,或許在意的人不是很多。
就算是有,也終究會在歲月的流逝裏,慢慢遺忘,直至若干年後,無人知曉,沒人記得。
許青忽然想到了貧民窟中,那位對他還算好的教書先生,在風燭殘年病死前,對他們那羣孩童,說過的一句話。
“心裏有忘記不了的人,是一種痛苦,而被人記在心裏,纔是一種幸福。”
當時的許青,對這句話不是很懂,但此刻他望着雷隊,多少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於是沒去打擾,而是默默走到蠻鬼屍體曾經在的地方,拿出匕首,在地面挖了起來。
儘管與蠻鬼交際不深,準確的說也就是數日,話語也都沒幾句,但對方傳授了他叢林的經驗,相互之間一起於生死狼劫中走出,最終自己也是藉助對方之物,阻擋了黑血。
所以許青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如他當初從城池離開,將全城屍體火化一樣,他用力在地面挖着泥土,漸漸挖出了一個坑。
將蠻鬼的狼牙棒以及盾牌殘片,埋了下去。
這個過程中,許青很認真,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雷隊,不知何時已收回了看向叢林的目光,正在望着他。
神色內,有一抹曾經在城池廢墟中,第一次看向許青時的奇異,在看到許青埋下蠻鬼的武器後,似乎想要做一個墓碑時,雷隊輕聲開口。
“拾荒者,不需要墓碑。”
“塵歸塵,土歸土。這就是拾荒者的人生,生前掙扎於世間,死後……也不需祭拜,安靜即可。”
說到這裏,雷隊的氣息越發虛弱,傷勢的嚴重、異質的積累以及心神的透支,使得他支撐不住,世界慢慢模糊,閉上了眼昏迷過去。
許青走近,從口袋裏拿出一些七葉草,塞進了雷隊的口中。
他不知道是否有用,但想來此物既是製作白丹的必須品,那麼多少還是具備緩解異質的作用。
做完這些,他將雷隊背在了身上,用衣服將其牢牢綁緊,這才深吸口氣,於黑夜裏,在這叢林內疾馳。
路過血影隊長化作塵埃之處時,許青看到了一個皮袋,撿起打開,裏面沒有丹藥,只有一些雜物。
於是收起,一晃遠去。
當雷隊的意識微弱的恢復時,已是半個時辰後。
他模糊的感受到自己被一個瘦小的身軀揹着,隨着其跳動而起伏,慢慢睜開了眼,看到了面前少年的側臉。
他沉默了。
許青也察覺到雷隊的甦醒,低聲開口。
“好一些了麼,你可以繼續睡會,再有幾個時辰,天亮前我們應該可以走出禁區。”
雷隊沒有說話,虛弱的身體越發遮掩不住蒼老,他努力抬頭看着漆黑的天空,眼前慢慢模糊,意識再一次要陷入昏迷時,他喃喃低語。
“小孩,你知道我爲何在廢墟城池裏,兩次提出要帶你走麼。”
許青身影沒有停頓,搖了搖頭。
“那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相遇的場景麼。”雷隊聲音微弱。
“記得。”許青身體一動,躍上一棵大樹,右手抬起於旁邊一抓,將一頭隱藏在那裏,急速衝來的異化蜥蜴抓住,順勢向前方地面扔去。
砰的一聲,隨着蜥蜴的落下,地面上大量藤條扭曲,急速而來將其纏繞,在蜥蜴的掙扎裏被刺破皮甲,吞噬血肉。
許青藉助這個機會跳起,避開危險繼續遠去。
此刻身後傳來雷隊無力的喃喃,聲音病弱,若非很近,極難聽聞。
“我看見你在火化屍骸的身影,當時火焰旁的你,被火光映照,似與火融在了一起,讓我彷彿看到了……這個殘酷世界裏的一縷溫情。”
許青腳步一頓,沉默了,身後的雷隊也再次陷入了昏迷。
幾個呼吸後,許青默默地抬起腳,於叢林內繼續疾馳,穿梭樹木,飛速遠去。
時間流逝,很快一個時辰過去。
許青避開兇險,身影距離叢林邊緣越來越近。
此刻天色正是最漆黑之時,夜裏來自禁區的陰寒,侵襲四周,好在許青一直在急速的移動,身體本能產生的熱量,略微抵抗了一下冰寒。
只是……隨着他的前行,這陰冷越發強烈,一炷香後,許青身影猛地停了下來,面色陰沉的看着前方。
在他的前方,叢林內出現了大霧。
這霧氣極濃,於遠處瀰漫開,但與許青之前所見的歌聲血霧不同,它似乎沒有太強烈的壓迫感。
只是目光所望,被霧氣徽值牡胤剑家黄:揪蜔o法看清周圍的一切。
尤其此刻黑夜,就使得霧氣的遮掩更爲強烈,許青想要避開,但他奔跑了很久,所望依舊還是霧氣的襲來。
他知道這是什麼。
剛剛走入禁區時十字和鸞牙說過,禁區內的危險裏,有一種叫做迷霧。
若被這霧氣徽郑藗冊趦葧シ较颍罱K迷路。
且這霧氣一旦形成,往往需要很久纔會自然散去。
許青覺得自己雖可以熬到霧氣消散,體內異質不會暴漲,可虛弱的雷隊不行,若是被困在其中,不久之後一定會異化死亡。
這讓許青不得不後退,試圖以更大的範圍去繞開霧氣。
但……霧氣太大,哪怕他速度再快,也還是陷入到了前後左右都是霧氣的境地裏,無處可躲中,被霧氣淹沒在內。
可很快,淹沒許青所在之處的那片霧氣,竟漸漸變得稀薄,最終竟重新顯露出了許青驚疑的身影。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下。
黑夜裏沒有影子,但許青能感受到身邊的霧氣,此刻正飛速的湧入自身的腳底。
就好似那看不見的影子,形成了一個漩渦,吞噬四周。
這吞噬的速度並不快,且沒多久就似乎飽了,不再吸收,使得霧氣重新將許青的身影淹沒。
但……隨着影子的吞噬結束,有一股反饋之力湧入許青的體內,匯聚雙眼,目之所及,濃密霧氣,竟變的透明瞭。
或者不能用看去形容,而是感知!
明明霧氣依舊存在,明明濃密無比,可在他的感知中只是略微模糊,遠遠沒到阻攔目光讓人迷失的地步。
這讓許青呼吸急促了一些,低頭看着自己腳下那望不見的影子。
“你,到底是什麼……”許青低語。
半晌後他抬頭感知四周,沉默少傾身體立刻移動,速度不減,於濃霧中好似一道幽靈,疾馳而過。
直至不久,在這濃密霧氣中飛梭的許青,看到了活人。
那是兩個拾荒者。
許青隱隱記得在營地內似乎見到過,這二人此刻彼此拉着手,於濃霧內如瞎子一樣,慢慢的探索前行。
但在許青的感知中,他們的前行,實際上都是在繞圈,顯然他們對此也已經察覺,額頭的汗水與粗重的呼吸,顯露出了他們的緊張以及對於未來的絕望。
看了這二人一眼,許青收回目光,身體一晃就要離去。
他沒有氾濫的同情心,生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沒有目的的救人,換來自身被反噬的例子,在貧民窟他看到了太多。
但對於視覺被遮蓋之人而言,聽力在這個時候會極爲敏銳,所以許青離開時的腳步聲,還是被他們察覺。
二人神色立刻露出緊張,他們無法分清傳來聲響的是人是獸,於是其中一人低吼表露兇殘,似要以此震懾。
而另一位則是高呼求救,甚至爲了顯露找猓箯钠ごY拿出白丹與靈幣,言辭裏許諾送出,只爲一線生機。
許青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那人手中的白丹,又感受了一下身後雷隊的虛弱。
於是思索後從皮袋裏翻了翻,找出一根蠟燭點燃,使所在之處有了火光,只是這火光微弱,霧氣對其鎮壓,正慢慢黯淡。
趁着火光還有,許青退後一些距離,看向不遠處的二人,緩緩開口。
“右側直行七步,再左側十步……”
隨着許青的聲音傳入,那兩個拾荒者都身體震顫,臉上露出狂喜,呼吸急促間立刻按照許青的指點去做。
很快在許青的陸續指令裏,他們左繞右繞,避開了危險之處,眼前的霧氣也隨着靠近燭火所在之地,慢慢稀薄。
直至他們走入將要熄滅的燭火範圍時,被火光映照,如盲人重現光明,瞬間就撲倒在蠟燭旁,心情激動,強烈沸騰。
至於許青,此刻藏在邊緣暗處,即便是火光微微映照,但身影還是模糊,面無表情的看着眼前這二人激動的模樣,淡淡開口。
“白丹給我。”
其中一人身體顫抖,劫後餘生下毫不遲疑,立刻就將身上裝着靈幣與白丹的皮袋扔給許青,連連道謝。
而另一位剛要從身上拿丹藥,但目光掃過許青的身影后,激動之意有所收斂。
因許青所在暗處,霧氣稀薄繚繞,所以在此人的眼中,看不清許青面孔,只能看到身軀的瘦小,以及其背後似揹着一個昏迷之人。
於是他眼睛裏閃過一抹幽芒,但臉上露出笑容,擺出真盏哪娱_口。
“這位小兄弟,我身上白丹都喫完了,但你放心,等霧氣散了,或者你有辦法把我帶出去,我一定加倍報答你。”
說完,他眼神微微一閃,望向許青所在之處,有些躍躍欲試之意。
其旁的同伴,此刻也是心底泛起懊惱,覺得自己之前似乎給的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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