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精耕细作
謫七濤凝望着前方,頭也不回地繼續駕車,問道:
“朱城主有何指教?”
“沒有。我只是想,去謫字營討公道,可能會引起很大的麻煩。不同於沐家這種新晉家族,在軍隊沒有什麼勢力,殺了也不會引起太大的問題。謫八家本就是行伍出身,又是從初代國主開始綿延至今的的老八姓之一,根深樹大得很。謫七都護在謫字營殺謫八家的人,恐怕很難平事。”
朱景嶽又道:
“謫七都護此次報仇之行到了這裏,算是讓論仙州和揚武軍知道了鎮妖軍的厲害,敲山震虎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不僅揚了鎮妖軍的威名,還加倍討回了損失。如果能及時收手,應當是最爲理想的。”
謫七濤也知道朱景嶽說的是對的。這件事如果停在這裏,算是點到爲止。可若是把謫八家的人也惹了,那最終結果會往哪邊走,就不可控了。
謫七濤沒有對朱景嶽的建議進行評價,而是問道:
“倘若朱城主在我的位子上,是會選擇點到爲止呢,還是一做到底呢?”
“那就要看,鎮妖軍到底是謫仙國的鎮妖軍,還是程前隆的鎮妖軍了。”
謫七濤許是深思於未知的前程,這次不再和朱景嶽去爭口頭上的是非。反正幾個一路相伴的人此刻也都心知肚明,鎮妖軍大概率要反,沒必浪費口舌在這裏拉扯了。
“程帥的鎮妖軍,就是謫仙國的鎮妖軍。爲什麼朱城主認爲只有程前鵬,才能代表謫仙國?”
鎮妖軍反的是程前鵬,又不是謫仙國,說到底是程家的內鬥。本來前任國主願意傳給誰都可以,程前鵬既然幹得不好,換他大哥上臺也無可厚非。
“倘若鎮妖軍是和神威軍硬碰硬地幹一場,爭奪國主之位,我不會多說一句。”
朱景嶽攥起拳頭,目色發冷:
“可是,你們是以妖國入侵和無數百姓的生命爲籌碼去逐鹿天下,這件事,我斷然無法支持。”
第59章 誰的國
謫七濤也不再好脾氣勸說:
“你不過一個卑今境而已。你支不支持,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因爲我是求仙城所有家族選出來的求仙城城主。我不支持,就意味着求仙城絕大部分有話語權的人也不會支持。”
“我們鎮妖城做事,又和你們求仙城有什麼關係?”
朱景嶽畫出一個隔音障,將謫七濤、朱蕭索和自己三個人圈了起來,外面的人聽不到他們的話語。
在隔音障外的華晉冕嘆了口氣:
“我也想聽……”
華六陽道:
“公子,他們都聊到這了,我覺得剩下的內容,不聽爲好。”
“我知道,可耐不住好奇。”
“您不妨想一想下次卑今試遇見朱教授該怎麼辦,這樣應該能壓制住您的好奇心。”
華晉冕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確實不好奇了,你可真他孃的是個天才。”
朱景嶽道:
“謫七都護,如果鎮妖軍的事情,與求仙城無關,那自然是好的。可我思來想去,都認爲你們鎮妖軍行事,必會牽連我求仙城。所以,你們的選擇,不僅和求仙城有關係,還休慼相關!”
謫七濤回頭,眼神中露出殺意:
“朱城主,你想得,太多了。”
朱蕭索還一時沒明白過來什麼意思,朱景嶽繼續道:
“想太多?我就怕想太少!鎮妖軍幫程前隆翻盤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選擇不抵抗政策,任由妖國通過鎮妖城,在謫仙國的國土上肆虐,消耗程前鵬的威信,消耗安國軍、揚武軍、神威軍的實力,也順便試探那基本不露面的輪迴軍。謫七都護,我說的對也不對?”
謫七濤沒有說話,而是眯着眼,似乎在考慮着是否要殺了朱景嶽滅口。
“但是,你們鎮妖軍讓出鎮妖城,要往哪邊撤退呢?百萬數量級的修士,帶着無數軍屬,目標太大,轉移的速度太慢。如果不能找到合適的落腳之地,恐怕妖國入侵後,第一個要滅掉的就是你們鎮妖軍。整個鎮妖城周圍,只有一個地方能消化得了這麼多人,那就是我們求仙城。所以,你們的謩潱瑧摼褪亲屾傃娡耸厍笙沙牵积R抵禦妖獸的襲擊。”
“雖然鎮妖軍加求仙城的實力未必能夠和妖國的舉國之力抗衡,但也是一塊硬骨頭,妖國沒個幾十年根本啃不下。妖獸和人一樣,也是欺軟怕硬的性格,自然就會放棄圍攻求仙城,繼續南下,去攻打那些防守薄弱的州城。”
“而你們,則會等待妖國第一波威勢過去,等到他們和謫仙國其他軍隊僵持住時,再乘勢追擊。”
謫七濤和朱景嶽對視了片刻,嘆了口氣:
“朱城主,我明明很欣賞你,你何必去選一條取死之道?”
朱景嶽笑了笑:
“你殺我沒什麼用。我已經把消息帶回去了。歸雲院長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做部署了,到時候你們恐怕沒法順利進入求仙城。我勸你們鎮妖軍,還是找其他退路吧。”
謫七濤見朱景嶽表情坦然,不似在說假話,氣得額頭青筋暴起,但他又無處發泄,只得罵道:
“孃的,老子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怎麼全被你小子給猜中了!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說完,他手掐兩道傳音符,發了出去。
一旁的朱蕭索也聽得一愣一愣的,小聲問道:
“朱城主,這你都是怎麼猜出來的?”
“我在求仙城當那麼多年城主,也不是白當的。整個求仙城周圍的條件,沒幾個人比我更熟悉。當知道鎮妖軍有可能叛逃的時候,我就想到了他們唯一可能的策略。”
“我們沒有叛逃!只是緩兵之計!”
朱景嶽冷笑:
“叛逃的人都喜歡這麼說。”
朱蕭索低頭思索了片刻,問道:
“可是,如果鎮妖軍不能撤到求仙城,那不就是死路一條?以妖國如今的實力,鎮妖城根本攔不住妖獸們的進攻。”
朱景嶽道:
“是守不住。不僅鎮妖城守不住萬妖谷,我們求仙城也守不住黑雪嶺。可是,你聽說過求仙城要撤退的消息了麼?我求仙城一羣天天只會算數的家族修士都不撤,他們這些頂在前線的軍人的卻撤了。”
“所以,朱城主你挑明此事的原因就是……”
“逼鎮妖軍和我們一樣死守妖國的進攻。我們守的時間越久,後方能調動資源部署軍隊的時間就越充足,我們等到支援、抵抗妖國入侵的可能性也顯著提高。”
朱蕭索被朱景嶽的想法驚到了。
謫七濤不可思議地看着朱景嶽:
“可是朱城主,求仙城和鎮妖軍的人,不一定和你有一樣的想法。萬一等不來後方的支援呢?我們鎮妖軍,和你們罪城,都是國都那幫酒囊飯袋的肉中刺眼中釘。你怎麼知道他們究竟是緊急調動支援,還是想着把我們扔出去當炮灰?一旦他們袖手旁觀,等待我們兩座城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全軍覆沒!我搞不明白了,程前鵬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藥,殺你全家,你還能爲他這麼賣命!”
朱景嶽搖頭:
“謫七都護,自始至終你都沒明白我的立場。我不是爲程前鵬賣命,不是爲程家賣命,甚至不是爲謫仙國賣命。我是爲謫仙國的百姓賣命。我說過,爲了百姓的安危,我可以丟掉自己的性命。因爲無數百姓的生命價值百倍於我。”
“百姓?百姓生命的價值,是依附在修士之上的!修士都死光了,這個國家光靠百姓能活下去麼?!”
朱景嶽嘆口氣:
“無所謂哪個國家。謫仙國也好,尚玄國也罷,只要有修士,百姓總是能活下去的。你口中的國家,只是程家的國家,哪裏有百姓的影子?我口中的國家,是百姓的國家,國主姓什麼,無所謂。”
“沒有絕對力量,哪裏能有絕對的權利!百姓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和修士的生命畫等?!朱城主,你的想法,就是如此天真和荒謬的麼?”
“所以我說,你們鎮妖軍自始至終都沒有明白我們求仙城的立場。”
第60章 燈下黑往事
正在兩人激辯之時,一隊官兵攔在了戰車之前。
先是知道鎮妖軍的千夫長是在論仙州被殺,然後被朱景嶽拆穿鎮妖軍的計劃,現在又在戰車上吵得不可開交。謫七濤再好的修養,現在也很難壓制住火氣了。
正好一隊揚武軍攔住了他的去路,他一掌拍碎了朱景嶽的隔音障,然後身影一閃,出現在了揚武軍的領頭軍官面前,單手掐住他的脖子:
“何故攔我去路?”
這名軍官臉已經發紫,啞着嗓子道:
“謫八……謫八將軍,等候您……多時了……”
謫七濤鬆開了手。
“謫八雍,已經知道了?”
“咳咳……是。謫七都護,您連殺兩個將軍,整個論仙州恐怕都知道了。”
“好。那就看看謫八雍,給我準備了怎樣的答覆。帶路吧。”
“是……咳咳”
朱蕭索等人跟着這隊揚武軍士,進入了謫字營的主帥府。
謫字營的規模,遠超水字營和青字營這種只有一個出聖境將軍的小作坊,比五位出聖境將軍坐鎮的國字營也要大上許多。
進入主帥府,正座上是一個瘦削的中年將軍,眼神沒有光芒,看不出悲喜。
左手邊坐着四位將軍,右手邊坐着三名將軍,起碼也是出聖境修爲。但是他們的表情似乎有些怪異,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畏懼。
謫七濤停在這七人面前,身後跟着朱蕭索和朱景嶽等人。
“久仰北都護的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嘴上說着客套話,謫八雍的雙眼依舊飄忽,不知在謩澴攀颤N。
“謫八將軍。我的來意,你應該知曉了。既然你的將士說你已經等我很久,那煩勞告知,你準備了什麼吧。”
“謫七都護真是快人快語。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你們幾個,把東西帶上來吧。”
“是。”
幾名軍士推上來一輛戰車,果然也是鎮妖城的款式。車上堆積着數不清的靈石,看起來少說有五十萬。
一旁另有一名軍士手捧一個托盤,托盤隆起,蓋着一塊白布。這塊白布已經被血液染紅。
“這就是我給謫七都護的答覆。戰車,賠償,一個出聖境的腦袋。我的提議,還是非常有找獾摹!�
謫七濤掀開白布,一個還在滴血的頭顱,眼神中充滿着驚駭。
謫七濤點點頭:
“本來這些是夠的,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期。不得不說,謫八將軍的態度還是非常諔!�
謫八雍沒搭話,因爲聽出來謫七濤的語氣似乎並不滿意。
“在我來謫字營之前,也沒想過會這麼輕鬆地得到這些賠償。若是咱們在謫字營外見面,謫八將軍交給我這些東西,我肯定直接改道去都城述職。”
“可是很遺憾,我進來謫字營後,看見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哦?不知謫七都護說的,是什麼?”
謫七濤道:
“這得追溯到千年之前了。當時像‘精血尋蹤’這類法術還沒有被研究出來,想要定位修士的位置極其困難。爲了方便尋找落單的將士,程帥讓我們鎮妖軍每個人都飲下了妖王旱蛟的血。飲下旱蛟血後,身體會產生一種獨特的氣味,只有同樣飲過旱蛟血的修士,才能聞到。”
隨着謫七濤講述,謫八雍的眼皮漸漸下垂,已經快要閉上。
“我在這裏,聞到了這股味道。雖然很淡,可能是兩三百年之前留下的,但我還是聞到了。說明我鎮妖軍有一位故人曾經來過這裏。而當年跟隨一起攻打妖國的軍士,能活到三百年前的,一定都是出聖境起步。巧合的是,我們鎮妖軍的陸軒陽將軍,就是在兩三百年前去京城討要餉銀的時候,失蹤的。”
謫八雍耷拉着眼皮:
“謫七都護講了個很好聽的故事。我聽出來了,你想說,那個叫陸什麼的將軍,被我扣在了謫字營,或者說是被我殺掉了,沒錯吧?”
“有可能。”
“可是,一個出聖境將軍,絕非什麼螻蟻之輩,怎麼會悄無聲息地失蹤?你們如果有心要查個水落石出,只需一路探尋,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爲何隔了三百年,突然在我這裏,講出了這件事?”
謫七濤冷笑:
“因爲當時,有個人告訴我,陸軒陽因爲在都城當面辱罵國主,還在大殿上和神威軍的將軍大打出手,被國主親自在殿中擊斃。我對那人深信不疑,所以一直以爲,陸軒陽是被國主殺死的。”
謫八雍哼笑了兩聲,但是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一個故事套着一個故事,謫七都護難不成是來我謫字營開故事會的?”
“是不是故事,謫八將軍清楚。當時告訴我這件事的,就是你的父親,謫八家的家主,謫八詭老爺子。我本以爲我們國姓八家同氣連枝,謫八家主不會騙我。可是沒過多久,你們謫八家就改旗易幟,換了陣營,去跟沐家他們彈冠相慶了。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有懷疑過當初謫八家主告訴我的這件事情,因爲這個謊言太容易拆穿,稍微找人驗證一下就知道真假。”
謫七濤接着搖頭自嘲笑道:
“可笑我居然對謫八詭的話深信不疑,認爲當初的他沒有必要騙我。讓陸軒陽的死因過了幾百年才浮現出來。倘若不是今天來爲千夫長的死討回個公道,還真不知道陸軒陽居然死在你的手下。呵,我可真蠢得該死啊。”
朱蕭索見謫七濤十分自責,雙眼已經泛紅,也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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