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老傢伙揚手就往我頭上抽,這是真抽啊,嘴裏還罵着:
“你個敗家玩意兒,你爸住院了知道不?你還有心情喫飯?麻溜跟我走!”
“啊?!”我喫了一驚,“我爸咋了?”
過後我總結了一下,貓爺到底是老江湖,表演自然,我卻稍稍有些浮誇。
“腦溢血,都三天了!”他說。
四個保鏢已經圍了過來。
我焦急地看向了張思洋,“姐,我爸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咱們改天再聯繫……”
說着話,我慌慌張張就要走,一個保鏢扯住了我的胳膊。
“撒開!”張思洋有些嚴肅。
保鏢鬆開了手。
她拉開隨身皮包,伸手一抓,厚厚一沓人民幣就扯了出來,“拿去,用不用我送你?”
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錢你快收回去,怎麼能用你的錢呢?”
我說的是實話,自己也不是舊上海的[拆白黨],靠男色騙人錢財,不過就是和貓爺演場戲,儘快脫身而已。
張思洋秀眉豎立,“嘎哈呢?挺大個小夥子假假咕咕像個老孃們,救人要緊,麻溜拿着!”
沒辦法,我只好接了過來,入手就知道,至少5000塊錢。
這扯不扯呢!
貓爺拉着我就走,嘴裏還不停地罵着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裏,一左一右各站着兩個保鏢。
見我看她,她擺了擺手,意思是快去吧!
沒想到她會如此表現,本以爲得急頭白臉的不樂意,這麼一弄,還欠了個人情。
我點了點頭,想要說聲謝謝,卻隱約見她嘴角掛着一絲笑,不由有些疑惑,感覺好像哪兒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出了飯店,我和貓爺什麼都沒說,打個車就奔了松花江邊。
下車後分頭走。
進了衚衕,我蹲在地上,用路邊積雪認真地洗了洗手,真涼!
二十分鐘後,老傢伙走進了我的修錶店。
茶已沏好。
我一點兒都不客氣,不等他落座,手一伸:“錢!”
貓爺一臉的笑,“急啥?老胳膊老腿兒的,讓我歇歇,喝口水。”
坐下後,他“滋嘍,滋嘍”喝着茶,嘴裏還嘟嘟囔囔:
“你呀,你是年少不知娘們好,到了我這一把年紀,後悔莫及嘍!”
我點了根菸,懶得搭理他。
“什麼時候學的修表?”他不緊不慢地嘮起了家常。
“91年!”
“不錯,”他放下了玻璃杯,“咱們這行,練的就是心和手,修表正需要靜下心,還要有一雙穩定的手!”
我淡淡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賺點兒安穩錢而已!”
他哈哈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伸手從棉大衣裏拿出了一沓人民幣,放在了茶几上。
我看着他。
“盛京,太原街!”
我這才把鐵盒子給了他。
他打開後看的十分仔細,隨後蓋好,放進了大衣外兜。
端起茶水,他說:“十餘年不見,你這手藝完全可以稱得上一聲[爺]了!”
我知道他話裏有話,想打聽西安老佛爺的消息,於是笑笑道:“我就是個修表的,什麼爺不爺的,有意思嗎?”
他連連搖頭,正色道:“這是身份的象徵,是咱們榮門的規矩,無論你想與不想……”
“身份?!”我瞥了他一眼,“你幹了一輩子,早就有了這個身份,請問貓爺,您老人家攢下了幾晌地?兒孫可還安好?”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自古這一行就鮮有善終,他那張滿是老褶子的臉,瞬間就綠了。
我緩緩搖頭,“倬褪琴,不是爲生計所迫,就是貪圖享受,所以纔有了這俚溃 �
“不勞而獲,投機取巧,雞鳴狗盜又精於算計!”
“一個個心思惡毒,心胸狹窄!”
“在我眼裏,甚至比不上那些黑道人物的豪爽仗義!”
“別忘了,你就是一個伲 彼勺盼遥らT大了起來。
“是,我不否認,”我冷笑起來,“但這不耽誤我看不起這個行業,包括我自己,可以嗎?”
他猛地站了起來,抬腿就往出走。
我抓起錢,放進了茶几下面的抽屜裏,淡然道:“不送!”
哐當!
他用力關上了門。
這番話難聽,卻是我的心裏話。
一是堵他的嘴。
二是事情已經辦完了,不想再和他們有什麼接觸。
兩根手指養大了我不假,可隨着年紀和見識的增長,漸漸也明白了這個行業的危害有多大,爲什麼那麼多人對我們恨之入骨!
要知道,俚奈:K不亞於殺人放火!
表面看,只是非法佔有他人財產,實際上還有更深層的危害。
這種行爲不僅會嚴重損害到個人利益,甚至可能毀掉一座城市的形象,動搖老百姓對政府的信任,更損害職能部門的信譽!
我們夾出的那個小小錢包,可能就會改變一個人,甚至是一家人的命摺�
這些年,我經歷了太多太多。
正因如此,五年前我從廣州回來後,沒多久就開了這家修表鋪子。
不過賺的這點錢只能勉強餬口,甚至房租錢都賺不出來,更支撐不起我天南海北的尋找家人。
所以,我並沒有收手。
只是不再向普通百姓下手,目的性更強!
我只能管好自己,因爲江湖傳承是根,團伙是開出來的枝,遍地毛倬褪巧㈤_的葉。
尤其這幾年的大面積下崗,有些人沒有出路、沒有希望,更沒有未來。
他們身無長處,做生意沒本錢,找工作沒關係。
家裏上有每天喫藥的老人,下有能喫窮老子的半大小子,似乎除了坑蒙拐騙偷,這個世界沒有給他們更多的選擇……
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
思緒像煙,飄飄蕩蕩。
我默默喝着茶。
門開了,又是大老張。
第16章 餃子就酒
大老張也不坐下,進屋就嚷嚷起來:
“說好了請我喝酒,一週都抓不着人影,你小子嘎哈去了?”
我沒好氣道:“大叔,我也不是你兒子,用不着這麼天天看着我吧?!”
他抓起櫃檯上我的羽絨服,扔給我說:“穿上,走!”
“這都幾點了,改天喝……”
“你嬸兒包餃子,走,去家裏喫!”
我蹦了起來,摸了半宿腳丫子,真沒喫飽。
路上,我跑進一家蔬菜水果店,買了一兜橘子和蘋果。
大老張家不遠,小區比我租的門市還老,樓口的鐵皮門早就不翼而飛,門框和樓道的牆上貼滿了不乾膠小廣告。
他家是一樓,進門換鞋。
大老張愛人李玉蘭在廚房喊:“小武來了?自己找拖鞋!”
“知道了嬸兒!”我回了一嗓子。
他家和我家差不多,做飯也在陽臺。
一進門是客廳兼餐廳,裏面房間打了個隔斷,改成了兩間臥室。
兩口子住外間,女兒小靜住裏間。
裝修還是十幾年前的,木質地板刷着大紅油漆,布藝沙發上又加了層布罩。
茶几上鋪着塊玻璃,下面壓着一些照片,黑白的居多。
正前方高低櫃上,擺放着一臺18英寸的牡丹牌彩色電視機,八個頻道按鍵早就沒了金屬光澤。
不算廚房那個老式電飯煲,這是他家裏唯一的家用電器。
寒酸歸寒酸,所有物品都擺放的規規矩矩,一塵不染。
“小武,”李玉蘭端着兩盤餃子出來了,熱氣騰騰,“一晃半年多沒來了,你也不說想嬸子!”
我連忙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過去接過盤子,笑道:“想,可想了!”
“臭小子,就嘴好,你是想餃子了吧?!”
看到水果後,她又說:說你幾次了?以後別再亂花錢!”
我笑着答應。
能看得出來,她年輕時很漂亮,只是身體開始有些發福,眼角也有了皺紋。
“去推小靜啊,傻瞅啥呢?”她喊了起來。
大老張答應一聲,進了裏屋。
餃子都上了桌,他推着輪椅出來了。
小靜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今年16歲,性格溫順,眉清目秀,遺憾的是六歲那年得了小兒麻痹症,下身癱瘓了。
“小武哥!”小丫頭笑的十分燦爛。
我蹲在輪椅前, “最近在看什麼書?”
“儒勒·凡爾納的《格蘭特船長的兒女》。”
“好看嗎?”
她點着頭,“好看!”
“厲害!”我豎起了大拇指,“什麼時候動筆?”
她臉紅了,“再等等,我覺得自己的閱讀量還不夠!”
“嗯,不急,讀百卷書如行萬里路,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小靜妹妹肯定會一鳴驚人!”
她笑得露出了一對兒小虎牙。
“喫飯,我早就饞你媽包的餃子了!”說完起身,就見李玉蘭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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