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仙 第244章

作者:精耕细作

  又飛了一天,纔到禮仙州的州府。州府,就是禮仙州最爲繁華的核心城池。

  相較於北境的求仙城和擁仙城,禮仙州州府並沒有高出一等。只是個規模大了一些的求仙城而已,乏善可陳。

  朱蕭索完全沒有當初從山雞縣第一次見到求仙城時候的震撼。

  不過,州府的門衛明顯得到了上面的指示,見到朱蕭索一行人,也不盤查,直接讓開:

  “幾位大人請。”

  朱蕭索等人照例找了個不錯的客棧落腳,然後派衛隊在府裏打聽消息。

  到了晚上,打探消息的衛兵回來彙報。

  第一個消息,就是甄思沐宣佈將甄念恩的名字從甄家家譜上劃去。理由是甄念恩的羽翼已經豐滿,可以分家別過了。

  華晉冕道:

  “這個甄思沐,倒是切割的乾淨。前腳甄念恩叛變,後腳就清理出家門。”

  “華道友,什麼叫叛變,太難聽了。我大哥那叫投眨 �

  “朱教授之前不是都叫甄兄麼,怎麼現在叫大哥了?”

  “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辱!我當然護着我大哥。”

  “行吧。沒了甄思沐在禮仙州的州府支持,甚至還可能被處處掣肘,甄念恩以後會艱難許多吧。”

  聽到華晉冕的話語,謫七濤和朱景嶽只是淡淡一笑,沒有作答。

  華晉冕不解地看向朱蕭索,朱蕭索很無奈,這裏論修爲論地位,數他輩分最低,科普類的事情就只能落在他的肩頭。

  “華道友可能很少參與到修士之間的勾心鬥角當中,所以對此事看得不算透徹。”

  “哦,還請朱教授指點?”

  “甄思沐如果真的要和甄念恩徹底切割,斷絕父子恩義,不會選用逐出家譜這種行爲。因爲僅僅是逐出家譜,對甄兄做不到絲毫損傷。擁仙城的甄家核心還是甄念恩,安國軍的首領還是張太如。”

  “那依朱教授之見,應當如何纔算恩斷義絕?”

  “我不是州令,平時也都只是在縣裏邑里這種小地方蹦躂,不知道一州之首能調動多少勢力,去擠兌自家的叛徒。但我肯定,絕對不會是這麼重重拿起,輕輕放下。他甚至沒有說甄兄是叛出甄家,而是說他羽翼豐滿可以自立家門。”

  朱蕭索喝了口茶,緩緩道:

  “這種曖昧的詞句,也就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甄兄甚至可以隨時否認,說他年少輕狂,認個錯後重新迴歸到他父親的懷抱裏。”

  華晉冕連連點頭:

  “有道理,有道理!所以,甄思沐其實心裏也是想背離文家和沐家的是麼?他也想造反了?”

  謫七濤聽後一拍桌子:

  “什麼叫也想造反?華小子你不要胡亂誹謗啊,誰想造反了?!”

  “是是是,我的不對。朱教授,所以甄思沐其實心裏也想起義?”

  “那不還是造反?!”

  “但是聽起來好多了。朱教授剛纔就是這麼糾正我的。”

  朱蕭索看向別處,一時不太想搭理華晉冕。

  “既然甄思沐也想……那他爲何不來見我們?”

  朱蕭索到:

  “因爲他不想啊。”

  “不想?那他爲何不與甄念恩徹底割裂?”

  “狡兔三窟的道理,華道友應該聽過。”

  華晉冕聽得雙目生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妙哉妙哉!哎,還是我華家的生活太過平淡了,少了些朱教授這種精彩的人生經驗。狡兔三窟的家族,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把風險降低的行爲,太聰明瞭!”

  朱蕭索嘆了口氣:

  “敢問華道友的父親高就?”

  “在京都做御史令。”

  “你親姑華加墨呢?”

  “……在鎮妖軍當鎮北將軍。”

  “你族姑華加瑛呢?”

  “……在求仙城仙門當掌門。”

  “哦。”

  朱蕭索不再說話,拿起茶盞默默品茶。

  華晉冕尷尬地笑了兩聲,不再說話。

  不是華家不復雜,是他自己之前生活得太過簡單,什麼都沒意識到罷了。

  在禮仙州的州府,朱蕭索等人只歇了兩天就動身了。

  這兩天,是純粹的休息,很平淡,沒有任何人打擾。

  州府自下而上政出一人,那就是甄思沐。

  甄思沐的立場,不容得他與朱蕭索等人接觸。上行下效,自然也就沒有不開眼的人來上趕着討好朱蕭索。

  即便州府選擇冷處理,朱蕭索那首《臨江仙》,和他“一代詞宗”的大名,也已經傳到這裏。平日出門喫飯,也會有些文經流派的修士裝作路過,只爲一睹朱蕭索這個雙料天驕的真容。

  見過他的人,無不暗自感慨:

  “倜儻非常,天人之姿,果真是名不虛傳!”

  “有這等耀世之星,我這種人何時才能出頭啊!”

  離開的時候,朱蕭索發現自己在州府所到之處,沒有多少窮苦百姓,起碼都能正常生活。雖然州府的規模很大,可是人口數似乎比求仙城還要少得多。

  “州府的百姓,似乎生活還過得不錯。”

  朱景嶽道:

  “你看見的,都是過得還不錯的。”

  “嗯?什麼意思?”

  “州令大人心善,見不得窮苦的百姓。所以,下面的人就把沒法保證一日兩餐的百姓,都趕到州府外圍去了。”

  謫七濤也道:

  “禮仙州州府每月餓死的人,超過十個叩仙邑的人口數量。只是你看不到罷了。既然朱教授不太瞭解,那就帶你去看看吧,繞點路就是了。”

  得到謫七濤的指令,護送他們的衛隊將靈車引向之前打聽過的偏僻區域。

  幾人飛了三個時辰,來到了一片有板房和茅草屋的地帶。

  “就在上空看吧,下去看的話,太血腥了。”

  能讓謫七濤這個鎮妖軍二把手說出“血腥”二字的,自然不會是妖獸和人廝殺的場景。

  而是百姓掙扎生存的慘象。

  朱蕭索遠遠地看着,說不出話。他從未想到過,自己會見到前世史書中的人間煉獄。

  他眼睜睜地看着一羣瘦骨嶙峋的人,三五個聚在一起,雙目無神地撿着地上的白骨,往火堆裏扔。火堆上擺着一口坑坑窪窪的鐵鍋,鍋裏煮着肉。

  析骸以爨,易子而食。

第41章 也好過什麼都不做

  眼前的景象,令朱蕭索震驚。

  “這裏的人,能活下去,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州府有人不希望他們死光。”

  十幾年前,他重生爲滷雞腳店的店主時,從未想到過,這個世界還會有人擁有這樣的悲慘生活。

  華晉冕對此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哎,既然他們州府的生活如此悽苦,爲何還要在這裏呢?去別的地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謫七濤冷笑:

  “天下烏鴉一般黑,離開這裏,不過是從一個州府,去另一個州府,不會改變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的格局。至於他們爲什麼不離開?當然是州府的老爺不允許他們離開。”

  “不允許?”

  “無數百姓,邭庠俨睿偰苌鰩讉�帶修煉資質的苗子出來,可以被沒有繼承修士的修仙家族帶走收養。或者城裏的老爺招苦力,來這裏找人,只要管飯就足夠了,根本不用付工錢。犯了罪需要人頂包,更是在這裏隨便拉一個人走就可以。”

  朱景嶽嘆氣:

  “出了求仙城,整個謫仙國大抵都是如此。城外的百姓在喫人,城裏的老爺也在喫人。現實就是如此,多看也只會覺得無力。謫七都護,不該帶朱教授來這裏的。”

  “爲何不該?他作爲謫仙國空前的天才,瞭解這個國家,決定自己以後的方向,不該是正確的麼?”

  “謫七都護,你知道我說的‘不該’不是這個意思。你們鎮妖軍有你們鎮妖軍的想法,朱教授有朱教授的想法。他年紀尚輕,經歷太過具有衝擊力的事情,很容易扭曲自己的觀點,影響了自己的心性,走上本不屬於自己的道路。”

  謫七濤看着咬緊牙關,眼神發直的朱蕭索,回答道:

  “一腔熱血,救世濟民,有什麼錯?”

  “沒有錯。可是他只是個三十多歲的普通修士,現在看到這一切,什麼也做不了。自己做不了,就難免要藉助外力。擁仙城的安國軍,他無法短時間內消化。他能借助的,恐怕也只有鎮妖軍。但是,”

  朱景嶽的雙眼,忽然變得銳利而又陌生:

  “謫七都護,你們鎮妖軍腦子裏想的,究竟是救世濟民,還是什麼其他的,誰也說不好。”

  謫七濤緩緩道:

  “當然是救世濟民,只不過和你們求仙城的人相比,方法不同罷了。”

  謫七濤代表的激進派,和朱景嶽代表的保守派,在這個遠離北境的州府城外,第一次展開有些火花的交鋒。

  但是一旁的朱蕭索,無心參與其中。

  激進派的改變方式,有人奸的嫌疑。保守派的抵抗方式,是慢性自殺。

  而且,不論是哪一派,其實都是上位者的心態。在他們眼中,“民”只是一個抽象化的概念,沒有具體到哪個人身上。

  朱蕭索和其他修士最不同的一點,就是他曾經以凡人的身份生活過十幾年。

  即便成爲了修士中的翹楚,讓他忘記了自己當初的身份,終究還是無法完全洗掉自己身上的印記。

  朱景嶽和謫七濤,只能想到戰爭會生靈塗炭。生民是誰?他們不清楚。

  朱蕭索卻會想到,戰爭會殺死楊大嬸,戒哭,以及和他有過交集的那些凡人。

  在此之前,朱蕭索想到有關“起義”的事情,基本都是被別人推着走,沒什麼主動性。有主動性,也是因爲成功後,他可以實現自己在仙門留下的那句殺妖承諾。

  現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起義,是必須的。

  但是他不會選擇鎮妖軍的方式,以天下安危爲籌碼,搏一個所謂的太平盛世。

  他要用前世的劍,誅當世的邪。

  朱蕭索開口問道:

  “這裏的百姓,有多少?”

  謫七濤道:

  “你要救助他們?勸你還是停止這個想法。你根本不知道州府外的餓殍是一個多麼恐怖的數字。就算你把求仙城掏光了,也救不下這裏百姓的十之一二。”

  “這麼多?”

  “多到無法估量。而禮仙州又是謫仙國諸州里人數最少得一個州。你就算救得了這裏,也救不了天下。朱教授,只有鎮妖軍,可以給你這個機會。程帥和左帥都很欣賞你,如果你願意來鎮妖軍,早晚主帥的位子是你的。”

  謫七濤已經開始明目張膽地說這件事情了。

  華晉冕和陳樸南只裝作沒聽見。

  朱景嶽想了想,沒再多辯駁,他打心裏知道自己和歸雲風的路是走不通的,但這是他們堅持了一生的信念,不可能改變。於情於理,朱景嶽確實不希望朱蕭索陪着他們一起做個保守派,眼看着求仙城的船一點點沉下去。

  “主帥的位子是我的,那程院長和左將軍呢?”

  朱蕭索沒有回頭,在寒風中冷聲發問。