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唐亮?!”金腰燕瞪着大眼睛,“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唐大腦袋笑了,“樓上天天半夜敲暖氣管子,嗷嗷喊讓你小點聲兒叫喚,我是不是男人,你還不知道?”
她彎腰提着秋褲和毛褲,憤憤道:“好,那你就和他過吧,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我也是這個意思!”
說完,他拎着魚就往陽臺走,“哥,晚上咱紅燜鯉子!”
“好嘞!”
在我興致勃勃的注視下,金腰燕飛快地又套上了體型褲,穿上皮靴。
我敢說,哪怕被捉姦在牀,她都沒這麼快穿過衣服。
推開房門,她扭過頭說:“武愛國,你給我等着!”
我笑眯眯伸出了手,做了個再見的手勢,又叮囑了一句:“別忘了穿棉褲……”
砰!
她走了,用力把房門摔上,沒關嚴,裂着一道縫兒。
哈哈哈!
我大笑着起身,繞過櫃檯把房門關好。
走到陽臺,見唐大腦袋坐在小板凳上在收拾魚,見我過來也沒抬頭。
我沒交往過女朋友,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蹲了下來,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要知道,她的戀戀不捨,不是因爲捨不得你這個人,而是捨不得你這雙手!”
“哥,我知道。”
我站了起來,但願他真能想開了。
人生就是如此,談婚論嫁的傷痕累累,因爲他有期盼;遊戲人間的如魚得水,因爲她從來沒當真。
不當真就沒有負擔,更沒想過承擔什麼責任。
唐大腦袋遇人不淑,這是成長的代價。
喫飯的時候,他情緒不高。
我問他:“年三十我準備去趟西安,然後去川省溜達幾個月,你想去嗎?”
“行啊!”他興奮起來,“我還沒坐過火車呢!”
“啥?”我驚訝的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他扭捏起來,“活了二十三年,我就到過雪城,每次還都是坐大客,真沒坐過火車。”
可憐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行,哥帶你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不過先說好了……”
“放心!”他馬上舉起了右手,“出去我什麼都聽哥的,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
我笑了起來,他也嘿嘿直笑,一掃陰霾。
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我準備大年三十當天上午出發。
唐大腦袋問爲什麼非要大過年的走,我沒解釋。
他又問:“哥,你說我師傅臨死前,讓你和那個老佛爺說什麼呢?”
“我也想知道。”
他喃喃着重複了一句:“嗯,我也想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很平靜。
飯店那邊,我偶爾過去瞅瞅,生意一直不錯,都知道是大老張媳婦開的,也沒混子敢去搗亂。
我一般上午修表,下午就坐在沙發上喝茶或看書,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唐大腦袋挺忙,說是要爲出門旅遊做準備。
他已經幹了兩單大活兒,據說都是官宦人家,回來堆了一牀的金首飾和現金。
他要分我一半,我看都沒看,讓他自己處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可親是親財是財,親兄弟還要明算賬,我一丁點兒力氣沒出,沒理由分享人家的“勞動成果”。
相處時間雖然短暫,我對他還算放心。
這個人外表嬉皮笑臉不三不四,可做起事來有底線,膽大心細,手腳麻利。
這天晚上,他興沖沖地回來了,手裏大包小包。
“哥,猜我給你買什麼了?”
“啥呀?”我也挺好奇。
他彎腰從紙袋裏拿出一個大盒子,“看看,牛逼不?”
大哥大?
是一臺愛立信Gh398,我看張思洋拿過一臺,看着差不多。
“買這玩意兒幹啥?死貴的!”我說。
我沒用過bp機和大哥大,這些東西剛出來的時候,我也挺喜歡,可思來想去,發現對自己毫無用處。
我就像江湖中一株孤單的浮萍,沒有朋友,沒有夥伴,隨波飄蕩。
誰會給我打電話?
他又拿出了一臺,一模一樣。
“人家說了,這玩意兒比以前那種大磚頭子好,139開頭的號碼,去外地也能用,叫什麼慢遊,我估計是慢慢旅遊的意思……”
我沒買是覺得沒啥用,可人家已經買回來了,就不能掉臉子。
笑呵呵打開看,真挺精緻的。
“還有,”他從裏兜拿出一張農行的銀行卡,“哥,你記不記的我和你說過……”
“啥呀?你這張破嘴,一天天說的話太多了!”
“俠盜啊,我說我要做一名俠盜,劫富濟貧的俠盜!”
“哦,對對對!”我應付着他,手裏擺弄着電話。
“以前吧,整點兒錢就給了燕……”他頓了頓,“就給了呂英燕,現在我終於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了!”
原來金腰燕叫呂英燕,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他接着又說:“東西我都處理了,連同現金不到十萬,買了兩臺大哥大和兩個號,還剩八萬!”
“我又去辦了兩張卡,這張裏面是五萬,我不知道怎麼辦合適,總不能大街上見誰窮給誰分點兒,你幫我想想辦法?”
我接過了那張卡看了看,“還有三萬呢?”
他像被燙着一樣,差點蹦起來,“還能全捐了?咱出門不花錢?不行,絕對不行!打死我都不行!”
我呵呵笑着,捏着卡琢磨起來。
俠盜?俠盜?
反覆咀嚼着這兩個字,這不也是自己曾經的夢想嗎?
這些年,自己“活兒”乾的越來越少,出一次手都能省喫儉用大半年。
仔細想想,我只給過雪城兒童福利院錢,也談不上什麼捐不捐的,就是一點兒心意。
每次也不多,一千兩千而已。
我說:“要不這樣,明天咱倆去趟福利院,你把錢給陳院長吧,他們挺困難的!”
唐大腦袋興奮起來,“嗯吶,和我想的一樣。”
第二天上午。
雪城兒童福利院。
我和唐大腦袋大包小包拎了好多東西,剛要揚手敲門,就聽裏面傳來吵鬧聲……
第44章 俠盜
聽到裏面有吵鬧聲,我連忙敲門。
有人在跑,張媽媽在喊:“小毅?你聽話——”
門開了,是小毅,一臉倔強。
“咋了?”我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武哥,強子帶着小石頭和二楞他們跑了!”
“跑了?”我喫了一驚,上次來還都好好的呢,這纔多長時間,怎麼會這樣?
“走,先回去!”我說。
“我不,”他扭動了一下身子,“我要去找他們!”
我嚴厲起來,“馬上給我回去!”
他耷拉下了腦袋,一聲不吭往回走。
張媽媽跑了過來,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臭小子,咋就這麼倔呢?”
青青和小熊站在不遠處,身後還跟着兩個保育員。
“小武哥哥!”青青張開了兩隻小手,朝我跑了過來。
我蹲下身子,她撲進了我懷裏。
“別哭,咱進屋說。”
我抱起了她,和兩個保育員打了個招呼。
唐大腦袋拎起我放在地上的兩個袋子,跟着大夥進了辦公室。
爐子裏沒有火,說話都帶着哈氣。
“老陳呢?”我問。
張媽媽嘆了口氣,“又去派出所了,找了好幾天,一直也沒消息……”
聽她說完,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福利院是非盈利機構,全靠撥款活着,這幾年經濟又不景氣,福利院的日子更不好過。
二百多個孩子,絕大多數都有智力缺陷或肢體殘疾,可這些並不耽誤喫。
但錢一旦跟不上,就得餓着,就得凍着!
說了十年集體供暖,可就因爲錢,現在管道都鋪不過來。
到了冬天,福利院就得自己燒爐子。
三趟平房,幾十個房間,每年上秋兒備的木材和煤,省了又省,也只能堅持半個冬天。
保育員們另一個工作,就是帶着手腳利落的孩子去撿柴火、收煤核。
強子和小石頭、小順、二楞他們,就是在撿柴火時跑的,已經四天了。
唐大腦袋坐在椅子上,揉着小熊的小手,那兩隻小手凍得紫紅,皮膚紋路里都是黑的。
我看向了小毅,他肯定知道什麼,強子性子野,但平時挺聽他的話。
“你說說!”
小毅忍着眼淚,“小武哥,我承認,我知道他們要跑!強子之前找過我,說這兒太難熬了,不如回地下暖井舒服,還沒人管……”
“我沒同意,也勸過他,本來以爲他能聽我話,可……”
他低下頭不吭聲了。
青青抱着我的脖子說:“小武哥哥,你別生氣,青青也冷,這兒的媽媽們都挺好,可就是太冷了,睡覺凍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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