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根
使那座簡易的城池,漸漸具備了一定的規模,成了一座城。
並取名,無雙。
……
人族玄戰歷二九一八年。
南凰洲天奇一三五年。
發展了數十年的無雙城,在這末日裏,已有了一定的名氣,是整個無雙平原內卸喑浅匮Y,最大的一處。
而今天,對於這座無雙城而言,是一個大日子。
城池內,人來人往,沸沸揚揚。
紫青穿着一身粗麻長衫,頭髮束在身後,走在這熱鬧的街頭。
手中拿着的糖葫蘆,還帶着爐火的餘溫,琥珀色的糖衣裹着鮮紅的山楂,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虛假的甜蜜光澤。
而空氣中似乎還浮動着焦糖的甜膩、祭紙燃燒的煙火氣、人羣汗液的微酸,還有蒸餅的谷香,這一切黏稠地混合在一起,包裹在他的四周,也包裹了這座名爲無雙的城池。
今日,是祈神節。
節日裏的所有,都像一鍋沸騰的湯,翻滾着市井的喧囂。
在這喧囂裏,紫青神情平靜,望着人羣,感知四周熟悉的氛圍。
“上好的糖葫蘆!又脆又甜!”
小販的吆喝尖銳地刺穿嘈雜。
“希望明年,是個好年景……”
挎籃老婦的低語淹沒在人潮。
“大家保持秩序!莫要過於聚集!”
城衛兵的呼喊徒勞地阻擋着湧動的人流。
“走過路過的父老鄉親,來我店裏看看!三色煙祭紙,通神最靈驗!”
紙紮鋪掌櫃揮舞着手中的樣品。
無數聲音匯成渾濁的暖流,沖刷着紫青的耳膜。
他指尖感受着手中糖葫蘆竹籤的堅硬與冰涼,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上。
這一世的父親、母親,還有被母親溫柔抱在懷裏的阿弟。
對方那小小的身體趴在母親懷上,像一隻懵懂無知的小獸。
望着他們,紫青的目中露出一抹追憶。
只是這追憶,好似凡俗之煙,剛剛嫋嫋升空,就被風吹散。
“時辰快到了!快點跑過去!”幾個孩童抱着粗陋的木雕神像,風一樣從紫青身邊掠過,奔向城中心那座高聳如棺槨的祭壇。
於是紫青閉上了眼,再次睜開時,遠處他的母親,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
抱着幼年阿弟的她,轉過身來,目光穿過人羣的縫隙,落在這個捧着糖葫蘆、面容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大兒子身上。
她的臉上綻開溫柔的笑意,朝紫青微微揚了揚下巴。
懷裏的小兒子,也扭過頭,七歲孩童的臉蛋稚嫩乾淨,眼睛清澈,映着糖葫蘆的光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看到哥哥,看到那串糖葫蘆,眼神亮了起來。
可下一秒,那清澈的眼底迅速漫上水汽,眼圈泛紅,小嘴扁了扁。
“這孩子,怎麼眼圈又紅了?”一旁父親無奈的聲音帶着笑意傳來。
而孃親的聲音,也在迴盪。
“青兒,你可是男子漢呢,可不能一看見你哥哥離開就哭泣。”
“你看那裏,祭祀要開始了。”
這句話,遠遠的落在紫青耳中的一刻,他的目光越過母親溫柔的側臉,越過父親寬厚的肩膀,越過幼弟那帶着淚光的期待眼神,最終定格在祭壇之上,定格在那九天之上,那張殘缺、冰冷、亙古凝固的殘面。
“時辰,到了。”
紫青輕聲道。
他拿着糖葫蘆,像一個最沉默的觀禮者,向前走去。
走向他這一世的親人,走向他親手選擇的……祭壇。
而祭壇之上,身披猩紅法袍的祭司猛地張開雙臂,以一種穿透骨髓、冰冷刺骨的奇異音調,如同宣告末日的號角,驟然撕裂所有市井的喧囂。
“天奇一三五年,歲在南凰,月躔鬼宿將夜!”
“吾等螻蟻,匍匐於雙都之地,敢以腥穢之禮,告於殘面之神——”
聲音裏,紫青平靜的前行,平靜的抬起頭。
他目光穿透祭司舞動的紅袍,穿透祭壇上百名待戮囚徒的恐懼,直刺蒼穹之上那張漠然的巨臉。
那張臉……依舊冰冷,依舊殘缺。
但他知道,契約的鎖鏈,已然繃緊。
他當初祭獻自身,向那殘面換取未來時,曾言迴歸之日,祭獻所看全部。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着因果的迴響。
“昔者蒼璧墜地,玄龜折足,爾瞳初啓時,赤日熔爲鐵汁,澆沸五湖,繁星裂作流矢,穿破九野!”
祭司的吟唱,在這因果的迴響裏,越來越高亢癲狂。
於是紫青的視線落回,在了爹孃和幼弟身上。
他看見父親那裏,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側身想將妻兒擋在身後。
他看見母親抱着幼弟,臉上還殘留着對孩子的溫柔和對祭司聲音的不安。
幼小的阿弟,似乎也被這肅殺的氣氛嚇住,小臉埋在母親的頸窩裏。
望着這些,紫青的心湖,一片死寂的冰封,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履行契約的冰冷清醒。
而手中那串糖葫蘆的溫熱,也正一絲絲褪去,變得與他掌心一般冰冷。
“今殘垣猶冒鬼火,生人皆啖墳土,而爾睫間凝血,猶映蒼生殘喘!”
祭司的聲音已近嘶吼。
“神乎!”
“祈爾齒縫漏下之殘息,乃吾輩偷活之薪;祈爾眉骨墜下之陰影,是黔首避禍之廬!”
祭司的雙臂如同斷頭臺的鍘刀,猛地揮下,指向祭壇上的囚徒!
“神其瞑目!”
“神其長寐!”
“祈神……不睜眼!!”
“不睜眼!!!”
聲浪在這一刻,驀然而起,而全城同聲的剎那,人羣裏,紫青輕聲道。
“我回來了。”
“以所見全部,履前世之約。”
在他這兩句話傳出的瞬間……
蒼穹上,那張亙古閉合、如同深淵裂口的眼瞼,驀然一動!
向上……掀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光,沒有情緒,只有一片純粹、冰冷、漠然的虛無,從那道縫隙裏,泄露了出來。
契約……完成。
轟!!
無聲的湮滅之音,在紫青的靈魂深處驟然震盪。
那是契約履行的冰冷迴音。
眼前的世界,開始了註定的終焉。
風化!
於那目光裏,構成無雙城的磚石、木樑、街道……一切堅固的實體,在殘面的注視下,瞬間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無聲地瓦解,化作億萬灰白色的粉塵,如同被無形的風暴捲起,瘋狂地逆流向天空!
整座城池,正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大地上一點點抹去!
“這……這……”
“神睜眼了!”
“不……”
數不清的淒厲哀嚎,瞬間取代了死寂,在整個無雙城掀起。
一個個生命,也在紫青的四周,伴隨哀嚎的迴盪,開始了畸變!
有婦人皮膚撕裂,骨骼爆響!
有孩童膨脹成佈滿膿包利爪的肉山!
有老者頭顱裂開露出複眼!
有漢子肌肉增殖覆蓋鱗甲,長出獠牙!
祥和的無雙城,在紫青履約的這一刻,化作了血肉磨盤!
未被異化者更爲悽慘,身體直接碎裂成血霧,升空而起,成了血雨!
生命,以契約規定的形式,成片凋零。
而紫青的目光,穿透漫天飛舞的灰白粉塵和猩紅血霧,冰冷地落在遠方爹孃和幼弟的位置上。
他看到父親猛地轉身,試圖將娘和幼弟守護,只是那寬厚的背影剛剛做出一個前傾的姿態,臉上的驚駭與決然甚至還未完全凝固……其身體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塑,從指尖開始,寸寸化爲飛灰!
沒有慘叫,沒有過程,瞬間被卷向天空的粉塵流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到抱着幼弟的母親,臉上的溫柔瞬間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懼取代,她甚至來不及看向丈夫消失的方向,整個身體便猛地一僵……
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燭,從頭頂開始,迅速地、無聲地……融化!
烏黑的髮絲、白皙的皮膚、溫柔的眉眼……一切屬於“母親”的存在,都在紫青履約的目光下,融化成粘稠、暗紅的液體,順着她懷中阿弟小小的身體,流淌下來!
“嗚……”
他看見阿弟發出一聲短促、驚恐到極致的嗚咽,從那灘由母親融成的尚且溫熱的暗紅血水中跌落下來,重重摔在同樣被粘稠血漿覆蓋的地面上。
對方那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漿裏,顫抖着,沾滿了屬於母親的血水。
這一刻,漫天的灰白粉塵彷彿成了哀悼的紙錢,混合着粘稠的血雨,簌簌而落。
死亡,徹底的降臨,哪怕是異變……也往往在畸變的一刻,崩潰開來。
而血雨,越來越大。
雨中,紫青踩着溫熱粘稠的血漿,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蜷縮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
最終,在對方的面前,他停下腳步。
低頭,看着面前的阿弟。
對方幼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血雨打溼單薄的衣衫,像一隻被遺棄在血海中的幼獸,只剩下無聲的、巨大的恐懼和茫然。
此刻在他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將一張被血漿、淚痕和粉塵徹底糊滿的小臉,映在了他的視線裏。
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巨大的恐懼,像兩口被絕望填滿的枯井。
破碎的音節,帶着血沫般的嗚咽,從其喉嚨裏艱難擠出。
“阿哥……爹和娘……”
聽着阿弟的聲音,紫青的嘴脣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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