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43章

作者:向北

  因爲爆炸式的頭型,顯得他的小臉還沒有我的巴掌大。

  他不醜。

  相反還十分清秀,只是被頭髮遮擋住了半張臉,還有一雙不安分的眼睛。

  他和唐大腦袋坐在一起,簡直就是兩個相反的例子。

  一個腦袋大,一個腦袋小。

  一個眼睛小的像睡不醒,一個圓溜溜地亂轉。

  一個矮粗胖像個煤氣罐,一個風大一點兒都不敢出門……

  這倆人,不去說相聲都可惜了!

  壞不壞的我還沒看出來,不過才接觸這麼一會兒,就發現這小子太滑了!

  說話繞來繞去,十句話沒兩句是真的,還有那對兒眼睛,喫串兒的時候也不耽誤滴溜溜亂轉。

  先前串店裏還有兩桌,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過了個仔仔細細。

  不得不說,這精神頭兒,確實非常適合望風踩盤子。

  一個合格的[望手],手藝高低無所謂,關鍵得機靈,還要有豐富的經驗。

  他們要在一羣人裏快速分辨出有沒有[花臉],明確指出哪個纔是最值得下手的肥羊!

  按理說,我們這個行業,最理想的外形是貌不出校詈檬悄欠N扔人堆裏就找不到的形象纔好。

  就像我,老佛爺就曾經說過,“你的外形不好,註定會讓你喫苦頭……”

  當時我還不太理解,他又和我解釋。

  他所說的不好,指得是我的個子有點兒高,腰又挺的太直,站在人羣裏有些搶眼。

  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好事情,但在榮門,卻是大忌!

  還有唐大腦袋。

  幸好他是幹[飛活]的,溜門撬鎖,獨來獨往。

  否則,他那個年畫娃娃一樣的大腦袋,很容易讓人記住他!

  說回老疙瘩,他精神頭兒確實不錯,可外形就太差了,往那兒一站,就差臉上寫個“佟弊至耍�

  “老闆娘!”我扭頭喊。

  一箇中年短髮女人樂呵呵跑了過來,她能不樂嘛,開飯店的就不怕大肚漢。

  我問:“還有串兒嗎?”

  “有!”

  “還有?”

  她愣了一下,聲音都小了,猶豫道:“那……有?還是沒有啊?”

第51章 大傻狍子

  我就當沒聽到老闆娘的疑問,說:“既然沒串兒了,來盆疙瘩湯吧!”

  “多大盆?”

  “你家最大的盆!”

  等半盆疙瘩湯下去以後,我終於忍不住了,“你沒去醫院看看?”

  “看啥?”老疙瘩放下了大碗,抹了把嘴角。

  “看看有沒有甲亢!”

  “扯淡!”他撇了撇嘴,“我好幾天沒喫飽飯了,平時可不這樣……”

  唐大腦袋憋着笑,“我就納悶了,如果不是因爲太能喫,那你擁護啥混成這逼樣呢?”

  “哪樣啊?”他梗着脖子,還伸手撩了一下爆炸頭。

  唐大腦袋說:“你說你這些年跟過多少人了?南崗的趙老黑跟過吧?還有道外的李燦森,香坊的曲志……”

  他掰着手指頭,“你說說吧,滿雪城有你沒跟過的嗎?現在混的都去搶小賣店面包喫了,你可真他媽能耐!”

  “還錢!”

  最後這兩個字纔是關鍵,一丁點兒準備都沒有,前言不搭後語,猛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氣勢十足。

  幸好店裏就我們一桌了,否則我都怕把其他客人嚇着。

  “沒錢!”

  老疙瘩兩手一攤,耍無賴耍的十分徹底。

  唐大腦袋蹦了起來,“哎呀我艹,氣死我了,我去撒泡尿!”

  我看老疙瘩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疙瘩湯,連忙也盛了一碗,再不喫估計就沒的喫了。

  半碗疙瘩湯下了肚兒,唐大腦袋回來了,剛要坐。

  我眼瞅着他身後的椅子在動,悄聲無息。

  噗通!

  他一屁股就結結實實坐在了地上,老疙瘩一隻手捧着碗,另一隻手拍着桌子,笑的前仰後合。

  我一臉懵逼,這特麼也太幼稚了吧?

  有那麼好笑嗎?

  再說了,你欠着人家的錢沒還,反手又把人家弄了個大腚墩兒,這不是閒出屁來了嘛!

  啥叫損人不利己,這就是!

  唐大腦袋氣的大臉漲紅,爬起來就往他後腦勺上抽,啪啪作響。

  他一邊躲,還一邊笑嘻嘻地勸他別生氣,說鬧着玩呢!

  “鬧你媽比,你個二逼,大傻狍子……”

  唐大腦袋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下手一點兒都不客氣。

  我覺得換個人的話,這倆人肯定撓一起去了,可能老疙瘩自知理虧,所以纔沒還手。

  望着還在打鬧的兩個人,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就問他:

  “老疙瘩,你是不是一點兒手藝都不會?”

  唐大腦袋停了手,老疙瘩揉着後腦勺,臉竟然紅了。

  唐大腦袋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大笑:“我艹,不是吧?你不敢“伸手”?哈哈哈!”

  畢竟是在外面,他說的比較隱晦,意思是說老疙瘩不敢偷!

  這就讓人費解了。

  [望手]這個角色,一般都是老扒手擔任的。

  也就是說,到了一定程度後,一些老扒手就不再出手幹活,因爲經驗豐富,眼神犀利,就會在團伙裏擔任[望手]。

  他們只負責望風,卻一分錢都不少分。

  要知道,在榮門[六手]裏,[下手]風險最高,接下來的[換手]、[接手]次之。

  而只要用到[攪手]們,就說明有人[掏響]了,接下來的局面一定會混亂不堪,最後他們肯定會被帶進局子,治安拘留是家常便飯。

  [擦手]負責銷贓,經手大批贓物,抓住就會重判!

  只有[望手]這個“崗位”風險最小,因爲整個過程他們都不會觸碰贓物。

  抓僮ンv,碰都不碰贓物的[望手],讓很多老[花臉]都頭疼不已!

  就像師爺,他在十年前就已經做[望手]了,只不過這幾年在團伙裏身份越來越高,一般小活兒輕易不碰。

  老疙瘩小時候在菜市場就偷雞摸狗,又在這個行業廝混了這麼多年,本以爲是從[下手]混到的[望手],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沒手藝!

  這裏說的[手藝],指的是榮門綹竊的技術,例如[摘掛]、[挑包]、[撩行李]、[鑷子把]等等。

  這就新鮮了!

  我和唐大腦袋都喫驚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我吧、我、我……”他結結巴巴,“那個、我確實……沒、沒啥手藝……”

  我倆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唐大腦袋問:“那你是怎麼幹上[望手]的呢?還他媽闖出這麼大的名氣!”

  老疙瘩瞥了一眼櫃檯那邊昏昏欲睡的老闆娘,壓低了聲音說:“一開始吧,他們分給我的活兒就是望風,我乾的挺好,於是就總讓我幹。”

  “就這麼一來二去,我跟了大下巴他們好幾年,也不知道怎麼着,名氣就闖了出去……”

  大下巴,是南崗老榮行瓢把子趙老黑手下干將,這幾年名氣不小。

  我也聽明白了,這行本就沒什麼專業性科班,這小子陰錯陽差,就這麼被固定在瞭望風這個角色上了。

  最主要是一直乾的不錯,也就沒人在乎他有沒有手藝了!

  我還有個疑問,“爲啥你哪兒都幹不長?”

  “能喫唄!”唐大腦袋說。

  老疙瘩嘆了口氣,兩隻手扶了扶搖搖欲墜的爆炸頭,隨後眼角竟然開始泛紅:“其實,你們都不瞭解我!”

  我和大腦袋又一次對視,不明白怎麼就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

  “二位哥哥,你們看我放蕩不羈,那不過都是表象!”

  “其實我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

  啪!

  唐大腦袋揚手就抽在了他腦袋上,“雜種艹的,說人話!”

  “你看你……”他揉着腦袋,“聊天呢,急啥眼哪!”

  看着他這個樣子,別說大腦袋了,我特麼都想給他兩下子。

  以前我覺得唐大腦袋就夠賴的了,沒想到這小子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不僅賴,還蔫吧咕咚壞!

  “別整沒用的,說實話!”我板起了臉。

  估計是見我這副樣子,他不再好意思開玩笑了,支支吾吾道:“他們、他們誰的貨都下,有時候看的實在是不落忍……”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大腦袋更直接:“玩呢?你他媽在這兒和我玩純潔呢吧?誰不知道當年你在南崗菜市場的時候,就他媽啥都偷?”

  “艹!那能一樣嗎?”他也罵了起來,小臉兒都漲紅了,“那時候小,不懂事,長大以後,我就不能他媽有點兒良心?”

  唐大腦袋撇了撇嘴,“有良心你能活到現在?還錢!”

  我一直沒離開老疙瘩的臉,在他的眼睛裏,我似乎看到了一點兒什麼。

  或許那就是殘存的道義和人性,不然他也不會混到這種地步!

  我想起了那晚在前三家子時,老中醫說過的話:道義,是你們的羈絆,只有放下這些羈絆,才能肆無忌憚,藐視一切規則……

  他說我和唐大腦袋都稱不了“爺”,因爲我們還有底線,道義就是我們的雜念。

  雜念?

  可如果沒有了這點兒雜念,又與畜生何異?

  我們三個人都不說話了,各自點燃煙,吧嗒吧嗒抽着。

  唐大腦袋掏出了200塊錢。

  啪!

  用力拍在了桌子上。

  惡狠狠道:“老疙瘩,你他媽記住了,一千四了!”

  他連忙一把搶了過去,眉開眼笑,“必須滴,下週肯定還你!”

  “滾你奶奶個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