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509章

作者:向北

  眼角餘光掃過,那兩個小子在往這邊走,腳步加快,這是發現自己在苗向榮身邊時間長了,有了懷疑。

  苗向榮交了錢,拎着魚走了。

  我沒動地方,對攤主說:“老闆,就來這兩條吧,收拾一下!”

  說着,我捏起了兩條帶魚,遞給攤主。

  兩個小子已經來到了我身後,其中一個用肩膀用力撞了我一下。

  我不悅地回頭看他,“幹啥?”

  這小子翻了個白眼,沒搭理我,繼續往前走了。

  我嘟囔着罵了一句,“精神病吧?”

  苗向榮還在市場裏轉悠,我從後門走的,手裏的豬肉和帶魚,順手給了勞動公園門口的一個盲人算卦先生。

  我都走遠了,他還在喊:“老闆大氣!老闆多子多孫……”

  狗屁!

  張妖精肯定是不能生了,自己就一個閨女,哪兒來的兒孫?!

第553章 毒地

  二十分鐘後,我進了苗文家樓口。

  那輛桑塔納雖然還停在路邊,可裏面明顯沒有人。

  我閃身進了樓口,一直走到三樓到四樓之間平臺,點上煙,默默看着外面。

  又過了好一會兒,苗向榮回來了,他一瘸一拐上到了二樓,纔看到那兩條尾巴的身影。

  兩個人說說笑笑,上了那輛桑塔納。

  車窗放下了,兩個人開始把車座椅儘量往後調,隨後脫了鞋,紛紛把腳架在了方向盤和操作檯上,看着像沒了骨頭一樣。

  苗向榮上來了,拿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他回過身,仰起頭看我,這雙眼睛裏滿是悲傷。

  這讓我莫名地一陣酸楚,這老人或許已經知道,他的兒子凶多吉少!

  我無聲無息地往下走,跟着他進了房間。

  老爺子馬上回身鎖好了門。

  一層三戶。

  他家是正廳,進門就是餐廳,再往裏是個衛生間,廚房改在了陽臺,一左一右各有兩間南向臥室。

  房子太老了,裝修還是八十年代的風格,大紅油漆的實木地板,三合板牆圍有一米高,因爲刷成了棕色,顯得房間有些侷促。

  很明顯的是,房間被人砸過,牆圍上有明顯的劃痕,餐桌的腿也斷了,用麻繩臨時綁上了。

  看餐桌旁的痕跡,椅子以前應該有四把,現在只剩下了兩把。

  家裏洗衣機、電視和冰箱什麼的都有,看其他傢俱和擺設,並不貧窮。

  “老苗……”東屋響起一陣咳嗽聲,“不讓你買……咳咳咳……真喫不下,別做了……”

  這是苗文的母親,於瑛。

  “知道了,有客人,你躺着吧!”

  苗向榮手裏還拎着菜,說完扭頭看我,“我要看看你的工作證!”

  我說:“沒問題,先把菜拿過去吧!”

  他沒再說什麼,換上拖鞋,把菜拎去了陽臺。

  我也脫了鞋,套上了一雙塑料拖鞋。

  這時,東屋苗文的母親出來了,把着門框,狐疑地看着我,“你是?”

  “嫂子,你好!”

  此時我的裝扮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所以只能喊嫂子。

  於瑛五十多歲,面容蒼白、憔悴,額頭明顯有傷,散亂的頭髮遮擋住了一些。

  她個子不高,有些發福,眉眼間依稀還殘留着年輕時的清秀。

  “我是盛京市公安局刑偵三隊的,我叫張鵬!”我說。

  苗向榮過來了,我拿出工作證給他。

  他看得十分認真。

  合上工作證後問:“張警官,你是盛京的,怎麼會來我們千山調查?而且還是我兒子的失蹤案?”

  我笑了笑,“不請我坐下嗎?”

  “就這麼說吧,也方便請你出去!”他臉上的表情冰冷。

  很明顯,這不是他第一次接觸警察了,信任度在逐漸消失,甚至有些厭惡。

  “好吧!”我伸出手,他把工作證還給了我。

  “事實上,我調查的是許宏鳴被撞案,有人告到了省裏……”

  這套話述是我早就想好的,絕大多數普通老百姓,並不瞭解警察的辦案流程,能做到似是而非就可以了。

  聽到“許宏鳴”三個字的時候,苗向榮的眉毛微微內側向上,呈現出了一個八字型,眨眼間又恢復了正常。

  這是悲傷的下意識反應。

  我疑惑起來,自己並沒有說許宏鳴已經死亡,他爲什麼會悲傷?

  苗向榮微一皺眉,“這個人是誰?”

  這就有點兒意思了,他絕對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在明知故問!

  我沒有質問什麼,就像沒看到他的反應一樣,說了許宏林在工地遇到苗文的事情。

  當說到許宏鳴被車撞死,許宏林又被人從病房三樓扔了下去,兩個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來,坐吧!”苗向榮請我坐在了餐桌旁。

  我拿出煙,他擺了擺手。

  見他不會,我也就沒抽,“知道苗文失蹤後,我們拿到了他的照片,並且讓許宏林辨認……現在已經確認,當初他在工地遇到的那個小夥子,就是您的兒子……”

  我這番話真假各半。

  一旁的於瑛哭出聲來,“就是小文,就是他,這傻孩子……我的兒子呀,他怎麼就這麼傻,這麼傻……”

  “行啦!”苗向榮紅着眼睛,“去躺一會兒,我和張警官聊!”

  “我不去,我要聽着!”

  她靠着門框,說什麼也不進屋。

  苗向榮盯着我的眼睛,“你們調查出什麼了嗎?”

  “我們懷疑,這一切都和化工廠那塊地有關,那是一塊毒地。”

  啪!

  苗向榮拍了桌子,聲音顫抖,“毒地?!說的好!”

  我看着他。

  老人潸然淚下。

  “去年秋天,千山市化工廠環評取樣,小文也去了!”

  “取樣時,有兩個同事竊竊私語……被身後的小文聽到了……”

  “這些人很清楚,這塊地剛拆遷不久,空了快兩年,還沒經過清污,怎麼直接就要環評了?”

  “最詭異的是,剛入冬,環評報告出來了,一切都符合標準!”

  “小文覺得太不可思議,下班後偷着溜進化驗室,發現是那些土樣有問題,根本就不是他們拿回來的那些!”

  “這事兒成了他一塊心病!”

  “於是,他就偷着跑了趟化工廠,在不同位置拿回了一些土樣。”

  “化驗結果讓他大喫一驚,那些專業術語我不懂,大概意思是說,最低的一項污染指標,就已經超過了50倍!”

  我手裏轉着打火機,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臉。

  苗向榮繼續說:“這孩子太犟,我和他媽都勸他,這種事情一定是領導搞的,你一個小科員,不要摻和!”

  “他還算聽話,一直忍着不說。”

  “過了年,天還冷着呢,有一天他下班回來,臉色十分難看。”

  “一問才知道,那塊地被光輝集團以極低的價格拿下了,並且準備蓋商業小區。”

  “那些天他飯都喫不下,說要整理材料,要去市裏告。”

  “我和他媽嚇壞了,全千山市,誰不知道他盛光輝是什麼人?”

  “這不是拿着雞蛋往石頭上撞嘛!”

  “可小文說……說如果這樣的地方蓋樓,以後住在這裏的人都將死於非命!就像你說的那樣,那就是塊毒地!毒地呀!”

  苗向榮抹了一把眼淚,老伴兒又哭出聲來。

  “我和他媽都是普通工人,下崗後賣過冰棍兒,開過包子鋪,我們沒什麼錢,更沒多少文化……”

  “可我們知道,兒子說的對!”

  “如果都像他那些同事一樣,選擇了閉口不嚴,未來那些買房子的人怎麼辦?”

  “老人就算了,我們還能活多少年……”

  “可那些孩子呢?”

  “還有那些新結婚的小夫妻!”

  “小文說,這種污染環境下,生下來的孩子畸形率能達到百分之六十!”

  “造孽呀!”

  他一聲長嘆,拿出手絹,用力擦了擦鼻涕和眼淚。

  “那段時間,因爲我支持他,他媽和我天天打!可之子莫如父,我太知道兒子的性格,他決定的事情,撞了南牆都不會回頭!”

  “他把材料放到了他們局長的辦公桌上,結果捱了一頓臭罵!”

  “於是又拿着材料去了區信訪辦、市信訪辦,還有好多部門,他都郵寄了材料,可都石沉大海,一丁點兒消息都沒有。”

  “他這邊奔走着,可化工廠那邊兒已經開始挖地基了!”

第554章 畫蛇添足

  苗向榮想了想,繼續說:“大概……大概是上個月的中旬,小文又去了趟工地,想問問那些工人體感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反應,結果被工地的人趕了出來。”

  “他回來說,有工人說感覺不太好,每天像感冒了一樣,有人鼻炎嚴重了,還有人持續發低燒。”

  “就在當天晚上,家裏來了幾個社會流氓,帶着好多錢來的,說只要小文以後消消停停的,那些錢就是他的了……”

  “也就是那天,我倆才知道,自從他把材料放在他們局長辦公桌上以後,已經受到過好多次威脅!”

  “我怕他們動手打人,慌忙報了案,可轄區民警來了以後,連屋都沒進!”

  “還好,那晚他們沒動手。”

  我手上的打火機繼續轉着,一眨不眨看着他。

  “那晚過後……”他眼神沒有焦距,思索着時間日期,“兩天後,小文下班回家的路上,差點出了車禍,自行車都撞壞了。”

  “現在想想,就是盛光輝他們乾的!”

  “他開始加倍小心。”

  他頓了頓,“4月……28號,對,就是28號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