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這是我的職業習慣,多數時候都不是刻意爲之,完全是下意識的。
所以說,我不可能不觀察周經理。
從第一次接觸開始,他的言談舉止、走路動作、穿衣服風格,還有那雙白胖小手,都默默觀察過無數次。
我曾經給他打過多個標籤:
膽小、摳門、謹慎、顧家、邋遢、妻管嚴……
可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走了眼,這讓我多少有些沮喪,甚至是不爽。
他坐在了我對面,沏茶手法行雲流水。
一小盅茶湯放在了我桌前,他笑眯眯道:“嚐嚐,來自雲南冰島古茶園的普洱,已經陳化了七十年以上……”
我不喜歡喝普洱,總覺得茶葉就應該是清香的。
在我湵〉睦斫庵校@種茶就是特意爲藏族人準備的,由於他們天天喫肉,所以消化不好,這種茶正好可以解油膩。
記得在哪本書裏曾經看過一段話:其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熱,非茶不解。
正因如此,纔有了茶馬古道。
可由於路途遙遠,川滇的茶葉叩讲貐^後,早就沒有了原有的清香。
於是,新茶被製成了茶磚。
陰錯陽差,這些磚茶經過發酵緊壓後,不僅方便了咻敚莱毙阅芤蔡貏e好,非常適合頻繁遷徙的藏民。
這種茶叩侥康牡匾葬幔孛褚灿X得難喝,所以纔會兌上奶或其他調料。
難喝歸難喝,這種茶卻更利於消食解膩,適合飲食重油膩的人飲用。
到了近現代,這種茶磚竟然成了新寵,被人拿出來煮飲。
我喝過多次,卻始終喜歡不起來。
因爲沒上過幾天學,我的理解肯定片面。
只能說,各有所好吧!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出所料,一丁點茶葉該有的清香都沒有。
“怎麼樣?”周胖子慈眉善目看着我,“這茶湯醇厚,細品之下,微微有些發澀……”
望着眼前誇誇其談的胖子,我總覺得他有些不對。
難道……
他感覺出了什麼?
不會,先前他出手後,我馬上就停止了動作,在所有人眼裏,我就是被嚇傻了。
難道是怕他自己暴露,所以開始來試探我?
我口是心非,笑着說茶不錯。
他又給我倒上,說:“對了,一直也沒好意思問你,你這腿……”
我嘆了口氣,“上高中的時候淘氣,偷我爸的摩托車玩,結果上了樹,傷到了腰部神經,就這麼癱了……”
“不好意思,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擺了擺手,“沒啥,這麼久了,我也習慣了!”
看來他確實對我產生了懷疑,同時也說明,他更有問題!
我拿出了煙,抽出兩支。
似乎是不經意,兩支菸一長一短,遞了過去。
我想看看他怎麼抽這兩支菸。
不料他呵呵一笑,“永久老弟忘了?我抽這個咳嗽。”
說完,他拿出了一盒白色煙盒的力士。
這煙特衝,我聞着都受不了。
難道他不是道上的?
我收回自己的紅梅,用牙叼出了那根長的。
他伸長了手,啪嗒,打火機點燃,我對着火點着了煙。
“我記得你說過,你家不是盛京的吧?”他點着煙,漫不經心地問我。
“嗯,我家旅順的!”
“是嗎?聽着可沒有海蠣子味兒。”
“出來久了,口音都雜了!”
“怎麼會修bp機的?”
我深吸了一口煙,“學的唄,我這個樣子,總不能拖累父母,就學了這個手藝……”
“哦,挺好,自力更生嘛!”說完又嘆了口氣,“我那個兒子,要是也能像你這麼懂事就好嘍!”
“我看過照片,你爺倆還挺像!”我說。
他打了個哈哈,拿起紫砂壺給我倒茶,“說來慚愧,記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覺得陳老師的學費太貴,怕你學不起呢!”
“理解,我賺的那點兒錢,也就勉強夠生活費的,我爸常和我寄錢。”
“你父親是……”
“他十幾年前就在大連包工程,效益還可以。”
“哦,怪不得那時候你就有摩托車騎……”
兩個人東一句,西一句。
看着好像和往常一樣,可明顯又有些不一樣了。
“我看你好像不喜歡普洱,我給你沏杯龍井吧!”他說。
“不用,太晚了,坐一會兒就回去了!”
“急啥,我也累一天了,再聊會兒!”
水開了。
他打開了壺蓋,“這龍井不能用沸水,稍稍晾到90度就可以了!”
說着話,又拿過來一個高玻璃杯,打開紙盒,抓了一把片狀的龍井放進杯子裏。
又隨口吟道:“芽碧嫩毛尖,湯瑩淡綠綿;清新撲面至,最是在明前。”
我鼓起掌來,讚道:“好詩!”
他擺擺手,笑眯眯接着說:“綠茶必須要玻璃杯,不能用壺或者蓋碗沖泡,否則就過勁兒了!”
“煮熟的綠茶會發澀發苦,不好喝……”
我奉承道:“周經理懂得真多,平時我就是牛飲,一把猴王茉莉往大茶缸子裏一抓,衝上沸水喝一天,好茶都喝白瞎了。”
90度的水倒進了玻璃杯裏,一片片碧油油的茶葉煞是好看。
他微微起身,端起茶往我桌前放。
突然,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手一抖,玻璃杯倒了。
譁——
滿滿一杯熱茶,一半灑在了桌子上。
另一半,濺在了我的腿上。
緊接着,桌上的茶水就淌了下來,都流在了我兩條大腿上。
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
我差點沒把牙套咬碎,強忍着一動沒動。
他慌忙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哎呦,快快快,快起來,燙沒燙到……”
牛仔褲上都是水,散發着熱氣。
他胡亂抓起了桌子上的一塊茶巾,開始給我擦,“這怎麼說呢,都怪我,疼吧?”
我接過了他手上的茶巾,笑笑說:“要是知道疼就好了,沒事兒,也不是沸水,燙不壞!”
他直起身子後直搓手,“這咋整,要不脫下來看看?要不去醫院吧,你瞅我……哎,真是年紀大了,手都不穩,這扯不扯呢?這扯不扯呢!”
我用力擦了幾下,茶巾吸走了一些水。
把茶巾放在桌子上後,我擺了擺手,“沒啥大不了的,我家也近,回去換條褲子就好了!”
“那行,別這麼塌着了,怪難受的,我送你回去!”
說完,他就往出推我。
“不用,一會兒就到家了!”
我嘴裏客氣着,心裏卻早就罵了娘。
這傢伙真狠,爲了試探我,竟然使出了這麼一招!
“小莉,去拿件工作服!”到了賣場,他喊了起來。
很快小莉就過來了,他接過衣服,蓋在了我的腿上,嘴裏又是一頓抱歉,“外面涼了,蓋上點兒,走,我送你回去……”
看來不讓他送也不行了,這是想要去我店裏看看。
於是我就沒再客氣。
“行,那就麻煩周經理了,正好你也沒去過我那小店兒,過去認認門!”
“好嘞!”
東北的天氣就是這樣,到了九十月份,早晚溫差就大了。
雖說腿上蓋了件衣服,小風一吹,瞬間就透了。
路上,我倆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
很快就到了我的小店兒。
推我進屋後,他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東瞅瞅西看看,還不時問這問那。
看了看玻璃櫃臺裏面的幾臺二手bp機、電池和配件,又伸長了脖子瞅了瞅維修操作檯。
隨後轉過臉,笑眯眯地問道:
“你會修表嗎?”
第181章 藏的真深
周經理突然這一句:你會修表嗎?
讓我心臟“咯噔”一下!
一個念頭就冒了出來:白狐狸!
如果不是他,不可能說出我曾經的身份,更不可能這麼問!
怪不得近二十年時間,兩次全國通緝都找不到他!
誰能想到,這麼個人畜無害又膽小怕事的琴行老闆,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白狐狸!
高手,藏的真深!
此時,我只有兩個選擇:
一、暴起拿下他!
別看他先前表現出的功夫不凡,可我有十足把握拿下他,並且交到警察手裏。
可這樣做的話,陳酉這邊怎麼辦?
肯定會前功盡棄!
二、繼續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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